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乐迷局》· 连载

陈瑜坠落时,耳边全是铜板摩擦的尖啸。
那声音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又像是千万根铜丝在同时震颤。他拼命想抓住什么,但地下管廊的混凝土墙壁消失了,手电、测绘仪、安全帽,所有属于2029年的重量都在剥离。唯一剩下的,是眼皮上烙着的那块铜板——那些扭曲的符号在黑暗中发出青白色的光,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然后,他砸在了地上。
不是水泥地,是冻土。坚硬、粗糙、带着枯草茬子的冻土。
陈瑜呛了一口冷风,肺里像是塞进了碎玻璃。他蜷缩起来,剧烈地咳嗽,睫毛上迅速结了一层白霜。太冷了,这绝对不是三月的北京。三月的北京没有这种刀割似的北风,没有这种能把人骨髓冻透的寒意。
他睁开眼。
天空是浑浊的黄色,像是有人把黄土揉碎了撒进云层里。远处,地平线上矗立着一片巨大的木构架,层层叠叠的榫卯梁架在灰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头尚未苏醒的史前巨兽的骨骼。没有玻璃,没有塔吊,没有脚手架上的绿色安全网。只有数以万计的工匠,像蚂蚁一样在那些巨木的骨架上攀爬、吆喝、搬运。
陈瑜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低头看自己。深灰色的冲锋衣还在,工装裤还在,登山靴上沾满了陌生的红泥。他颤抖着摸向腰间——测绘包没了,但手机还塞在裤兜里,硬硬的、冰凉的触感让他产生了一丝荒谬的安全感。

"站住!"
一声暴喝炸响在身后。陈瑜猛地回头,还没看清来人,一根枣木棍子已经横扫过来,重重抽在他的小腿上。剧痛让他单膝跪地,四五个人影呼啦一声围了上来。他们穿着打着补丁的皂色短褐,腰间系着草绳,头上包着脏污的巾帻,手里拎着棍棒和铁链。
"哪来的逃民?"领头的汉子满脸冻疮,目光像钩子一样在陈瑜身上刮扫,"这穿戴……是北元蛮子还是西洋番鬼?"
另一个人一把揪住陈瑜的衣领,触到冲锋衣光滑的防水面料时,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邪物!这料子……"
"不是蛮子,"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一个穿着半旧官袍的中年人踱步上前,他戴着毡帽,鼻尖冻得通红,上下打量着陈瑜的短发和登山靴,"头发这么短,莫不是刑徒?或是从哪个寺庙里跑出来的?"
陈瑜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想说我不是逃民,我是故宫修缮工程的测绘员,但这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他看到了这些人腰间的腰牌——木牌上刻着"营造"二字,背面是"永乐十五年"。
永乐十五年。
公元1417年。
陈瑜感到一阵眩晕,比坠落时更甚。远处的宫殿骨架在他视野里扭曲、放大。那是未来的太和殿,但现在它还没有名字,它只是一座正在从图纸上爬起来的巨物,一座吞吃人力与时间的庞然大物。
"愣什么?"官袍中年人一挥手,"管他是哪里的流民,抓进西直房。赶工期的时候,多一个是一个。"
铁链咔哒一声锁上陈瑜的手腕。冰凉的金属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想摸出手机,但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经探进他的裤兜,掏出那部iphone——屏幕在寒冷的空气中诡异地亮了一下,显示凌晨2:17。
"妖物!"搜身的工匠惊恐地大叫,扬手就要往石头上砸。
"等等!"那官袍中年人眼疾手快地拦住,夺过手机,狐疑地盯着发光的屏幕,"这……这非金非玉,发光却不烫手……"他眯起眼看了看陈瑜,最终把手机揣进了自己怀里,"带走。此人身份可疑,交给营缮司甄别。"
陈瑜被推着往前走。穿过一片起伏的土木工事,眼前的景象让他忘记了手腕的疼痛。
这是他熟悉的紫禁城,却又是完全陌生的紫禁城。
没有红墙,没有金瓦,没有铺地的金砖。只有无边无际的工地。巨大的金丝楠木从南方运来,在雪地上堆成墨绿色的山丘;汉白玉的台基已经垒出了三层轮廓,石料上的凿痕新鲜得像是刚流泪的伤口;成千上万的工匠在泥浆和雪水里跋涉,喊着号子拉动绞盘,把一根需要十人合抱的巨木缓缓吊上半空。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从高高的梁架上摔下来,像一截麻袋似的砸在夯土堆里,然后迅速被拖走。
"看仔细了,"押着他的皂衣汉子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能来这儿修皇宫,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皇上的新都城,大明朝的脸面。累死了,是荣耀。"
陈瑜没有说话。他注意到那些"荣耀"——冻死在墙根下的尸体被草席一卷,像柴火一样码在板车上;童工般的少年扛着超过体重的石料,脊梁弯成一张弓;监工手里的鞭子在空气中炸响,每一声都伴随着皮开肉绽的闷响。
这不是他曾在现代仰望的紫禁城。这是一座吃人的工地。
西直房其实是用原木和茅草临时搭成的工棚,长条形,能睡四十人。陈瑜被推进去时,里面弥漫着汗臭、脚臭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刺鼻气味。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麻木、警惕,或仅仅是空洞。
"新来的,"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扔给他一件发黑的破棉袄,"换上。你这身洋布留着招风,晚上会被割了衣裳打死。"
陈瑜接过棉袄,指尖触到里面板结的棉花和虱子。他机械地套上,把冲锋衣裹在里面。现代与古代在他身体上达成了诡异的层叠。
"谢了。"他哑着嗓子说。
那壮汉摆摆手,转身去收拾一摞铁锹。借着工棚门口透进来的天光,陈瑜看到他转身时衣襟敞开了一瞬——
陈瑜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壮汉的左肋下,缠着一圈脏污的布条,布条边缘渗着暗褐色的血迹。但那伤口的形状……不是砸伤,不是压伤,也不是鞭痕。

那是两道平行的切口,整齐、锋利,自上而下,像是被人用刀子刻意划开的。
陈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种伤口他见过——在新闻里,在刑侦纪录片里。这是刀伤,而且是近距离、有预谋的刀伤。
一个修皇宫的工匠,为什么会被人用刀追杀?
那壮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猛地合上衣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冷的锋芒。他盯着陈瑜看了两秒,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焦黄的牙齿:
"小子,既然穿上了这身衣裳,记住一句话。"
他压低声音,唾沫星子喷在陈瑜脸上:
"在这儿,有些事看见了,就得当没看见。没看见,才能活到明天。"
工棚外,监工的鞭子声又响了起来。
而陈瑜注意到,在壮汉身后阴暗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小太监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太监手里捧着记事的簿册,指甲缝里却藏着洗不净的深色痕迹,像极了另一种颜色的血。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