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斜地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个掉了漆的杯子边沿。杯底还残留着昨晚喝剩的茶,深褐色的茶渍在杯壁上画了一圈又一圈的痕迹。我盯着那圈茶渍发呆,耳边又响起了昨晚的争吵。
说起来,不过是为了谁忘了关厨房的灯。可不知怎么就扯到了去年忘交水费的事,又扯到了三年前她生日我买错了花。她站在厨房门口,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在心上:“你从来都不用心。”我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至于吗?”
至于吗?这三个字大概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回应。因为它否定的不是争吵的内容,而是对方所有的情绪。就好像在说,你的愤怒、委屈、失望,都不值得存在。
天亮了,她比我早起,煮了粥,在桌上留了两个小菜,便出门上班去了。粥还温着,可昨夜的凉意还没散尽。我忽然想起父母年轻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父亲喜欢清静,母亲偏爱热闹;父亲做事慢条斯理,母亲雷厉风行。记忆里他们似乎总在争吵——为了过年回谁的家,为了我应该上哪所学校,为了客厅里的窗帘到底该选什么颜色。那时候我躲在门后,听着一句比一句高的话,心里害怕极了,总以为他们下一秒就要分开。
可他们没有。
去年母亲生病住院,父亲守在病床边,笨手笨脚地给她削苹果。皮削得老厚,果肉都削掉了大半。母亲看着他,忽然笑了,说:“削了一辈子还是这样。”父亲也不恼,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说:“能吃就行。”
那一刻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也许所谓夫妻,不是两个完美的人找到了彼此,而是两个不完美的人,在漫长的日子里,慢慢学会了如何与对方的不完美相处。争吵从来不是因为不爱,恰恰是因为太爱了,爱到希望对方能懂自己所有的委屈,爱到忘了对方其实也是个有缺陷的普通人。
我们总是对最亲近的人要求最高。陌生人不回消息,我们笑笑就算了;爱人晚回一分钟,心里就已经演了一出大戏。我们把所有的期待都压在对方身上,期待他懂你没说出口的话,期待她包容你所有的情绪,期待两个人能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可现实是,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块有棱角的石头,在一起就是不停地磨,磨到疼了,就喊出来,就吵起来。
有人说,夫妻之间的争吵,像冬天里的刺猬,离得远了会冷,靠得太近又扎得疼。于是就在这冷与疼之间,反反复复地试探,反反复复地调整距离。
我和妻子后来是怎么和好的呢?没有谁先道歉,也没有谁主动示好。只是傍晚她下班回来,我做好了饭,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坐下来,拿起了筷子。我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她喝了一口,说咸了。我说,明天少放点盐。
就是这样。没有轰轰烈烈的和解,没有抱头痛哭的倾诉,只是日子还在继续,我们还在继续。
傍晚的时候,我们去公园散步。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踩上去,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公园的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在剥橘子,剥好了递给老伴。老伴接过去,掰了一半又递回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看见他们的嘴角是上扬的。
我在他们身边站了很久,直到妻子走过来,拉了一下我的衣袖,说:“走吧,起风了。”那一刻,晚霞正铺满天空,所有的恩怨都变得很轻很轻,像树叶上的灰尘,风一吹就散了。
也许简单过日子的秘诀,就是接受它的不简单。接受会有争吵,会有失望,会有那么多个觉得过不下去了的瞬间。然后在每一个这样的瞬间之后,依然选择回到彼此身边。缘分尽了的那一天,也许就是你不再愿意和他吵的那一天。争吵至少说明,还在乎。
阳光渐渐爬上桌面,茶渍还没洗,日子也还要继续!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