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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视记忆与积累是AI时代语文学习的一大误解

轻视记忆与积累是AI时代语文学习的一大误解

轻视记忆与积累是AI时代语文学习的一大误解

随着AI越来越激动人心,征服人心,一种有关语文学习的误解也随之产生,那就是——轻视记忆与积累,认为有了AI查资料、做阅读题、助写作文,语文就不用记忆、不用记诵、不用积累了,只需要向AI提问就可以了。

在我看来,这样轻视记忆与积累是AI时代语文学习的一大误解。

首先要指出,这种误解是因两种认知混淆造成的。

一是混淆了AI“信息检索”和人的“认知内化”

AI“信息检索”是以预训练阶段编码的海量文本参数为前提的,当你向AI提问后,它检索/激活相关参数模式,生成一段看起来“懂你问题”的回答。

它对信息无理解、无体验、无信念:如它并不理解“举头望明月”是思乡之情,只知道“举头望明月”常与“静夜思”“李白”“低头思故乡”“游子”“思乡”等关联;它无法判断信息对你而言是真是假、重要与否、是否符合你的价值观;它的特点是瞬时、无情感、无长期记忆、无生命领悟。

人的“认知内化”是先接触信息,然后依据记忆处理,与已有图式(知识网络、经验、情感)关联、重组、存储为长时记忆,在你需要时能不借助任何工具被唤醒、提取、运用、再创造。这种通过个体长期积累形成的,包含语词、句式、典故、审美范式及文化心理结构的综合性认知框架,也可称之为个体的“综合文化逻辑”。

人的“认知内化”过程常常伴随困惑、追问、理解与迁移应用(如用诗句解释自己的生存处境),它具有情感共鸣与价值判断(如被文字打动、质疑、反思)。它的特点是耗时、需重复与深加工,产生生命体验,但形成的是“自己的认知”,是“自己的一部分”。

AI“信息检索”和人“认知内化”的根本区别在于——AI是模式匹配+概率生成,并不“知道”它说了什么;人是意义建构+情感体验,把信息(知识)变成自我生命的一部分。

二是混淆了AI的“文本生成”和人的“思维建构”。

AI的“文本生成”本质是(条件概率)语言模型:根据提示词和上下文,逐字预算最合理/最顺滑的下一个词。所以AI作文/论述时,不是先“想清楚论点”然后“论证”,而只是依据人类文本的统计规律的模仿行为,因此就可能逻辑跳跃、捏造事实(幻觉),因为它没有真假概念,只有流畅度目标;因此,它的语法可能完美,但无意图、无立场、无责任主体。

人的“思维建构”则是在写作或言说前通常要明确意图(我想表达什么观点或情感),然后通过分类、因果、对比、例证等(即思维)将内在思维外化为文字(语言表达),再做自我监控与修正(如追问说清楚了吗?符合我的本意吗?),显现出人的立场、价值观,并尽可能做到逻辑自洽,担负说话者的负责。因此,它会显得慢而费力,但有主体性,锻炼的是人独立判断与创造能力。

AI“文本生成”与人的“思维建构”的根本区别在于——AI是语言计算(先有语料分布,再顺出字),通常不“先想后写”;人是思维先行(先有概念、判断、感受,再用语言表达),写作既是思维训练,也是思维建构本身。

其次有必要简说一下:记忆、积累与认知内化、思维建构的关系。

这可以先打个比方来说——像盖房子,记忆与积累是基础材料,如土、石、木料等;认知内化是土、石、木材等加工成盖房子的元件,思维建构是将建筑元件结构化、功能化。

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中的“孤”字的阐释为例略作说明。

对“孤”字“单独、孤单”意义的记忆,是阐释这个字的基础材料。

当与旧知如“孤独”等关联,再通过情境化想象、审美体悟等,产生语境生成义:在广袤无垠背景中唯一且垂直的视觉焦点,兼具空间的唯一性、形态的挺拔感和情感上的苍凉与壮美。这就是认知内化——与诗人诗作共情共生,“孤”已从原有记忆中生发出了新记忆,外部信息已成为你生命意义系统中的一部分。

当你由此进一步走向鉴赏、迁移与应用表达时,就有了思维建构意义。

如鉴赏——这里的“孤”不仅仅是“一个”,而是在绝对的空旷与绝对的垂直中,形成的具有纪念碑式美感的视觉存在。它“孤”但不“弱”,反而因其“孤”而显得坚韧、醒目,与“长河”“落日”共构而成塞外几何图景般永恒、寂寥而宏伟的意境。

如迁移——在后面的阅读中,与“孤城遥望玉门关”“孤鸿号外野”“孤舟蓑笠翁”这些诗句产生迁移性生发。

如表达——在某种表达情境中,“孤”的诸种记忆被唤醒、重构而新生。

应当说,“记忆”“积累”“认知内化”“思维建构”不是孤立存在的,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相联相关、相互发生的。一个善于学习、将学习进行到底的人,就会一直处在“记忆”→“积累”→“认知内化”→“思维建构”的螺旋式的循环往复之中,并在这循环往复之中不断新生。

再次要追问:为什么语文学习离不开记忆与积累?

当能区分AI“信息检索”与人的“认知内化”和AI“文本生成”与人的“思维建构”这两组概念,且大体明白了“记忆”“积累”“认知内化”“思维建构”的关系后,我们就不会轻易产生"用了AI=学会了"的幻觉,也就不会无故贬低记忆、积累的价值了。

记忆与积累与语文学习到底有多紧密的关系呢?

语文能力的核心是“语感”,而语感只能靠积累习得。

文字识辨、词汇辨析、句式敏感、文体意识……都依赖大量语言输入才能内化为长时记忆。认知科学表明,阅读理解高度依赖背景知识与词汇量。你读不懂一篇文章,往往是缺失相关语料范式和文化背景,而这正是记忆与积累所给的。

A可以给你注释,但不能替你把词语变成你大脑里的“活词”。没有积累,读懂文意就是空谈。

人的思维与表达都依赖“内在语料库”范式,或者说综合文化逻辑。这要求脑中有文字、语汇、句式、修辞、典故等范式可供调用。

有综合文化逻辑的人用AI是“借力”,因为他知道哪句好、如何改;无综合文化逻辑的人用AI则只能是“盲信”,因为他分不清AI在胡编或辞不达意。

现在人们特别看重的批判性思维和创造力,都建立在已有知识网络上,都不可能是空中楼阁。

这里要特别强调——文字、语汇、典故、经典篇目等可谓人类(民族)文化地质层,里面或显或隐地储存着的是人类(民族)文化密码。没有足够量的记忆与积累,就不能识得这种文化密码而解码。

如大家都熟悉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里面的“见”字的解码,如果没有有关知觉通感与主客交融的综合文化知识(“内在语料库”),那就只能认识到最表层的意义,也就是常规义——看见,即有意识、有目的的主动的视觉行为;如果有了相关综合文化知识积累,就可以识得其特定的语境生成义——无意中映入眼帘、自然呈现的,一种非刻意寻求、主客浑然一体的“相遇”或“照见”。在此语境义之下再来识“见”,就能识得它不再是主动的“看”,而是山(南山)的意象自然而然、恬静地投射到诗人的意识中;诗人与南山的关系,从“我观物”变成了“物我相迎”。在这里,这个“见”字生成了中国美学中极高的“无意乎相求,不期然相遇”的意境,是心境与物境完满合一的瞬间写照。

同时还应当认识到,AI的输出质量受到提问者素养的限制。

一个博闻强识的人与一个不学无术、孤陋寡闻的人相较,其语文素养显然有天壤之别。前者肯定能向A提出更高质量的问题,AI自然也就会给其更高质量的输出回报。

本文提醒那些忽略、低估记忆、积累意义的语文学习者,在AI时代依然应重视记忆、积累。

当然,这里指的记忆、积累,不是指“死记硬背”(如死记文言实词的义项,硬背《论语》200名句等),而是指在“记忆”→“积累”→“认知内化”→“思维建构”的循环往复之中,不断生成的新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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