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在家周围的公园遛弯时,听了无聊斋的一期播客《普通人如何克服AI焦虑》。这个话题很久之前就想着笔,但我始终没有理清楚想要表达的思路脉络。
从一位科技传播工作者的角度而言,你不能逆着来,和技术发展的滚滚洪流背道而驰;但从一名普通文字工作者的视角看,我也时不常的怀念曾经的旧时光,文字没有AI味儿,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尽力卓越。
世界在变,从微观感觉具象为数字就更直观:2025年下半年以来,微博平台“AI取代打工人”、“ChatGPT让我失业”、“程序员35岁危机”等话题累计阅读量超过50亿次,讨论量超过500万条,小红书、B站、抖音相关话题过犹不及。
不同年龄段的人对此有着不同的焦虑,除了可能被AI抢了饭碗之外,更担忧的是不知道未来如何与这个世界相处。
在新旧秩序交迭的进程中,普通人如何才能不沦为“耗材”,而坚守“自己才是命运的主宰”?
我们为什么害怕?
为了弄清楚这个事的来龙去脉,需要溯源到我们本身。为什么过去的不确定性没有引发今天这种弥漫性焦虑?
工业革命时期,纺织工人砸过机器;马拉车夫也曾排斥会冒烟的小汽车,但那是一种局部的、职业性的恐惧,而非全社会知识分子的共同焦虑。
这是因为,过去的技术变革改变的是“做事的方式”,而AI被认为在改变“人之所以为人的定义”,是人类对自身认知垄断地位的动摇。
我们一直默认,复杂语言、逻辑推理、创意生成、情感理解,这些是人类的“认知圣域”。
AI闯入之后,激发了存在论层面的身份危机:如果我能做的事情机器都能做,那我的价值锚点在哪里?
但这其中,存在一些认知误区,比如:能力泛化的投射偏差,至少现阶段还存在。
《无聊斋》中聊到了一个现象,假如你刷到一个AI实现了特别牛逼的效果,它只可能只实现了1%,很多人就会联想到它已经可以完成100%。
AI的一个demo,会被泛化为“无所不能”,在心理学上被称为“能力泛化的投射偏差”。
原因是我们天生擅长从残缺片段中补全整体图景,这在进化中帮助祖先预判危险,比如草丛沙沙声预示着周围可能有猛兽出没,要保持警惕。
AI恰好触发了这种机制:
一个生成流畅对话的模型,会被大脑自动补全出“具有完整意图、持续记忆、自我意识”的人格体;一段惊艳的视频特效,会被补全出“即将取代所有内容从业者”的产业图景。

(图片来自tapnow社区)
对于这点还有一个反例。不知道你有没印象,在营销圈曾发生过一次反复逆转的刷屏案例。
2022年奥迪携手刘德华,发布了《人生小满》的品牌宣传短片,一天之内华哥抖音点赞超500万,奥迪官微播放量超455万,微信视频号的点赞和转发均破10万;

同天晚上,拥有360多万粉丝的抖音博主“北大满哥”发布对比视频,直指奥迪广告文案“几乎是照搬全抄”,整个一大逆转。
“人生小满”是一个多棱镜式事件。
做过营销的人都知道,一个项目能顺利落地且爆了,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聚齐。
之所以能刷屏,是因为在视频制作、上线节点(疫情期间)、传播执行、嘉宾选取等每一个环节都达到了高水准。这套方法论,即便在今天,仍值得行业拆解。
尽管文案被指抄袭,但影响其爆火的因素却不只是文案。就像今天AI能在1分钟完成一个团队一周的工作量,但它还无法左右整个流程中的所有变量,人类的每一个完整工作也是个沙盒,这里边也有很多无法被算法控制的时刻。
除了上述,还有一个引发焦虑的原因是“意义生产系统的失速”,以往的旧秩序不奏效了。
在旧系统里,意义的生产路径是:学习技能→ 投入劳动 → 产出价值→ 获得社会认可与自我认同。这条路径是可预期的、阶梯式的、因果清晰的,复出大概率能拿到回报。
如今AI打破了因果链条:努力学习的新技能,可能下个月就被模型覆盖;辛苦产出的成果,可能被标注为“疑似AI生成”。在AI的世界里辨真伪,难度指数升级,傻傻的分不清。
我的一个同事因为转行去做了直播工会,旗下很多在校学生来兼职。他说很多学生现在都在直播、做短视频,目标就是当网红,来钱快、资源聚拢也快,是普通人上升阶梯中还没完全关严实的一扇门。
奖励机制变了,来自系统制度的固定性成果没有了。人失去了赖以倚仗的价值信条。引发这种变化的,AI或许只是因素之一。
谁在从焦虑中获利?
卖课的?肯定是其中之一。每一次淘金热,赚到钱的都是卖铲子的。
过去这两年,每隔几天就能看到“XX职业将被AI取代”,AI课程销量翻倍增长;去年4月,抖音上销量排名第一的《超级流量营销课-IP+AI》基础课程,定价399元,销出高达7.8万件,单课程收入超过3000万元。
原因很简单,但也很多面:
第一个,是这波冲击的不只是窄众领域,而是各行业普遍弥散、杂糅交错。
北海道农民通过Codex,用一块ESP32板子、一个电机驱动和云端服务,搭建起了「远程开关温室通风口」的装置。
有了这套装置,codex就能帮他盯着每个大棚的温度,太热了会自动开窗通风。此外,他还用卫星数据监控作物健康,人在家中坐,作物状况一目了然。(来自媒体@量子位)

重庆的一位发型师用AI自动化剪辑视频,开自媒体为店铺倒流,每年多赚好几十万。(来自我的社交账号评论区)“普通人做出一个app“这种新闻放到现在已经不足为奇。

拿我自己来说,一个文科生,为了搞清楚内容生产自动化,先后学习了cusor、vscode、codex、Cloudcode,从配置网络环境到搞定充值,再到研究攻略,都快要修炼成仙了。
第二个,是覆盖上下年龄段,老老小小都难“幸免”,好像AI啥都能干。
我的前同事、朋友,周围人似乎都在学AI,哪怕只是用豆包生成个周报;更可怕的是,连我妈都没能逃过。
前两天和60多岁的母亲视频聊天,她说在上AI课,我说看看免费的就行,千万别花钱。我妈说,免费的不就都是个皮毛吗?
我妈是厨师,退休后又重新上岗工作,经常在小红书上查菜谱,和豆包讨论菜怎么做更好吃。
数据层面也对这一现象找到了依据,腾讯研究院报告的调研结果显示,50岁以上人群的AI使用率已超过90%,说明AI从“年轻人的玩具”变成了“像搜索引擎、微信一样的基础设施”。
有需求就有售卖阵地。因为受众面够宽泛、人群更泛化,卖课生意就足够有市场。
我经常在油管上刷到这样的博主,展示出用AI做出的的各种成果,比如AI漫剧、跨境电商数字人直播、心理学原理短视频等等,看了之后不免让人心理咯噔一下,“天哪,它已经能做到这个程度,下一步岂不是……”
一个很知名的播客曾经邀请了一位靠卖AI写作课程年入千万的嘉宾,讲授如何通过deepseek秒速写文案,但我们接过约稿和项目的人都知道,这一行的关键不是谁写得快、写得好,是你要有稳定的客源,所以对其持保留意见。

他们的核心不通过AI创造实际价值,产品就是卖课,本质是焦虑的二次包装与转售,受众是迫切想通过AI变现的人。
其实只要稍微花点心思,就能找到很多免费或少量付费的高质量学习资源。这点《无聊斋》就给了一个好建议:花两星期去玩,去尝试。
社交媒体放大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它带来的情绪峰值。当一项技术同时引发恐慌、投机、麻木和积极行动时,或许更需要保持理智。
放进历史发展的“长焦镜头”
老话说,以史观今,方知未来。如果把今天的AI发展放在整个人类历史上,会有什么新发现:
一个是动态发展曲线。
每项新技术从诞生到普及,都会经历启动期→ 爆发期 → 平稳期三个阶段。
启动期:技术仅在少数实验室或早期采用者中使用,大众感知弱,有人质疑其价值;
爆发期(常被称为“革命”):成本下降、配套完善,渗透率从10%迅速跃升至80%以上;
平稳期:技术成为基础设施,人们不再讨论它“好不好”,而是关注“如何用好”。
而对应社会与制度的适应,总是滞后于技术本身:技术进化速度是指数级的,而法律、伦理、教育、组织形态的调整是线性的。
工业革命初期,英国没有劳工法、没有工厂安全标准,童工普遍,工人每天工作14小时以上,几十年后才逐步出台《工厂法》;
互联网早期,没有隐私保护法、电子签名法,直到出现大量诈骗和侵权案例,监管才跟上。
二是人类的纠偏机制。
今天的AI或许处于一种动态博弈的健康,但不稳定状态:AI的能力不断试探边界,而人类社会通过市场、法律、技术和舆论的多层反馈,持续将AI拉回可接受的运行轨道。
也就是说,当一个新技术或新现象偏离社会预期(如安全、伦理、公平、真实等)时,社会系统中自发或主动触发的一系列矫正行动,被称为纠偏机制。
相比于核技术、生物技术这些同样具有颠覆性的领域,人类对AI的纠偏反应已经算是相当迅速了。毕竟,从ChatGPT发布到欧盟AI法案生效,中间只隔了不到两年。
这在人类技术治理史上,几乎算是光速了。
监管与法律层面,欧盟《人工智能法案》于24年8月正式生效。采用风险分级明确禁止社会信用评分、公共场所实时远程生物识别、工作和教育中的情绪识别、利用潜意识操纵行为等AI应用。
中国《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在2023年8月15日施行。要求生成式AI服务提供者对生成内容进行标识,训练数据不得侵权,不得生成有害信息,并需建立健全投诉举报机制。
市场反馈上,也同样在纠偏。
2024年以来,分析师和投资者开始质疑大规模AI投入的回报率。红杉资本在2024年发布的报告中指出,AI行业每年需要产生约6000亿美元的收入才能覆盖硬件等支出。
多家科技巨头(微软、谷歌、Meta、亚马逊)在2024年的AI相关资本支出合计超过1500亿美元,但收入增长并未等比跟上,市场因此调低了部分“纯AI概念”公司的估值。
市场机制有效遏制了“AI无所不能”的炒作,将讨论焦点拉回“具体场景下能否降本增效”。
历史是个圆,总会走到当初的起点。在这个点上,请放心相信我们的原始本能。
积极参与,还是再等等?
前两天我在刷社交媒体时,看到了这样一条评论:
“现在很多人都很着急,觉得自己会用一些新东西就非常了不起,抢跑可能会在短期内捞一大笔钱,但长期来看这种没有多少意义的,一个东西你会用,别人最多学几个月也会用,时间一长抢跑变得毫无意义,这跟那些提前学后面课程的学生差不多。现在人工智能变化非常快,我们完全可以等到尘埃落定之后,再果断采取最先进最成熟的办法,而省略中间追各种潮流的过程。就像上一轮互联网革命,我们可以等到阿里巴巴成功了再开淘宝店,不必在eBay上弄。”

语出惊人,评论区立马分成两大派系,展开激烈讨论。
他这段话,其实也不无依据,现在AI 技术变化以天、以小时为单位。
你前脚把龙虾刚养上,这会就已经是“harnessengineering又死了,loop engineering开始流行了”; Images 2.0上线后,已经没啥人再提Midjourney。
但细想会发现这里边有一个认知失焦:把“工具操作”等同于“能力提升”。
潜意识里把AI类比为打字机或Excel:它有一个相对固定的功能集,学会操作后就能用很多年,认为“成熟”的标志是技术标准确立、最佳实践出现、学习资料系统化。
另外一种观点认为,AI不是工具,而是像电力或互联网一样,会彻底重构所有工作流程。“尽早学习”,不是为了掌握某个具体技能,而是为了内化一种与AI协作的思维方式。
这种能力不是知识,而是元技能,它不因模型升级而过时,反而会在每一次技术迭代中积累优势。
从我这段时间挑灯研究的过程中体验更深刻,“会用AI”不是知道某个按钮在哪,而是包括:
判断力:这件事该不该用AI?什么时候用?用哪个?
拆解力:一个复杂任务,哪些部分可以交给AI,哪些必须人做?
纠错力:AI给出的结果哪里有问题?怎么修正?
整合力:如何把AI的输出嵌入到真实工作流中,而不是单独生成一个“作品”?
审美力:这个就不赘述了,太重要了。
这些能力不是“学几个月就会”的。它需要在实际使用中反复试错、积累手感、建立直觉。抢跑的意义不在于“比别人早会按按钮”,而在于“早开始积累这些无法速成的能力。”
回到本篇的主题,如何应对AI 焦虑。
《无聊斋》中提到了“安土重迁”这个词。《汉书·元帝纪》原文记载:“安土重迁,黎民之性;骨肉相附,人情所愿也。” 字面意思是:百姓安居于本土、不轻易迁徙,是天性;骨肉亲情相互依附,是人心的愿望。
人类对可控环境的偏好,农耕时代“安土”表现为土地不仅是居住场所,更是全部生计来源;“重迁”是不轻易拆散自己的安全网,是人类对“掌控感”和“连续性”的天然需求。
但是,每一次进化都面临新命题,或许在AI时代我们不得不面临一次升级:从追求稳定,转变为追求自身适应能力的稳定。
安全感不再来自“我知道明年世界什么样”,而是来自“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样,我都有办法理解它、与它互动、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抛开这些大词,我也在意那些上不了价值的“微小”,生而为人的肉身感知。
哲学家马丁·布伯在《我与你》中提出,真正的“我与你”关系是互为主体、相互回应的;而人与物的关系是“我与它”,物被利用、被分析。
AI智能,在目前的框架下也属于“它”。与AI对话,还无法替代一个真正愿意听你说、并且也会向你倾诉的人。双方都知道对方是自由的主体,并且选择向对方暴露脆弱。
我不知道AI是否能实现,甚至会满怀期待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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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乌冬
15年科技主笔|资深撰稿人|科技行业观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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