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今天下午干了一件特别自虐的事——把市面上号称中文最好的3个AI写作工具拉出来，用同一段提示词轮番调戏了一遍。
起因是上周帮朋友改一篇公众号推文，我用了自己常备的Claude和GPT，结果改出来的东西怎么说呢，像是一个AI在写作文，另一个AI在批改，最后产物像是两个AI商量好了要糊弄人类。朋友看了一眼说：“你这AI味太重了，一眼假。”
我当场不服。我天天跟AI打交道，还搞不定一个中文写作？
于是今天下午，我把Claude 3.5 Sonnet、GPT-4o和Kimi K2这仨拉到一起，用同一段提示词测试它们的中文写作水平。提示词很简单：“写一篇800字左右的文章，主题是‘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不爱发朋友圈了’，语气要像真人博主写的，不要AI感。”
结果我越测越上头，越测越暴躁。
先说Claude 3.5 Sonnet。这家伙英文写作是王者，中文一上来就开始“立正”。它写的第一段是这样的：“在社交媒体渗透率日趋饱和的今天，年轻用户群体正呈现出一种显著的行为转变——朋友圈发布频次呈递减趋势。”我读了三遍才反应过来它在说“年轻人不发朋友圈了”。这个表述方式，放到知乎上都能被折叠。整篇文章读下来，像是某个数据研究员在写行业报告，而不是一个活人在说话。
Claude的问题在于，它对中文的“语感”几乎是零。它知道词义，不知道语境。知道语法，不知道节奏。它写出来的句子，每个字都对，但连在一起就是不对。就像一个外国人学会了所有中文单词，但一开口还是“你好，我是外国人，我喜欢中国”。
然后我测了GPT-4o。这家伙明显比Claude聪明一点，至少知道要口语化。它写的开头是：“你有没有发现，最近朋友圈越来越安静了？连那些以前一天发三条的朋友，现在也变成了月更选手。”这一段看着还行，但继续往下读，问题就暴露了——它开始堆“金句”。“朋友圈是给别人看的，生活是给自己过的”“真正的成熟，是从不再需要点赞开始的”——这些句子单拎出来都能当朋友圈封面，但放在一篇文章里，读起来像是在看鸡汤语录大合集。
GPT-4o的问题在于，它太懂中文的“套路”了。它知道哪些句式能引起共鸣，哪些金句能骗转发，但它不知道这些套路用多了会让人反胃。它写出来的东西，像是一个刚入行的新媒体小编，背了一堆爆款公式，写出来的文章每个零件都对，但就是没有灵魂。
最后我测了Kimi K2。说实话，我对国产AI一直有偏见，觉得它们就是GPT的拙劣模仿者。但这次Kimi真的让我有点意外。它写的第一段是：“我翻了翻自己的朋友圈，上次发动态是两个月前。不是不想发，是实在不知道发什么。发美食显得凡尔赛，发自拍显得自恋，发工作显得卷，发抱怨显得负能量。索性不发了。”
这一段我读完，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写得有多好，而是因为它像一个真人在说话。有具体动作（翻朋友圈），有时间（两个月前），有真实感受（不是不想发，是不知道发什么），还有一点自嘲。这个语气，放在朋友圈里完全不会违和。
Kimi写完整篇文章，我挑了几个句子仔细看。它没有用“趋势”“饱和”“递减”这种财经词汇，也没有用“真正的成长是学会沉默”这种AI金句。它写的是“我有个朋友，以前一天发五条朋友圈，现在一年发两条，一条是生日，一条是过年。她说，不是生活没意思了，是懒得表演了。”这句话里没有“赋能”，没有“颠覆”，没有“势不可挡”，但它就是比前面两篇更像人写的。
当然，Kimi也不是完美的。写到后面它也开始露馅，有一段写“也许，不发朋友圈并不是一种消极的抵抗，而是一种积极的取舍”。这个“并不是……而是……”就是典型的AI八股句式，我一眼就识别出来了。但整体来说，Kimi的中文语感，是这三个里面最接近真人的。
测试完这仨，我最大的感受是：中文AI写作的瓶颈，不是技术，是审美。
Claude和GPT的问题，本质上是它们的训练数据里，中文高质量语料太少。它们可能读了上亿篇英文文章，但中文只读了百万篇，而且大部分是新闻稿、公众号爆文、知乎回答这种“套路化”内容。所以它们学到的中文，是“套路”而不是“语言”。它们知道怎么造一个语法正确的句子，但不知道怎么写一个让人想读下去的段落。
Kimi之所以表现好一点，可能是因为它背后的团队对中文语境的把握更深，训练数据里加入了更多口语化、场景化的内容。但Kimi也有自己的问题，它写出来的东西偶尔会“过度本土化”，比如有一处它写“这就很离谱了”，这个表达在北方可能常见，但在南方读起来就有点出戏。AI写中文，最难的是写出“没有地域感”的中文，这比写出“正确”的中文难多了。
测完之后我把三篇文章发给朋友，让他盲猜哪篇是哪个AI写的。他猜错了两个。他说他觉得最像人写的那篇是GPT-4o，结果其实是Kimi。他说他觉得像AI写的那篇是Kimi，结果其实是Claude。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人类对“AI感”的判断，其实也很主观。我们觉得AI写的东西“假”，但很多时候我们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哪里假。
我后来想明白了。AI写中文最大的问题，不是词汇量不够，不是语法不对，而是它不会“藏拙”。人类写文章，知道在哪些地方该用力，哪些地方该偷懒。该用力的时候认真写，该偷懒的时候用一句“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带过去。但AI不行，AI每一个句子都在用力，每一个词都试图完美，结果就是整篇文章读起来像是一个人在台上全程绷着表情，没有松弛感。
而好的中文写作，恰恰是需要松弛感的。
我测完这仨工具，没有得出“AI要取代人类写手”的结论，反而更确信了一件事：现阶段AI写中文，最多只能当个“初稿生成器”。你让它写一段，它给你一个骨架，然后你得自己往里填血肉。如果你想让它直接产出能发出去的内容，大概率会被读者一眼识破。
不过话说回来，Kimi这次的表现确实让我对国产AI改观了一点。之前我一直觉得国产AI就是跟在GPT后面吃灰，但这次测试之后，我觉得至少在中文语感这个赛道上，国产AI是有机会反超的。毕竟，理解中文这件事，终究还是要靠中国人自己来教AI。
最后说个彩蛋。我测完之后顺手把Kimi写的那篇文章发到了朋友圈，配文是“AI写的，猜猜是哪个工具”。结果底下有人评论：“别装了，这不就是你写的吗？你最近文风变了啊。”
我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十秒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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