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2月,久未频繁出现在公众视野的阿里巴巴创始人马云突然回了趟阿里杭州园区,这次“回家”,他只去了夸克和闲鱼这两个工位。
那时,DeepSeek引爆市场,也让阿里等互联网企业感受到AI技术迭代速度的重要性,阿云会去夸克这样的AI ToC业务工位无可厚非,但去闲鱼看起来有些让人费解。
据时任闲鱼CEO的丁健回忆,那时马云没有与闲鱼团队沟通具体业务,而是谈了一些期待,“‘神奇’这个词是马老师(马云)传递的,他希望用户觉得闲鱼是有乐趣、好玩的。这是马老师一贯对我们的风格要求,因为这就是他想象中的理想平台。”丁健曾在一次采访中表示。
那时的闲鱼意气风发,丁健也是如此。
丁健任职期间,闲鱼在2024年前后实现了一轮流量增长,先后成为阿里第一批战略级创新业务、淘天集团一级业务。如今已经打败了很多试图踏足C2C模式的竞争对手,在这条赛道形成了垄断地位。
马云说闲鱼“神奇”,也是因为那时的闲鱼已经跳出了二手买卖平台的定位,成为让年轻人展现奇妙脑洞的平台,有用户这不止可以在闲鱼上买商品,还可以买服务。比如有外卖小哥在闲鱼上兼职提供“代拍后厨”服务;有用户在闲鱼上提供代排队服务等等。
但近日,丁健却默默离开了闲鱼一把手的位置。没有公告,也没有告别,只有天眼查APP中的一则工商变更:丁健卸任浙江阿里巴巴闲鱼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经理、董事,由王程远接任。
而王程远接手的闲鱼,虽然仍在C2C行业一家独大,也依旧充斥着用户们“神奇”的脑洞,但近期,闲鱼因加快商业化进程而造成了颇多争议,同时,它也很难变得更“神奇”了。
王程远,接下拉一个什么样的闲鱼?
实际上从某种程度上来看,王程远接手的闲鱼,已经比丁健接手时的情况好了不少。
在丁健接手前,闲鱼已经连换了多任负责人,管理层的动荡掀起一系列连锁反应:平台因充斥着大量假货、灰色交易和违禁内容而受到质疑;商业模式一度在“C2C和B2C”之间左右摇摆。
那段时间,闲鱼在阿里体系中存在感不高。对集团,它不背经营指标,对自身,它没有销量排序,不做GMV考核,甚至不介意有三成订单越过平台在线下交易。尤其是经历了2019年前后的动荡后,其地位变得更加边缘化了。
丁健接手后的2022年,闲鱼开始以“社区+交易”的策略思路布局,真正放弃做“小淘宝”,试图用平台的强社区属性来拉动交易需求。
2023年5月,闲鱼升级了“海鲜市场”和“会玩”两大社区功能。“海鲜市场”主要为用户发布交易或者需求的窗口;“会玩”是以兴趣分享和达人互动为主,类似“小红书”。
有趣的社区促使更多年轻人入驻,而年轻人脑洞大开的需求更是在闲鱼中催生了很多其他品牌买不到,但用户偶尔很需要的服务。例如带遛宠物、上门喂猫、陪诊排队、代做PPT等,被称为“赛博黑市”。
丁健也在有意放大闲鱼的这种创新味,他曾在采访中表示,“闲鱼上非常多的玩法其实都是用户创造出来的,而平台的作用是助力他们”。
也是在丁健掌舵的这段时间,闲鱼开始对职业卖家采取接纳与限制并存的策略,其在2023年开始对成交订单数多,累计成交金额高的用户收取佣金,并对职业卖家持续加码抽佣力度。
做好定位的闲鱼也很快迎来了一轮增长。据2023年闲鱼产品升级发布会最新数据,闲鱼的用户数已经突破5亿,其中95后用户占比43%,00后占比22%,发布规模近1亿,在线商品数量已超10亿件。
在阿里内部,闲鱼的身价也水涨船高。在2023年11月,被阿里巴巴CEO吴泳铭公布为集团首批战略级创新业务“四小龙”;同年12月,闲鱼进一步被升级为淘天集团的一级业务。
这种高速增长的趋势一直持续到今年。
据QuestMobile发布的报告显示,截至2026年3月,闲鱼整体月活跃用户规模(MAU)已达到2.50亿,同比增长19.5%,MAU增速位列电商类App第一。此前,官方数据披露闲鱼注册用户数已突破6亿,2025年3月MAU突破2亿大关达到2.09亿。
此外,闲鱼也在2025年真正坐稳了C2C市占率绝对领先的位置,去年9月22日,转转集团宣布,将逐步关停“个人对个人”(C2C)模式的“自由市场”业务,全面转向“官方验”的C2B2C模式。
不过,一家独大的闲鱼也在卖力“赚吆喝”。
例如其曾在去年5月,通过一个名为“合火人计划”的活动为自己引流,用户只要在闲鱼上开启接单、选择内容平台分享与闲鱼相关的故事、回闲鱼上传“发布链接”就可以等待收益。
但用户想通过合火人计划赚到钱,首先需要把粉丝提高到20人以上才可以接单,还需要想办法提升帖子的点赞数,从而获得更多奖金提成,看似人人可参与,但实则真正能够获得收益的可能只有一些本就是大V的博主,其他用户则免费帮闲鱼做了宣传。
可以说,王程远接下了一个已经明确了C2C定位、并正在高速增长的闲鱼。不过如今的闲鱼,虽然已经开始向卖家“伸手要钱”,但也伴随着争议,每一次商业模式的调整,都不容易。
C2C模式,应该如何商业化?
对于平台而言,用户活跃度是起到决定性因素的指标,用户活跃度高,意味着流量与广告变现的机会就更多、增值服务也会有更多人买单。
而闲鱼是一家C2C平台,买卖的双方都是普通用户,起初,他们的需求也是朴实的:一部分人想用自己的闲置换钱,另一部分人想低价买到心仪的商品,两边的底层逻辑都是省钱。
闲鱼最初也深谙这种心智的偏好,闲鱼创始人谌伟业就曾表示:“闲鱼具体盈利模式不便透露,但一定不会收取交易佣金。”
那时的闲鱼也并不欢迎职业卖家,在2019年前后,一旦被发现是工厂直销厂家、线下门店商家,以及做“一键代发”的玩家,就会被直接封号。
只不过,这能让闲鱼收获更多的个人用户,却也成了其商业化困难的根本原因。交易平台需要同时维护买家与卖家,需求与供给是相辅相成的关系,普通的电商平台只需要向卖家收取佣金,但闲鱼却是两边关系都需要维系。
因此,闲鱼想到的办法就是判定职业卖家,并向这些卖家收取更多服务费。
2023年,闲鱼宣布对当月成交订单数超过10笔、且累计成交金额超过10000元的用户收取服务费,超出的部分将按照每笔订单实际成交额的1%收取服务费。
这种主要对交易高频、高额的商家收费,对于个人卖家而言影响不大,因此在当时,打破“不抽佣”规矩的闲鱼没受到多少抵制。
但次年的9月,闲鱼又进一步加大了收费力度,开始向全体卖家收取0.6%的基础服务费,但设置了单笔最高收费限制为60元,针对订单数量多、成交金额大的卖家,收费政策不变。
0.6%的服务费对于偶尔在平台上出几个闲置的用户来说实则不算多,卖出100元的商品实际上只需要收6毛钱的服务费,但对于订单数量多、成交金额大的卖家来说,超出部分需要支付1.6%的服务费。因此在当时也引发了很多商家不满。
进入2026年,闲鱼再一次对收费标准进行了调整,将鱼小铺卖家的服务费率上调到了1.6%,并取消单笔60元的收费封顶,计费基数扩大至包含运费、红包和平台补贴的全额成交额。
据了解,鱼小铺是闲鱼推出的一款专业卖家经营工具,申请入驻鱼小铺的商家可以将商家商品数量提升至300件,远超普通个人账号的50件上限,并且支持自主设置商品库存,满足批量销售和库存管理需求。
按照丁健在采访中所说,鱼小铺的一个认证专业卖家身份、并提供专业卖家服务工具,注册入驻的用户主页有一个显眼的“鱼小铺”标记,意图就是将职业买家与普通用户做出区分。
实际上,这次收费调整的本质是闲鱼对职业卖家的身份判定标准发生了变化,从订单的数量与成交金额,变成了按身份认证判定,因此,闲鱼依然只是在针对职业卖家开刀。
但这还是引发了更大的争议。
最直接的不满来自这次调整增加了不少商家的销售成本,曾经多卖才会被多扣钱,而如今只要认证了鱼小铺,卖一件500元的商品就要被扣8元,堪比运费。
而另一个被鱼小铺商家普遍介意的问题在于闲鱼并没有对这次计费调整做提前通知。很多商家已经完成多笔交易后才发现被扣了不少钱,回头查看公告,才发现计费标准变了。
更关键的是,这场风波引发了一场对鱼小铺存在意义的讨论。
有商家在社交平台中表示,自己退出了鱼小铺后,发现除了服务费降低了,并没有发现什么其他变化,只是一次性能上架的产品少了一些,自己完全可以接受,而且退出鱼小铺后,自己的商品曝光量也没有出现明显波动。
此外,社交平台中还有不少如何笔面手续费的经验帖,比如有用户在社交平台表示“可以先正常拍下链接然后发货,收到货确认无误后直接转账并申请退款,这样商家与买家都不用承担手续费,也不用担心被骗了。”
如果入驻鱼小铺的好处不多,反而成了一个让职业卖家“自爆”的工具,很多商家为了省成本,需要想尽办法退出鱼小铺或想其他办法规避多余的支出,那么其存在的意义确实值得商榷。
如今的闲鱼,急着讲更“神奇”的故事
商业化困境之外,如今的闲鱼,迫切需要一个新故事来延续想象力。
例如,闲鱼在2026年1月,将原“鱼鲤鱼鲤”频道升级为“鱼鲤次元”,为二次元、追星、潮玩等兴趣用户设立了专属首页。同时推出“鱼鲤购”服务,采用官仓寄卖模式,提供官方验货、正品保障及标准化物流。
在线下,闲鱼陆续开出多家“循环商店”,试图将线上的兴趣社区延伸至物理空间。
此外,另一个关键动作在于闲鱼正在加速对AI的布局。此前,闲鱼就已经推出了不少面向卖家和买家的AI产品。例如智能发布、智能托管、AI智搜、行情监测等等。其核心逻辑是用技术支持降低用户的交易门槛,让更多闲置物品进入流通通道。
例如,智能发布功能可以帮一些不善于写推广文案的用户快速完成上架动作,用户上传一张图片,系统就可以自动生成商品描述、给出参考定价并一键发布。
据丁健在2025年世界互联网大会上公布的数据,闲鱼全线AI应用已覆盖4500万用户,促成交易额突破百亿元;QuestMobile的报告也显示,闲鱼的AI发布功能以超过1800万的月活,在AI文案写作赛道排名第一。
在此基础上,闲鱼又在今年3月正式发布了一款新的AI产品——闲鱼AI相机。用户只需打开闲鱼AI相机拍照,选择系统自动识别出商品后,即可快速生成符合物品特征的描述文案,整体用时大约只需要五秒,就可以完成闲鱼空间上架。
此外,闲鱼还将通过AI对商品进行辅助定价,促进成交的效率。
然而,AI相机却翻车了。近期,有一位闲鱼用户发现其闲鱼账号的待售主页,被自动挂出了一件陕西历史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唐鎏金舞马衔杯纹皮囊式银壶的照片,并标价6000元。
该网友表示,这场售卖全程由平台AI自动配文、定价并发布,而自己毫不知情,直到有买家来私信询价,她才意识到自己拍的照片被“自动上架”了。
这意味着闲鱼会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抓取用户的手机相册,将用户对APP读取个人信息的可能性摆在明面上,因此,一时间舆论甚嚣尘上。
尽管闲鱼紧接着在6月1日就对媒体回应这一事件,称用户可能是将商品的照片上传至闲鱼空间,空间商品再上传时默认为宝贝公开,照片可能会被推荐到首页或搜索结果中,供其他用户浏览,买家可直接购买。同时,该人士还表示,照片需要用户主动上传,不操作不会自动上传。
但社交平台中一时间涌现出不少用户也表示自己有类似的经历,显得闲鱼客服给出的回答略显苍白。
同时,也有不少用户并不认可闲鱼官方的回应,即便闲鱼没有主动抓取相册,但“默认开启AI自动识别并上架”的产品设计,本质上剥夺了用户的知情权和选择权,有用户表示,“就算我真的将照片分享到闲鱼空间,也并不代表我一定要上架这款产品。”
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中国消费者协会专家委员会委员朱巍在接受华西都市报采访时分析,“闲鱼AI访问图库,包括代替用户操作账号的行为,是侵害用户个人信息或隐私权的行为,严重的话甚至可能构成刑事犯罪。”
回过头看,曾经的闲鱼之所以被称为“神奇的闲鱼”,是因为它在旧模式中玩出了新花样。
但问题在于,闲鱼一方面要保证从个人买家与个人卖家的角度出发,限制职业卖家的生存空间;另一方面需要通过设置新频道、做线下、增加AI工具等,让更多用户在闲鱼上做交易、做创造、支撑“神奇”的生态底色,从而催生出一些订单数量多、成交金额高的卖家。
而这些卖家,又会被闲鱼判定为职业卖家,被抽取更高额的佣金,他们也可能会想办法规避掉这部分服务费……最终,闲鱼身上的争议越来越多,商业化进程也不见得十分顺利。
这是闲鱼的定位之殇,在C2C模式下,它想变得更“神奇”,实则也更难了。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