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钉那盏永不熄灭的灯
2026年6月,一篇7.5万字的长文《置身钉内》在阿里巴巴内网发布,迅速“出圈”。作者滕雅辛,钉钉核心AI项目“ONE”的产品经理,在文中详细记录了自己在钉钉的经历——深夜向CEO汇报后晕倒、医生诊断为呼吸性碱中毒、凌晨的CEO查岗、“望舒行动”中紧盯竞品作息不下班、“已读状态同步”功能催生的极致“已读焦虑”……
这些细节让无数打工人感到愤怒和共鸣。“加班即是态度,内卷即是忠诚,服从即是正确,忙碌别在乎用户”——文中这句金句被社交媒体大量转发,成为当代职场困局最精准的概括。
但我想聊的不是钉钉的“管理问题”,也不是阿里文化的“纠偏”。我想聊的是:钉钉的故事,只是加速社会的一个缩影。 如果我们把镜头拉远,会发现滕雅辛经历的一切——永远在线、永远可被监控、永远在加速、永远在焦虑——并不是钉钉独有的问题,而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普遍症候。
人类社会正无可避免地进入加速状态。技术发展的速度越来越快,社会变化的速度越来越快,个人生活节奏也越来越快。那么,人,在这样的境况下何以自处? 如何才能找到内心的平静和生活的安宁?还是只能被时代洪流裹挟,越转越快?
甚至更进一步:AI,会不会成为加速社会的“减速条”?会不会成为倦怠社会的“解毒剂”?
加速社会的理论图谱
·罗萨的三重加速
德国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萨在《加速:现代社会中时间结构的改变》(2005)中,为社会加速构建了一个清晰的分析框架。他认为,社会加速至少包括三个维度:
第一,技术加速。 交通、通信、生产等技术迭代的速度不断缩短。一个芯片从设计到量产可以从数年缩短到几个月,一个APP从构思到上线可以从几个月缩短到几天,一个AI模型从诞生到普及可以从几年缩短到几周。《置身钉内》描述的“每日一包”——每天必须交付一个版本的高压迭代机制——就是技术加速在组织管理层面的极致体现。
第二,社会变迁加速。 社会结构、制度、生活方式的改变速率在不断提高。《置身钉内》中无招回归后频繁“改元”——战略方向、产品定位、视觉体系反复调整,文章用“武则天改元”来讽刺这种做法的荒诞感:年号改得越频繁,说明统治越不自信。但如果我们从加速社会理论的角度看,这恰恰是社会变迁加速的典型案例——不是某个人不自信,而是整个系统的变化速度已经快到让人无法在一个方向上持续投入。
第三,生活节奏加速。 个体在单位时间内需要处理的事务和体验不断增多。罗萨用“现在的萎缩”来描述这一现象:人们感觉“时间过得越来越快”,不是因为时间本身变短了,而是因为每个时间单元里塞进去的事情变多了。《置身钉内》里最让人心酸的细节是作者“两次晕倒”——第一次是深夜汇报后因连续熬夜大量饮用咖啡,第二次是被同事拨打120送往医院,诊断为呼吸性碱中毒。这就是生活节奏加速的物理后果——人不再是“活”在时间里,而是“被填满”在时间里。
·维希留的“竞速学”
法国哲学家保罗·维希留在《速度与政治》(1977)中走得比罗萨更远。他创立了以速度为核心的社会理论范式“竞速学”,提出一个惊人的结论:速度即权力。 速度从来不是中性的技术范畴,而是与政治权力密不可分。谁控制了速度,谁就控制了社会。
《置身钉内》中最具荒诞感的一个细节——“望舒行动”,可以完美诠释维希留的洞见:领导要求员工紧盯竞品飞书的办公作息,对面办公室深夜灯火未熄,己方便不得离岗。这已经不是“做自己该做的事”,而是彻底陷入了速度竞赛的“负反馈循环”——不是因为我需要加班,而是因为对手在加班,所以我必须加得更晚。
有人调侃“打工人输出功率取决于竞品灯泡寿命”,也说出了维希留式的悲哀:当你被钉死在一个永远在加速的赛道上,你的速度不再由你自己决定,而是由你的竞争对手决定。
·韩炳哲的“倦怠社会”
如果说罗萨是社会加速的诊断医生,韩炳哲就是倦怠社会的病理学家。他在《倦怠社会》(2010)中提出一个核心判断:每个时代有专属的疾病,我们的时代疾病是倦怠。
韩炳哲认为,21世纪的社会不再是一个由“规训权力”主导的社会(如福柯所分析的监狱、学校、工厂),而是一个由“成就强制”主导的社会。人们不再被外部权威强迫该做什么,而是被内部的“我可以做”“我必须做得更好”驱动着不断前行。“功绩主体”(achievement subject)看似拥有了自由,实际上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压迫——因为压迫不再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你无法反抗“自己对自己的要求”,因为你已经内化了这套逻辑。
《置身钉内》的结尾引述了这段论述:“员工渐渐失去松弛与留白的能力,将忙碌等同于价值,将内卷等同于努力,从被动服从规则,慢慢变成主动透支自我的‘职场囚徒’。越努力越觉虚无,越迭代越难出成果。”
这才是最悲哀的部分:不再需要CEO来催你加班了,你自己就会告诉自己“不加班就落后了”。
·斯蒂格勒的“系统愚昧”
法国哲学家贝尔纳·斯蒂格勒在《技术与时间》系列中进一步指出:技术在数字时代已经从“工具”变成了“主体”。他提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概念——“系统愚昧”(systemic stupidity):在数据化资本主义时代,个人头脑在越来越强大的算法面前无法对抗,导致绝大多数人不断贬值。
这句话放在《置身钉内》的语境里格外刺眼。文中披露,ONE项目历时一年多,巅峰DAU曾达300万,最终因为定位摇摆、设计失误、管理混乱走向失败。但更大的问题是:这些决策到底是由人做出的,还是由系统逻辑驱动的?当“AI赋能”变成“AI奴役”,当“事找人”的初衷变成了“已读焦虑”的枷锁,我们是否在“系统愚昧”中越陷越深?
斯蒂格勒把技术理解为“药学”——既是毒药也是解药。技术可以奴役人,也可以解放人。关键在于:我们是否有意识地使用技术,还是被技术无意识地使用?
从狩猎采集到信息化时代:我们的幸福感真的提高了吗?
这是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
一万年前,人类从狩猎采集时代过渡到农业时代。农业革命被视为“进步”——定居生活、剩余粮食、社会分工、文明诞生。但人类学家贾雷德·戴蒙德在《枪炮、病菌与钢铁》中指出,农业革命可能是“史上最大的错误”。考古证据表明,早期农民的平均身高比狩猎采集者矮了5到10厘米,平均寿命更短,牙齿更加糟糕,而且面临更加频繁的传染病威胁。
人类进入工业时代后,机器取代手工,工厂取代作坊,城市取代乡村。物质财富空前增长,但同时也出现了卓别林在《摩登时代》中讽刺的场景:流水线上的工人日复一日重复同一个动作,人被异化为机器的一个零件。
我们进入信息化时代还不足百年,但计算机、互联网、智能手机、社交媒体——信息的生产和传输速度已达到了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水平。《置身钉内》中描述的职场困局,正是信息化时代“异化”的最新版本:工位从工厂车间搬到了写字楼,生产工具从机器变成了电脑和手机,被压榨的对象从体力变成了脑力和情绪。但“被异化”的本质没有变。区别只是:卓别林时代的工人可以明确地知道“老板压榨我”,而今天的人往往在“我选择加班”的幻觉中被异化。
我们的物质生活确实比祖先丰富了无数倍。我们可以吃世界各地的食物,看全球各国的电影,用几分钟就联系到地球另一端的人。但“幸福感”这件事,似乎并没有随着物质丰富程度而线性增长。
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社会科学很难在“幸福感”上给出确定的结论。但有一组数据值得注意:世界幸福报告(World Happiness Report)显示,虽然全球平均GDP在过去几十年中持续增长,但在许多发达国家(尤其是美国和日本),自报幸福感的中位数并没有显著提升,甚至在某些年份有所下降。这种现象被称为“伊斯特林悖论”(Easterlin Paradox)——收入增长到一定程度后,幸福感的增长就会停止。
赫拉利的预言:“无用之人”还是“幸福之人”?
尤瓦尔·赫拉利在《未来简史》中描绘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未来图景:AI和生物技术将创造出极少数“神人”——拥有超强认知能力和生物升级的精英阶层。剩下99%的人将成为“无用之人”——不需要工作,不需要生产,只需要消费。
这个画面让人想起那个经典问题:如果AI替我们把所有事情都做了,我们干什么?躺平?周游世界?追剧打游戏?还是陷入“存在主义危机”——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置身钉内》中有一个细节:作者说“真正的劳动,在创造中实现自我价值,把自身的意志、思想、创造灌注到客观世界之中。真正的劳动,可能累,但并不虚无。”这段话恰恰指出了赫拉利式未来的核心困境——如果人不再需要劳动,那么人的自我实现、人的创造冲动、人赋予自己生命以意义的那个渠道,将被彻底堵塞。
但换一个角度想:如果AI真的承担了绝大部分生产性工作,如果工作不再是“不得不做”的生存手段,那么人是不是可以用更多的时间去从事那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去学习、去创造、去陪伴家人、去参加体育锻炼、去感受艺术、去理解世界?
答案不是由技术决定的,而是由社会制度和价值观念决定的。
AI:加速社会的“减速条”?倦怠社会的“解毒剂”?
如果我们仔细观察《置身钉内》中描述的“ONE项目”,就会看到一个悖论:AI项目本来是试图“解放人”的,结果却让员工工作得更久、更累、更压抑。
ONE项目的初衷是好的——“事找人”——用AI来帮助员工减少信息过载和任务拥堵。但实际落地后,这款工具反而成了增加压力的工具:“已读状态同步”功能让员工不敢不回复消息,“AI调度”让系统可以随时新增任务,“自动化流程”让工作从“做得多”变成“必须做得更多”。
这正是加速社会的经典困境:效率提升并不会带来时间释放,而是带来更高的期望值。以前一个人一天可以处理10个任务,AI帮他能处理100个任务——然后老板期待他处理200个任务。时间一点没少,压力反而更大。
但反过来,也有希望的迹象。
在腾讯ima的线下活动中,能源经济学家翟永平说:有了copilot之后,写一个方案的时间从十小时缩短到了一小时。省出来的时间,他可以做更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写书、研究、陪伴家人。这个例子说明,如果人有意识地选择“减速”,AI可以成为工具。
问题不在于AI本身,而在于我们如何使用它。
罗萨在《共鸣:世界关系社会学》(2016)中为加速社会开出了他的“处方”——共鸣(Resonance)。他认为,对抗加速社会中异化的关键,是重建人与世界的“回应性关系”——不是把世界当作可操控的对象,而是把世界当作可以对话的伙伴。
共鸣不是简单的“慢生活”,而是建立一种与世界互动的方式:你触碰世界,世界回应你。这种回应不是被动的、功利性的,而是主动的、有意义的。
从这个角度看,AI可能成为走向共鸣的桥梁,也可能成为远离共鸣的高墙。关键在于:
第一,AI应当是工具,不是主人。 如果AI只是被当作效率机器,那它就是加速社会的燃料。但如果AI被当作“助手”——帮我们腾出时间去做真正有意义的事——那它就可以成为减速的条件。
第二,AI应当增强人的自主性,而非剥夺。 《置身钉内》最让人愤怒的地方在于:系统剥夺了人的控制权。当AI接管了“事找人”的决策,人失去了“我要做什么”和“我不想做什么”的选择权。真正有用的AI,是那些把决策权还给人的AI——帮人获取信息,但把判断和选择留给人。
第三,我们需要重新定义“效率”。 不是因为AI让工作速度变快了就叫“效率提高”。真正的效率是:在完成必须做的事情之后,还有时间和精力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如果AI没有给人们带来“时间富余”和“心理余裕”,那它就没有真正提高效率——它只是把人们推向了更深的异化。
人在加速社会中何以自处?
这是一个无法简单回答的问题。
我们无法让整个社会停下来。技术只会越来越先进,竞争只会越来越激烈,信息只会越来越多。对于个人来说,试图“抵抗加速”可能徒劳无功。
但也许我们可以做几件有限的事:
第一,有意识地“留白”。 《置身钉内》中滕雅辛从“晕倒”到“辞职”——也许加速社会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它不给你思考的时间。你需要主动给自己留出空白:关掉通知、不进项目群、不查工作消息、允许自己“不在线”。
第二,重新建立“共鸣”关系。 罗萨的建议是做那些“让世界回应你”的事情——弹琴不是为了考级,跑步不是为了打卡,陪孩子不是为了教育投资。当这些事情本身就是目的,当你做的事情不是为了得到什么结果,而只是为了体验“过程”本身,你就重新接通了与世界对话的通道。
第三,拥抱不可被AI替代的东西。 那些无法被算法“输出”的东西——身体的疲惫、情绪的起伏、关系中的摩擦、创造中的意外——恰恰是我们在AI时代守住“人味儿”的锚点。
回到最初的画像。一百年前的黄包车夫和今天的外卖骑手,姿势几乎没有变化。一百年前的流水线工人和今天的白领打工人,异化的本质也没有变化。唯一变化的,是焦虑的形式从“没订单”变成了“被监控”,疲惫的形式从“体力不支”变成了“情绪透支”。
但即使如此——即使加速社会让人喘不过气,即使职场内卷让人看不到出口——人类历史上每一个转角,都是从“意识到问题”开始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滕雅辛那篇7.5万字的《置身钉内》,它的价值绝不仅仅是揭露了钉钉的内部问题。它让我们所有人看到:在加速的洪流中,仍然有人选择停下来,思考,记录,然后发出声音。
那声音本身,就是减速的开始。
主要参考文献:
1. Rosa, H. (2005). Beschleunigung: Die Veränderung der Zeitstrukturen in der Moderne. Suhrkamp. (中译本:《加速:现代社会中时间结构的改变》,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
2. Rosa, H. (2016). Resonanz: Eine Soziologie der Weltbeziehung. Suhrkamp. (中译本:《共鸣:世界关系社会学》,浙江大学出版社,2022)
3. Virilio, P. (1977). Vitesse et Politique. Galilée. (中译本:《速度与政治》,桂冠图书,2001)
4. Han, B.-C. (2010). Müdigkeitsgesellschaft. Matthes & Seitz. (中译本:《倦怠社会》,中信出版社,2019)
5. Stiegler, B. (1994-2010). La Technique et le Temps (3 vols). Galilée. (中译本:《技术与时间》系列,译林出版社)
6. 滕雅辛(幽素).《置身钉内》. 阿里巴巴内网,2026年6月
7. 王智远.《你的知识放进腾讯ima就自己跑了》. 2026年6月
8. 万维钢.《杰文斯悖论:AI会增加人的工作岗位》. 得到《现代思维工具100讲》,2026年5月
9. 世界经济论坛.Future of Jobs Report 2025. 2025
10. 中国社会科学院. AI对国内就业市场影响研究报告. 2025
11. Diamond, J. (1997). Guns, Germs, and Steel: The Fates of Human Societies. W.W. Norton.(中译本:《枪炮、病菌与钢铁》,上海译文出版社)
12. Easterlin, R. A. (1974). "Does Economic Growth Improve the Human Lot?" In Nations and Households in Economic Growth. Academic Press.
13. 《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人物》杂志,2020年9月
14. 《披萨加盟商用AI提效但生意垮了》. 得到·AI圈,2026年5月
15. 《人不应该只是变量:从必胜客的AI官司,到困在系统里的外卖骑手》. 2026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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