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当下，正值毕业季，一些博士正在准备毕业事宜，然而还有一些在读博士却在努力申请硕士学位。这种“反向读研”选择，源自国务院学位委员会2025年12月4日印发的《“博士+硕士”双学位项目试点设置管理办法》（以下简称《办法》）。该文件提出一项看似悖论的制度设计：支持博士生同时攻读另一个学科专业的硕士学位。消息一出，很快引起舆论关注。“读了博士再读硕士”“博士读硕图啥”等话题迅速登上社交平台热搜榜。在公众的认知里，学历进阶应是拾级而上的单向通道，博士回头读硕士，无异于“学历降级”。然而，当首批试点高校的项目布局渐次浮出水面，一个更具深意的问题随之浮现——在“传统优势学科博士+人工智能硕士”成为标配的格局下，理工医科占据绝对主导，人文社科类项目显得形单影只。这种“起步偏慢”，究竟是人文社科在技术浪潮面前的又一次“失语”，还是它在蓄力一场更深层的范式革命？带着这些问题，本报记者近日采访了多所试点高校的管理者、学者以及博士生，试图揭示这场人才培养实验背后人文社科的突围之道。
“博士+硕士”双学位的这场改革是现实发展的需要。“这不是让博士‘回头读硕士’，也不是简单多拿一个学位。”在南京大学信息管理学院教授叶继元看来，博硕双学位项目的本质，是通过制度设计，让博士生在深耕本学科的同时，系统补充另一学科的知识、方法。
过去，博士生如果对另一学科产生兴趣，路径几乎只有一条：毕业后重新读研。这意味着研究者要经历三到四年的博士训练，再花两到三年攻读硕士，两个阶段的学习各自为政，科研的连续性被割裂开来。清华大学教育学院副院长李锋亮表示，《办法》的核心价值在于打通教育链、人才链、创新链、产业链之间的制度堵点。在首批试点中，博士生将在攻读本学科博士学位的同时，用两到三年时间系统修读人工智能等学科的硕士学位课程，完成双导师匹配和双学位论文。两个学位的培养节奏被精心编排在一起：博士课程与硕士课程互认学分，论文选题鼓励交叉融合，两个学科的导师组成联合指导组。
“过去交叉学习靠个人兴趣、导师资源和课题需要，现在进入有培养方案、课程体系、导师协同和质量保障的制度化阶段，这是人才培养逻辑的重要变化。”叶继元说。
细看首批试点高校的项目布局，一个特征清晰可见：绝大多数博硕双学位项目集中在理工类、医学类领域，“材料科学与工程+AI”“生物学+AI”等组合占据多数；人文社科类项目则很少。李锋亮认为，“理工科交叉可直接对接产业发展与转型的刚需，落地周期短、成果显性化；而人文社科研究范式、方法论、学术逻辑系统彼此差异较大，起步偏审慎”。
但“起步慢”不等于“不重要”。李锋亮预计，人文社科类博硕双学位项目将在三个方向上持续发力：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筑牢国家文化安全与国际话语权、锚定中国式现代化治理的本土需求。这三个方向，每一个方向都不是单一学科能独立完成的命题。叶继元从另一个角度切入问题的核心，认为AI的广泛应用正深刻改变社会结构和人的思维方式。“人文社科交叉首要的不是共享仪器，而是共享问题意识与阐释框架。不能只看用了什么技术、套了什么模型，更要看是否提出了真正重要的问题，是否形成了新的解释力。”在叶继元看来，人文社科交叉将带来双向规训：一方面，学生真正理解数字技术和数据方法，不再对“算法黑箱”望而生畏或盲目崇拜；另一方面，技术进入具体的社会历史语境，不再停留在工具层面，而是被赋予价值的审视与人文的温度。“这种双向规训，或许正是博硕双学位项目最核心的设计哲学。”
记者在采访中发现，在人文社科类博硕双学位项目的探索中，复旦大学、山东大学和北京理工大学分别走出了三条特色路径。
复旦大学已在哲学、经济学、新闻传播学、中国语言文学四个学科开展“+AI专硕”博硕双学位试点。以“新闻传播学—智能国际传播博硕双学位项目”为例，首期10名博士生已全部完成博硕双导师匹配，其中4人完成了双学位论文开题。课程设计上，算法伦理、大数据与网络舆论研究、平台社会研究、跨文化叙事等内容被纳入教学体系。复旦大学研究生院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在双学位的交叉训练中，学生形成新的思维方式和思维逻辑，提出新的学科命题。参与学生的论文选题已呈现出鲜明的跨学科特质：问题层面聚焦“人智协同治理”“智能城市传播”“数字公共外交”等前沿领域；方法层面普遍运用多模态情感分析、计算传播建模、社会计算与社会模拟工具；应用层面则直接服务于“一带一路”企业形象建构、全球南方叙事等国家战略需求。
山东大学充分激活自身“文史见长”的传统优势，依托学科交叉中心，打造了三大特色交叉方向：“古典学术+人工智能”方向、“国家治理+人工智能”方向、“考古与中华文明+人工智能”方向。山东大学研究生院常务副院长韩勃告诉记者，该校人文社科类博硕双学位项目在培养方案设计上以“隐性成果”为价值核心，要求学生以跨学科视野推动研究成果成为可被接续推进的文化资源。此外，该校还鼓励学生以学科交叉、双学位项目研究成果参与大赛，直接服务于数字时代人文社科发展。
北京理工大学围绕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建设文化强国的要求，重点布局教育学与人工智能、法学与人工智能、公共管理学与人工智能三大方向。北京理工大学研究生院常务副院长邓方介绍，“智能教育方向”项目以培养“科学家型教师”为核心使命，推动教师教育从“经验驱动”向“数据循证”转变，从“技术工具使用者”向“教育智能体共构者”升级。该校还计划推动人文社科与国防理工深度融合，聚焦意识形态安全、国防法治等议题。
这三所高校的实践，展现出人文社科领域交叉创新的丰富可能性。除“博士+AI硕士”这一组合外，差异化探索也已出现：复旦大学设计“学科博士+国际事务专硕”项目，培养通晓国际规则、参与全球治理的复合型人才；山东大学开拓“文医交叉”临床语言学方向，学生主修语言学、辅修临床医学与心理学，服务孤独症、阿尔茨海默病等群体的语言认知评估与康复。
在双学位项目高标准的培养要求下，博士生也面临着不小的学业挑战。复旦大学博士生吴雨晴是“新闻传播学—智能国际传播博硕双学位项目”的首批入选者。她选择这个项目的初衷，就是想在新闻传播学的博士训练之外，系统补足计算机方向的方法能力。同时推进两篇学位论文，虽然给她带来了新的挑战，但也让她更加期待跨学科能力的跃升。“我的想法是尽量让两个论文方向在问题意识和研究材料上形成关联，避免完全割裂。”
吴雨晴的困境，恰恰是这个项目的核心命题所在。为确保博硕双学位培养目标的实现，目前试点高校大体形成三个方面的保障机制：严格准入门槛，选取“学有余力”的优质博士生；双导师全程护航，确保交叉培养的专业性和针对性；设立灵活退出机制，允许不适应者退回单一博士轨道。“双学位项目必须坚持‘少而精、重质量、可退出’的原则。高校应根据国家需求、学科基础和学生能力严格遴选，避免一哄而上。”受访学者一致表示。
“当前，人文社科高层次复合型人才培养工作的最大障碍是跨学科评价机制不健全。”韩勃直言。学科交叉学位论文难以套用单一学科标准——用传统文科的标准看，它可能“技术痕迹过重”，理论基础不够扎实；用理工科的标准看，它又可能“实验设计不够严格”，量化分析不够深入。这种左右为难的处境，让交叉学科的成果评价变得异常棘手。
山东大学正在尝试破局。韩勃透露，该校正在积极筹备学科交叉学位评定委员会，探索论文双学科送审机制。这意味着，一篇交叉学科学位论文将同时接受两个学科专家的评审，而不是在单一学科的标尺下削足适履。
叶继元提出了一种更激进的思路——改变单纯按“学科”分类评价的惯性，转向“主题”分类评价。他建议，从各学科遴选研究同一问题的专家组成评审组，“评价标准不能只看涉及多少学科、用了多少技术，而要看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是否产生新的问题意识、解释框架或解决路径”。
制度障碍还体现在更细微的层面。邓方坦承：“人文社科院系与人工智能学院各自独立运行，在课程体系、培养节奏、科研管理、师资激励等方面自成体系，跨学科统筹协调成本较高。同时，跨院系双导师联合指导的考核、激励机制还不够完善，师资参与交叉育人的内生动力不足。”叶继元呼吁，应在制度上认可跨学科指导工作量、跨学科课程建设、联合培养成果，也要认可政策报告、数据库、平台建设、数字化展示等成果形式。
“当人文社科各学科跨理科、工科、人工智能和数据科学时，不能让量化、计算和模型完全替代人文社科原有的诠释、批判、历史理解和价值判断。”叶继元提醒。
这是一个关乎学科主体性的问题。人文社科的独特价值，恰恰在于它能够对技术逻辑保持反思性的距离。它追问“应该怎样”而不只是“能够怎样”，它关注效率之外的价值、增长之外的代价、优化之外的意义。如果这种批判性的维度在“跨学科”的名义下被消解，如果文科博士生变成了程序员、人文研究变成了披着技术外衣的平庸研究，那么这种交叉非但不是进步，反而是一种倒退。
“双学位方案和课程设计必须体现人文社会科学的特点，既要让学生掌握数据方法和人工智能工具，也要让他们保持对人的处境、社会结构、制度安排和价值冲突的敏感。”叶继元说。
这并非杞人忧天。在全球范围内，当AI渗透进人文研究，一种隐性的“方法论的殖民”正在发生：自然语言处理技术被不加反思地应用于文学分析，统计模型被当作不证自明的论证工具，计算方法的门槛使得一部分人文研究者感到“方法论的焦虑”，转而追逐技术潮流而放弃问题意识。有学者认为，真正的跨学科，不是让人文社科“变成”理工科，而是让两个学科在保持各自主体性的前提下展开对话，在碰撞中产生新的可能性。
当前，随着多所高校相继启动博硕双学位项目招生，这场人才培养实验正式进入实施阶段。对于未来人文社科类博硕双学位项目的发展方向，李锋亮提出，要紧扣“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新文科建设、新型智库建设、文化强国”目标推进。
在人文社科领域推进博硕双学位项目建设，面临的挑战较多，如评价机制的完善、跨院系协同的顺畅、导师积极性的调动、学生压力的疏解，每一项都需要持续的制度创新和耐心的实践磨合。但正如受访学者所言，这或许是一个“慢就是快”的时刻。人文社科在博硕双学位项目中的“起步偏慢”，如果换来的是更成熟的制度设计、更清醒的学科自觉、更深刻的问题意识，那么这场“慢火慢炖”的实验，或许比那些“快炒快出”的热闹更经得起时间的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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