【书】《投喂AI》| 投资人泰勒:硅谷风投炒作出AI神话,却牺牲了打工人2022年冬,ChatGPT横空出世,迅速引爆了全球对人工智能的关注。此后,AI模型的迭代不断加速,从最初的对话聊天,到语音通话、视频生成、解题,能力边界一再拓宽。
关于人工智能的讨论愈发火热,但 大多数视角要么将AI奇观化 ,把它渲染成一种超越时代的神奇技术,要么直接将其视为威胁,充满警惕与恐惧。
和任何媒介一样,AI的组织、生产模式,输入和产出的形式形成了其深层逻辑 。 正如尼尔·波兹曼在其著名的《娱乐至死》中对电视媒介发出的警示: “媒介即隐喻” 。媒介的形式本身会深刻地塑造使用者的思维方式、社会交往乃至整个时代的精神风貌。
因此, 我们对AI的认知应当逐步走出对其横空出世的“惊奇”与猎奇心态,透过其“生成”创造的“魔术”,迈向更加有逻辑、有深度的批判性思考 ,尤其需要深入剖析其中隐含的权力结构和社会影响。
本文是对2025年10月出版的书 《投喂AI:人工智能产业的全球底层工人纪实》( Feeding the AI: The Hidden Human Labour Powering AI )第六章 的要点梳理。它是 对以上追问的深切回应,走进AI光鲜的资本叙事背后,聚焦于被刻意隐匿的全球底层工人,对AI进行全产业链的分析和批判。其他部分 章请看:
【书】《投喂AI》前言(上)| AI不是魔法:光鲜的创造背后,被隐藏的“剥削机器” 。
【书】《投喂AI》前言(下)| AI时代的隐蔽权力游戏:殖民升级、大国博弈和读者思考行动
【书】《投喂AI》| 数据标注员安妮塔的故事
【书】《投喂AI》| 技术员埃纳尔的故事看冰岛数据中心、海底光缆与万亿算力战争
【书】《投喂AI》| 配音演员劳拉:AI偷走了我的声音,但它能创作艺术吗?
【书】《投喂AI》| 仓库工人亚历克斯:AI如何成为新一代流水线监工
图片来源:《投喂AI:人工智能产业的全球底层工人纪实》,中信出版社,2025。
书籍封面图取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及出版社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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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勒是 硅谷风投公司合伙人 ,公司专注发掘并投资潜力巨大、未来升至有望的科技初创公司。公司管理 五亿美元 资金,完全专注科技领域,目标是 10年内投资回报率300% 。投资的大部分公司无法盈利,但个别成功会带来1000%+的汇报。如果公司发展顺利, 投资者通过以下方式盈利 :1)上市后在股市出售股票套现;2)公司被大科技公司收购;3)后续融资中把股份卖给其他投资者。
泰勒过去一年业绩低于平均水平。他来自南加州内陆帝国都会区,母亲独自抚养他长大,家庭处于中下层阶级,生活有些拮据。
泰勒之前是 人权律师 。他的一个大学同学毕业后进入金融科技初创公司,获得了数千美元风投资金,公司员工与投资者成了好朋友一起去火人音乐节;泰勒也去了。几周后泰勒反思 在法律非政府组织的工作无法实现他改变世界的梦想;想要把自己给有潜力的初创公司推动社会进步 ,于是转行。
泰勒的投资案例: AI健康与安全初创公司
公司产品利用工作场所现有的闭路电视监控视频,识别潜在风险区域、险情预兆,并有效监控健康与安全规定执行情况的智能系统。公司但毛利增长缓慢。泰勒提出两项应对策略:
1) 增加收入 ,提高产品销量或产品单价。后者因为市场饱和行不通;前者需要通过更好满足用户需求或创新拓宽客户群体。如运用到杂货店识别潜在偷盗。
2) 降低成本 。他发现最大开支是数据标注。目前雇佣在美国标注员,时薪15美元。因此考虑寻找更廉价的海外劳动力(如东非)。尽管内心有伦理挣扎,泰勒认为 市场逻辑迫使企业必须合理分配资源 ,最终记下“能否与东非国家合作降低成本”。
本章视角:坐在董事会会议室,做出AI相关投资决策的人。
新冠肺炎疫情爆发时,被迫居家办公,企业和公共服务机构都需要 数字化办公 ;这让以前数十年才能实现的技术应用快速落地。 科技公司形象恢复,成为了应对疫情的数字先锋, 缓和外界对监控资本主义、侵犯隐私和科技垄断问题的关注 。 2022年, 宏观环境 利率上涨,通货膨胀加剧,经济衰退;科技巨头股价暴跌20%,运营成本飙升,大公司纷纷裁员。 科技大公司发展受阻:Meta元宇宙投资失败;加密货币交易所FTX倒闭,高管入狱。 物价上升降低消费者在购物平台的购买力,利率上升加重企业债务负担,抑制投资者积极性。 3.1 2022年
2022年11月,人们对生 成式AI兴趣激增 ,chatGPT横空出世,Mid-journey和Stable Diffusion等图像生成器也进入公共视野。 2023年初,微软向openAI投资100亿美元,成为AI领域转折点;2019、2021年就已经分别投资10亿美元。 对 AI的投资集中在美国 ,2022年为474亿美元,是最大竞争对手中国的3.5倍,第二大竞争对手英国的10倍。 投 资者首要考虑能否抬高股价 ,AI能否成为技术突破影响各个领域是次要因素。2023年,AI投资热是市场上涨的强劲动力;科技公司的股价增长进一步增加了投资者信心。2023年,IT和通信行业增幅超40%,人们相信AI将推动行业增长持续。 3.2 2023年
2023年,OpenAI CEO奥特曼因ChatGPT成为“英雄”,但引起传统科技公司恼火。2023年初他作为国际AI大使,呼吁“全球合作”展开巡讲,希望建立安全、负责的AI系统;确保未来监管不会阻碍openAI发展。 ChatGPT推动OpenAI估值6个月内从290亿飙至860亿美元。OpenAI 原为非营利组织 ,2019年转为“利润封顶”架构(投资者回报上限100倍,非营利主体控股),宣称以造福人类为使命。然而商业竞争撕碎其伪装:目标缩水为“造福微软股东”,废除军事禁令,并与五角大楼合作开发网络安全武器。 OpenAI之后,许多 AI初创公司 出现,都筹集到了数亿美元资金。
Anthropic: 由OpenAI前员工在2021年创立,第一年就获得1.2亿美元的A轮融资,用于开展AI大模型的计算密集型研究;推出的claude模型与chatGPT直接竞争。 背后投资人包括加密货币交易公司Alameda Research创始人、即时通信软件Skype创始人等;能看出与有效利他主义(倡导将资金用于“行最大的善”)紧密相连。 2022年末谷歌向Anthropic投资3亿美元获10%股份,并成为其首选云服务商;2023年9月亚马逊注资40亿美元获少部分股权,成为首要云服务商,并让Anthropic改用亚马逊芯片而非英伟达。 Cohere: 由谷歌前AI研究员于2019年创立(包括《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作者之一戈麦斯),2021年获4000万美元A轮融资并与谷歌云合作,专注企业级生成式AI(如与麦肯锡合作)。 截至 2023年底,全球估值超10亿美元的AI公司已超200家,生成式AI领域未受市场下行影响 ,仍蓬勃发展。 全球宏观经济环境变化改变了科技初创公司的融资结构。利率上升导致债务成本增加以及投机性现金流减少,导致大型科技公司的发展动力转变。 AI初创公司因开发成本高昂(算力、基础设施),不得不依赖传统科技巨头的资金与资源 ,这使得后者得以控制初创公司的发展方向。 之前的硅谷初创公司,天使投资人可能是朋友、家人或其他已经在网络热潮中获得成功的企业家。到了2020年,新的 AI初创公司必须与老牌科技公司合作 ,得到其充沛资本,才有可能在市场中占据一席之地。比如,亚马逊、微软和谷歌在AI初创公司上投资了数十亿美元,同时向其收取巨额云服务使用费。 AI初创公司的商业模式 仍在探索 ,目前有订阅、付费使用和将AI产品合并到现有业务中,有希望产生可观的收入甚至丰厚的利润。 但即使按照硅谷的风投标准,许多公司目前的 估值也很夸张 。 这是因为 投资者关注的不是盈利,而是靠收购或IPO获利 ;他们关注短期业绩和高估值,而非长期发展。 要理解投资者(如泰勒)的决策及其对劳动者生活的影响,需回溯资本的历史。 风投最早出现在 20世纪60年代的加利福尼亚州 ,不过概念已经存在几千年。
远洋商船在航线上运输香料、蔗糖等货物,富人冒着风险投入资金试图赚取大量汇报。 富人阶级通过低买高卖承担风险赚取差价,为风投行为的本质。 最早开始与中世纪的英国农业,封建领主利用政治权利从农民榨取经济剩余,不过他们也需要遵循“庄园法”这一习惯法,确保经济收到集体权利制约,让普通民众有了发言权。 圈地运动 逐渐瓦解了监管体系,强化了领主对土地的绝对控制权,废除了赋予普通人话语权的经济监管体系,农民必须听从领主所有决定。这样的生产资料私有制(单一生产控制制度)导致非所有者在经济运动中没有民主权力,资本主义就建立在这样的原则上。 取消土地共有权创造出除了劳动力一无所有的阶级,随后被拖入以珍妮纺纱机和蒸汽机为载体的 现代剥削体系 。 资本主义的扩张性使“圈地运动”在几百年后到达 加利福尼亚 ,殖民者对美洲原住民实行了种族灭绝。此时基本问题是土地所有权和控制权。原住民的生活有狩猎-采集的灵活性和农耕的稳定性,经济为基于土地管理 “多样性经济”。殖民者宣称独占经济资源,包括土地和水等重要资源。 淘金热后原住民留下的土地使 农业繁荣 发展,当地农业部每年出口果蔬价值约10亿美元,可以满足整个美国的需求;约25万移民在田间劳作,每当他们试图阻止起来都会遭到残酷镇压。这个体系中的典型政策有排斥华工(1882年)、限制日本劳工移民(1907年)、禁止来自“亚洲禁区”(覆盖从阿富汗至太平洋的广阔地域)的移民(1917年)、设立明确的种族移民配额(1924年),以及发动基于大规模驱逐的暴力“遣返运动”(1931年)等。这些政策暴露了加州政府需要外来农业劳动力,又不愿意让其进入美国的根本矛盾。每当资本家排斥一组外来劳动力是,总有另一组劳动力填补空缺。 淘金热和农业繁荣积累的大量 资金沉淀 为1904年成立的意大利银行,1930年更名为美国银行的储备金库;和斯坦福大学,二战期间军事资金大量进入成为为“军事、工业、学术综合体”,战后成为技术发展中心。现代风投在此时开始迅速发展。 1959年第一个风投资金在帕洛阿尔托成立,起步资金600万美元。 美国政府推动经济发展出台《小企业投资法》 ,大幅减免风投公司税收,并帮其获取联邦贷款。到1961年全美已有超过500家小企业投资公司(SBIs)。加利福尼亚的风投公司与被投资公司创始人关系紧密,积极参与公司关键流程和决策,积累了大量 私人决策权 ,引导公共资助研究结果的成果走向。 20世纪70年代经济低谷,投资风险升高,风投行业停滞。公司难以找到买家接盘,导致被投资公司估值下降。后来在个人计算机和互联网发展浪潮中局势扭转。风投成功案例包括苹果、微软等如今知名的大科技公司。资产泡沫可能让投资价值贬值,但不会影响 风投行业的稳定性 。 促进风投快速发展离不开公共财政资金,因此硅谷是加利福尼亚资本主义经济体系和美国国家机制相互作用、共同孕育的产物。例如《国防教育法》、《小企业投资法》等都是风投公司发展主管重要的特定法律支持,资本独立性只是表面现象。但 获利的风投家没有承担造福公众的民主义务 ,而是抵制资本利得税捍卫巨额利润,使绝大部分收益私人所有。 决定技术发展的决策大多数是秘密制定的,普通人在技术改革中一直被动接受而非主动推动。 技术常给人自然演进的印象,如“摩尔定律”使人相信计算机性能美两年翻一番是定律,有规律性和必然性。 但技术发展规律和物理定律不同 ,因为技术深刻影响社会,继承日常生活追求利润与增长、扩张与支配的规则。
科技大公司是推动AI发展的主力,处于资本主义全球化经济的激烈竞争中,面临 降本增效的压力 。公司通过加强劳动强度、降低工资方式降低成本压榨员工;或通过投资提升生产效率消除浪费的新技术。后者的提升构成企业的竞争优势,促使企业不断追求技术创新。企业间激烈的市场竞争是必须遵守的结构性制约因素。
应对竞争压力,资本所有者、企业代理人(经理、股东、投资者等)在作出决定时,很少让底层员工参与, 员工对公司的运营几乎无法施加任何影响 。资本主义生产结构中的决策层是特权阶级,掌握关键控制权并获取宝贵的知识资源,做出重大决策。
“ 加州意识形态 ”:30年前,硅谷的世界观结合自由意志主义政治、新自由主义经济,反对主流文化左派的个人浪漫主义和保守派的反国家主义和自由市场经济,加上技术决定论。 进步性 :随后,许多科技工作者有社会进步意识,批评科技文化中的超级个人主义和技术乌托邦,关注种族歧视、性别压迫和气候危机影响。认为技术和信息的传播可以创造财富、解放人类。 政治态度 :21世纪20年代,新型监控、技术垄断和算法歧视问题凸显;美国政治两极化,科技公司被迫站队,一些高管给主要党派大量捐款、支持社会运动如黑人人权运动和反性骚扰运动。其中大多数科技公司高管渴望进步,支持民主党。但科技街在政治上立场有进步派到保守派均有。 共识 : 创始人心态 :科技公司创始人与CEO自认是决策最佳人选,决定技术发展。他们信赖市场多于民主,倚重企业与慈善事业而非政府开支, 认为企业家比民主选举的政府更有能力做出决策,倾向于行业的自我监管而非民主法制轻视民主进程 ,视民主为次要甚至束缚。仅关注政治议程中部分内容的世界观的“薄意识形态”依附于自由主义或保守主义,立场多样,但核心信念一致:最终应由他们发号施令。他们自诩正确和正义,有造福人类的崇高愿景,不断向公众宣称其将公众利益置于首位( 更像是习惯性写在招股书上来吸引投资者,高管自己信不信不得而知 ),却同时坚守私有财富的无限积累和私人权力。 创始人心态的问题是 高管意识不到他们手中权力的危险性 ,不认为世界上存在竞争的利益和潜在的敌对社会群体。他们仅关注急需解决的技术难题和资助支持有才能推进技术发展的人群。他们长期乐观,相信科技能够解放全人类,相信科技向善;没有想过对某个群体的善会成为另外群体的恶,不认为自己的权利和决策会成为威胁,因此使用时毫无顾忌。 创始人心态影响下的AI发展方向从帮助人们合理分配资源、减少工作压力,解放人类,转向了相反方向,即对人类提出更高工作要求、加大工作负荷,监控人类生活 。科技公司为了扩张业务提升利润,带着为客户提升最大经济利益的思路。这样创始人心态下的科技公司高管的世界观改变了世界,绝大多数普通AI工作者没有发言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