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麦词
清·徐搢珊
不嫌烈日挂中天,
各执连耞竞向前。
打罢一身汗如雨,
乘风争立柳阴边。
诗词赏析:
这是清代诗人徐搢珊笔下的打麦场景。没有“足蒸暑土气”的沉重控诉,也没有“夜半谁知未得眠”的孤独质问。他用一种近乎白描的手法,写出了五月打麦场上另一种真实:烈日下的“抢”,和打完后的“争”。

一个字——“竞”,一个字——“争”,把农民在农忙时节的两种状态写透了:干活时拼尽全力抢时间,休息时也拼尽全力抢那一丝凉风。
今天,我们来读这首《打麦词》。
一、逐句细读:打麦场上的速度与喘息
第一句:“不嫌烈日挂中天”
“不嫌”二字很妙。不是真的不嫌,是没资格嫌。烈日当空,正午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但农民不会因为热就停工。打麦必须在晴天进行,太阳越烈,麦穗越干爽,脱粒越容易。所以太阳成了“帮手”,而不是“敌人”。
这句诗没有写抱怨,反而有一种“认了”的坦然——太阳挂中天,那就挂吧,反正活儿得干。
第二句:“各执连耞竞向前”
“连耞”(lián jiā)就是连枷,一种手工脱粒工具:一根长柄,顶端装一个可以旋转的竹排或木排,用力挥动,拍打麦穗。“竞”是争着、抢着。不是一个人慢悠悠地打,而是所有人都在比速度、比效率。麦收的窗口期就那么几天,谁也不敢偷懒。而且打麦往往不止一个人,往往是全家人或者邻里互助,排成一排,一起挥动连枷,场面像一种古老的集体舞蹈。
“竞向前”三个字,写出了打麦场上那种你追我赶的紧张感。

第三句:“打罢一身汗如雨”
打完麦子,浑身湿透,汗水像下雨一样。夸张吗?不夸张。五月的江南或北方麦区,正午气温常在30℃以上,加上高强度的挥臂拍打动作,衣服能拧出水来。“汗如雨”既是写实,也是一种释放——终于打完了。
第四句:“乘风争立柳阴边”
“乘风”即趁着风。“争”字又出现了。打完麦子,大家争先恐后地跑到柳树荫下去乘凉。不是谦让的时候,谁跑得快谁先吹到风、先凉快下来。“立柳阴边”不是坐着躺着,而是站着——可能只是短暂歇一口气,转身还要继续下一轮。
“争”和上一句的“竞”形成呼应。打的时候抢着干,歇的时候抢着凉。这种“抢”,不是贪婪,而是生存的本能。
二、与之前几首“麦诗”对读
我们读过多首麦收诗了,各有侧重。把它放进这个序列里,位置就很清晰:
诗人 作品 核心焦点 情感基调
白居易 《观刈麦》 赋税之重、贫妇拾穗 沉重、自省
高启 《刈麦》 麦田之美、丰收之喜 明亮、轻快
苏世让 《收麦》 打麦声、食新情 温暖、期待
范成大 《刈麦》 乞晴、担忧天气 焦灼、恳求
吴琳 《农家》 未眠、质疑“农乐” 清醒、质问
徐搢珊 《打麦词》 烈日下的竞与争 质朴、写实
徐搢珊的诗最接近“劳动现场直播”。他不加议论,不抒情,不批判,只记录。但就是这种记录,让今天的我们能够“看到”一百多年前的打麦场:人们排成一排,挥动连枷,汗水飞溅,然后一起冲向柳荫。
他没有说“辛苦”,但每一句都在说辛苦。
三、徐搢珊是谁?一位被遗忘的乡村诗人
徐搢珊,字式如,晚清江苏青浦(今属上海)人,约生活在道光、咸丰年间。他是一位乡村塾师,一生未仕,留下了《漱芳阁诗草》等作品。他的诗大多写农村生活、节令风俗、日常琐事,语言通俗质朴,不堆砌典故,像他的《打麦词》一样,带着泥土的实在气。
在晚清诗坛,这样的人属于“不在主流视野内”的诗人。但也正因为如此,他的诗没有受到文人习气的污染,反而保留了一份难得的本真。他写打麦,就是因为他见过打麦,甚至自己可能也打过麦。
这一点,和范成大有点像。范成大晚年退居石湖,亲耕亲种,所以能写出“丐我一晴天易耳”。徐搢珊更底层,他没有做过高官,一辈子在乡村教书,对农事的了解比范成大更切近。
《打麦词》不是他唯一的一首。他应该写过一个系列,包括刈麦、打麦、晒麦、磨面等。可惜流传下来的不多。但就凭这一首,他值得被记住。
四、“竞”与“争”:农民的生存辩证法
这首诗最值得玩味的两个字,就是“竞”和“争”。
“竞”是打麦时的状态。 为什么要“竞”?因为时间有限。麦子成熟后如果不及时收割、脱粒,就可能遭遇风雨,导致减产甚至绝收。而且打麦往往是集体作业,你慢了,别人就要等你,会影响整个进度。所以打麦场上没有“慢工出细活”,只有“快马加鞭”。
“争”是歇息时的状态。 为什么要“争”?因为凉风有限,树荫有限。打完一场麦,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急需降温。柳荫边的风可能就那么一会儿,晚一步就被别人占了。所以不是“谦让”的时候,而是“争先恐后”。
这两个字,揭示了中国农民千百年来的一种生存逻辑:在有限的资源面前,必须“抢”。 抢时间,抢天气,抢凉风,抢收成。不是天性贪婪,而是环境使然。
今天,我们坐在空调房里,很难理解“争立柳阴边”的那种急切。但在没有空调、没有电扇的年代,一片树荫、一阵凉风,就是最大的犒赏。徐搢珊没有美化这种“争”,也没有批判它。他只是平静地写出来,让读者自己去体会。

五、今天读这首诗的意义
《打麦词》写于一百多年前。今天,连枷已经被联合收割机取代,打麦场上的“竞”也不复存在。但这首诗并没有过时。
因为它记录的不仅是一种农具、一种劳作方式,更是一种人与时间、人与环境的关系。在 deadline 逼近时,我们也会“竞”——争分夺秒赶项目。在酷暑中走出地铁站时,我们也会“争”——抢那一步跨进商场空调的凉意。
我们和那些打麦的农民,没有本质区别。只是他们的“烈日”挂在头顶,我们的“烈日”挂在各种截止日期和生存压力上。
徐搢珊的可贵之处在于,他没有把农民写成“受苦受难的符号”,而是写出了他们作为“人”的本能反应:热了想凉快,累了想休息,忙完了想喘口气。这种对人的基本尊重,跨越了时代。
当然,我们也不必过度拔高这首诗。它不是《观刈麦》那样的社会批判,也不是《农家》那样的思想质问。它就是一个乡村塾师,在某个五月午后,看到打麦场上的情景,随手记了下来。
但这种“随手记”,恰恰是它最珍贵的地方——真实,不加修饰,也不需要修饰。
写在最后
“打罢一身汗如雨,乘风争立柳阴边。”
如果你有机会在夏天去乡村,看到农民在田里劳作,不妨在心里默念这两句。然后你就会明白:那些弯下去的腰、流出来的汗、以及收工后坐在树荫下大口喝水的身影,不是“田园风光”,而是生活本身。
愿每一个“汗如雨”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柳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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