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中考试卷,可以有批评

中考结束，好题or坏题的评论又毫无悬念的开始热闹起来。（中考命题是一个很复杂的工作，专业的理论请阅读：中考命题的“三重门”：学理、伦理与格理如何重塑历史评价）

有位网友专门留言，指定让我解析两道题，我说好，又马上说不敢。甚至有的网友还直接电话和我交流看法。

一位朋友发给我一份质量评估报告。报告写得很专业，从命题优势到核心问题，从选择题到非选择题，逐项分析，条理清晰。读完之后，我却陷入了沉思。

报告指出这份试卷存在一个“核心问题”——区分度不足。理由是：选择题干扰项太浅，学生靠机械记忆就能排除；非选择题填空、摘抄类设问占比过高，高阶能力考察不够。报告的结论是：这套卷子“达不到中考选拔性试题的标准”。

这个批评，放在几年前，我完全同意。但今天再读，我心里冒出一个问题：

如果中考正在削减弱化选拔功能，那我们还需要用“选拔”的标准来衡量每一份试卷吗？

一、政策变了：从“选拔”到“达标”

很长一段时间里，中考的核心功能就是“选拔”——把学生分成三六九等，让一部分人进重点高中，另一部分人去普通高中或职业学校。在这种逻辑下，一份试卷好不好，关键看它能不能“把人拉开”。区分度不够，就是不合格。

但近几年的政策信号越来越明确。2019年《关于加强初中学业水平考试命题工作的意见》明确提出，初中学业水平考试“主要衡量学生达到国家规定学习要求的程度”。这意味着：中考的核心功能正在从“选拔”转向“达标”。

说得直白一点：过去的中考是为了“挑人”，现在的中考是为了“验货”。

在这个新逻辑下，“区分度不足”还是一个缺陷吗？

如果一份试卷能准确检测出学生是否掌握了课标要求的核心知识，是否具备了基本的史料阅读能力和历史解释能力——哪怕它没能把学霸和学渣清晰地分开——它也可能是一份合格的试卷。

当然，这不是说区分度完全不重要。在优质高中资源仍然稀缺的现实下，中考仍然需要一定的选拔功能。但我们需要意识到：选拔不再是唯一的目标，甚至不再是首要的目标。

二、重新审视报告中的“问题”

带着这个新视角，我重新读了那份评估报告。发现它指出的问题，有些确实需要改进，有些则可能需要重新评价。

为了方便对比，我把报告指出的四个主要问题整理成一个对照表：

1.关于“伪情境”问题，我完全同意。报告指出：部分题目“情境素材与设问脱节”，学生无需解读题干史料，仅凭教材知识点即可直接作答。这确实是命题质量问题。情境不是为了装饰，而是为了考察学生在真实情境中调用知识的能力。如果情境可有可无，那就是失败的命题设计。

2.关于“设问规范性不足”，我也同意。开放性设问答边界过宽，评分标准难以统一，这会影响考试的信度。无论考试功能如何定位，信度都是基本要求。

3.但关于“区分度不足”和“能力考察层级偏低”，我的看法有所松动。

报告批评试卷“近半数选择题为纯概念识记题”，“非选择题纯填空、信息摘抄类设问占比过高”。从选拔的角度看，这确实是问题——它拉不开差距。但从“达标检测”的角度看呢？

如果课标要求学生“知道”某些基本史实，那么用识记题来检验“知道”与否，就是合理的。关键在于：这些识记题考察的是不是课标要求的核心知识？如果是，那就不是“问题”，而是“功能匹配”。

当然，一份高质量的试卷应该在“达标”的基础上，为学有余力的学生提供展示更高能力的空间。但“基础题占主体”本身不是罪过——前提是我们不再用“选拔”作为唯一标准。

三、好试卷的标准，需要重新定义

政策在变，我们对“好试卷”的理解也应该跟着变。

在我看来，一份好的初中历史试卷，应该满足三个标准：

用这三个标准来看那份评估报告，它的很多建议仍然是有效的——比如优化情境设计、提升设问规范性、均衡考点覆盖。但在“区分度”这个问题上，我觉得可以更宽容一些。

四、对命题者和使用者的建议

给命题者：

不必因为“区分度不够”而焦虑。一份能让大多数学生感受到“我学了、我会了”的试卷，比一份让学生全军覆没的试卷，可能更有价值。在这一点上，坚持下去，顶住压力即是对社会的行善之举，亦是对教育的积德之功。

但也要注意：基础题不等于“傻题”。即使是识记题，也可以通过精心设计的干扰项，考察学生对知识的精确掌握程度。即使是填空题，也可以通过材料依托，考察学生的信息提取能力。

给使用者（老师和学生）：

不要因为试卷“简单”就觉得没价值。如果一份试卷能帮你准确诊断出学生的知识盲区和能力短板，它就是一份好试卷——哪怕它的平均分是85。

也不要因为试卷“区分度不够”就否定它的教学导向价值。一份贴合课标、情境真实、设问规范的试卷，本身就是很好的教学资源。

那份评估报告的最后，给出了整卷优化建议。其中有一条是：“强化主题立意，深化育人价值”——非选择题的收尾设问，应该设置“历史启示”类落点，打通历史与现实的关联。

我觉得，这条建议同样适用于我们对“好试卷”的理解。

好的试卷，不只是用来“考”学生的，更是用来“教”学生的。它应该让学生在做题的过程中，感受到历史的温度，体会到思维的乐趣，领悟到现实的启示。

从这个意义上说，一份“区分度不足”但“育人价值充足”的试卷，可能比一份“区分度完美”但“冰冷无情”的试卷，更接近教育的本质。

需要说明的是：我并不是主张回到“大家都考90分”的平均主义时代。在优质高中资源仍然稀缺的现实下，中考仍然需要一定的区分功能。我只是希望：区分不应该建立在“偏难怪”的基础上，而应该建立在“对核心素养掌握程度的差异”上。一个能深刻理解历史规律的学生，和一个只能机械记忆史实的学生，他们的区分度应该来自于“理解的深度”，而不是“刷题的数量”。

政策在变，标准在变，但教育的初心不应该变。

试卷是为学生服务的，不是为了把学生分成三六九等的。记住这一点，我们才能做出真正的好试卷。所以——

关于山东中考试卷，可以有一些批评，但是要怀着教育的初心和善意去批评。我坚信，初心是好的，结果就不会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