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伍姗姗先去了华人店,又去了两元店,最后跑去印度杂货铺,回来的时候,袋子里装了十字架、圣母玛利亚像、一小瓶圣水造型的纪念品,还有一尊金灿灿的印度神像。
高远看着餐桌上的东西,整个人都麻了:“你这是要开联合国宗教会议?”
伍姗姗把那一堆毫无逻辑关系的破玩意儿认真摆放:“这叫多元文化驱邪方案。”
高时雨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伍姗姗指挥道:“十字架挂门口,圣母放床头,印度神像放书柜。中国符先不撤,万一对方喜欢东亚文化呢?”
高远看了看手中的不知名神像:“你知道这尊到底是哪位神吗?”
伍姗姗低头看了看包装:“不重要。只要看起来业务能力强就行。”
高远被她的逻辑震惊:“神像不是按颜值和气场选的。”
伍姗姗充满了疲惫:“我现在没时间研究印度神谱。高时雨晚上要睡觉,我明天还要看培训机构。”
到了晚上,高时雨再次被送进那间卧室,房间已经变成了一个宗教融合实验现场,门上贴着中国符,床头摆着圣母玛利亚,书柜上站着印度神像,窗边还挂着一个十字架,高时雨站在门口,表情复杂:“妈,我觉得现在比昨天更吓人。”
伍姗姗不满:“为什么?”
“昨天只是可能有鬼。今天像是已经确认有鬼,而且你们谈判失败了。”
高远在旁边差点笑出声,伍姗姗立刻瞪他:“不许笑。”
为了证明自己热爱科学并不迷信,伍姗姗决定今晚陪高时雨在房间待半小时。
十点整,灯关了,小夜灯亮着,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树影晃动,伍姗姗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看似镇定,实际已经把音量调到最大,准备一有风吹草动就播放《大悲咒》和英文圣歌双语版。
高远站在门口,负责保持理性,高时雨躺在床上,眼睛瞪得像两颗恐惧的葡萄,过了十几分钟,衣柜旁边忽然又出现了一道影子。
高时雨猛地坐起来:“妈!就是那个!”
伍姗姗头皮一炸,差点把手机扔出去,高远立刻开灯,影子消失了,三个人同时看向衣柜,空气凝固。
高远慢慢走过去,仔细看了半天,又关灯,又开灯,然后,他忽然蹲下,捡起地上一样东西,那是一件深色外套。白天搬家时,高远随手把它挂在衣柜旁边的落地衣架上。小夜灯从侧面照过去,外套的影子正好投在墙上,看起来像一个人站在那里。
高远拎着外套,沉默地看向伍姗姗,伍姗姗也沉默了,高时雨愣了几秒,脸得通红:“所以……是衣服?”
高远点头:“是衣服。”
伍姗姗立刻说:“你看,我就说没有鬼。”
高远转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的符纸、十字架、圣母像和印度神像:“你确定你一直是这个立场?”
伍姗姗脸不红心不跳:“我这是为了让孩子安心。”
高时雨崩溃了:“我不安心!我更不安心了!你们把我的房间弄得像灵异展览馆,现在告诉我是衣服!”
伍姗姗试图挽回母亲权威:“那说明问题解决了。”
“没有解决。”高时雨抱着枕头,“我要搬走。”
伍姗姗:“搬哪儿?”
“搬回南区。”
“门口有teenager。”
“我宁愿和teenager玩。”
高远看着儿子,竟然有点心疼:“姗姗,要不今晚先让他睡客房?”
伍姗姗看向高远,那犀利的眼神让高远立刻闭嘴,她知道,今晚如果让高时雨睡客房,这间卧室就彻底废了。
孩子对恐惧的退让,一旦成功一次,就会变成长期政策,而伍姗姗绝不允许一件外套,毁掉她一周一千二百澳元租来的阶级跃迁通道。
她看着高时雨,忽然冷静下来:“你真的睡不着?”
高时雨点头:“睡不着。”
“很害怕?”
“非常害怕。”
“确定不困?”
“完全不困。”
伍姗姗点点头,然后转身下楼。
高远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五分钟后,伍姗姗抱着一沓卷子上来了,高时雨看见那沓纸,脸色瞬间变了:“妈,你要干什么?”
伍姗姗把卷子放到书桌上:“既然睡不着,那就做题。”
高时雨震惊:“现在?”
高时雨看向高远,眼神里带着求救,高远刚想开口,伍姗姗已经把笔放在桌上:“十套模拟题。数学两套,英文阅读三套,语法两套,写作一篇,逻辑推理两套。”
高时雨声音都劈了:“十套?”
伍姗姗平静道:“鬼只吓你一个晚上,学习能吓你一辈子,提前适应一下。”
高远忍不住为高时雨求情:“姗姗,这太夸张了。”
伍姗姗看他:“那你陪他睡?”
高远的父爱毕竟有限,他沉默了,高时雨只能绝望地坐到书桌前,第一套数学卷做到第十五题时,他还会时不时回头看衣柜,第二套做到一半,他已经忘了衣柜,只开始痛恨分数应用题,英文阅读做到第三篇时,他开始怀疑人生,语法题做到被动语态时,他已经没有力气怕鬼。
写作题目是:“Describe a time when you overcame fear.”
高时雨盯着题目半天,最后写下第一句:Tonight, I learned that fear has many forms. Some look like shadows. Some look like my mother holding exam papers.
伍姗姗看见这句,居然有点满意:“不错,有文学性。”
凌晨一点,高时雨终于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睡得非常沉,沉到伍姗姗把他扶回床上,他都没有醒。
房间里,小夜灯还亮着,中国符贴在门上,十字架挂在墙边,圣母玛利亚安静地站在床头,印度神像在书柜上金光闪闪。高远看着这一屋子的东西,又看着床上累得像被考试榨干灵魂的儿子,低声说:“你这是用学习驱鬼。”
伍姗姗帮高时雨盖好被子,轻轻把那件惹祸的外套扔进衣柜:“事实证明,有效。”
高远叹了口气:“他明天会恨你的。”
伍姗姗看着儿子的睡脸,声音轻了下来:“恨就恨吧。至少他睡着了。”
高远看着她,他知道伍姗姗很多时候荒唐、强势、焦虑,甚至让人窒息。可他也知道,她是真的害怕,她怕鬼是假,怕孩子被这个世界吞掉是真。只是她对抗恐惧的方式,永远不是拥抱孩子,而是给孩子加一套题。
第二天早上,高时雨醒来时,阳光已经照进房间,衣柜旁边空空荡荡,没有鬼,没有影子,只有书桌上十套做完的模拟题,像十具被他亲手击毙的尸体。
伍姗姗端着早餐进来,语气轻快:“睡得怎么样?”
高时雨坐在床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妈,我想通了,我会睡在这里。”
伍姗姗眼睛一亮:“你不怕鬼了?”
高时雨看着她,眼神沧桑得不像十岁:“这个家里,最可怕的东西已经不是鬼了,是模拟题。”
伍姗姗沉默两秒,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很好。”
高时雨警惕:“哪里好?”
伍姗姗微微一笑:“说明你终于分清了人生主次。”
阳光照在下北区豪宅的窗台上,这一刻,房子里没有鬼影,没有尖叫,没有灵异事件,只有一个中国妈妈,一个被迫成长的十岁男孩,一个还没完全支持这场搬家豪赌的丈夫,以及一沓比鬼还吓人的模拟题。
下北区的第一晚,就这样被伍姗姗用最中国妈妈的方式镇压了,不是靠符,不是靠十字架,不是靠印度神像,而是靠题海。
在伍姗姗的教育宇宙里,世界上没有什么恐惧是十套卷子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加一篇英文写作。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