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最近在做我的 AI 读论文产品的时候，我其实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就是人类到底为什么要阅读。
我自己从小就是一个很喜欢看书的人。当然，我小时候喜欢看的也不是什么严肃文学，主要是《斗破苍穹》《凡人修仙传》这种玄幻小说。当时经常拿着手机看 txt 电子书，一看就是很长时间，把眼睛都看散光了。
但很奇怪的是，上大学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没有再认真读过书。
并不是说我不读东西。相反，我每天都在读很多论文，读很多材料。但是现在回头看，我会发现，那些阅读和我小时候看小说的时候，其实已经完全不是同一种阅读了。
我后来把它称为工具性阅读。
比如说，我现在有一个观点，需要找一篇论文来支持它。或者我使用了一个方法，需要找到有没有其他论文也使用过这个方法。又或者我只是想知道一篇论文的数据从哪里来、变量怎么构造、识别策略是什么。
这个时候，我读这篇论文，并不是因为我真的对这篇论文感兴趣，也不是因为我想进入作者的思想世界。我只是想从里面拿走一个东西。
论文在这个时候，更像是一个工具，或者一个信息仓库。
我的目的非常明确。我需要一个结论，一段引用，一个方法，或者一个可以放进文献综述里的位置。一旦这个目的完成了，我其实并不关心这篇论文的摘要写得好不好，故事讲得是否漂亮，作者为什么会想到这个问题，甚至不关心整篇论文到底想表达什么。
所以我在读论文的时候经常会感到非常痛苦。
因为对于工具性阅读来说，阅读当然是越快越好。我真正需要的可能只是第三节里的两句话，但我却要翻过几十页无关的信息。我会忍不住想，这篇论文对我真正有用的内容可能只有百分之五，为什么我要花时间承担剩下百分之九十五的阅读成本。
我以前甚至把这种状态带到了读书里面。
每次拿起一本书，我都恨不得迅速知道这本书到底讲了什么，核心观点是什么，有哪些精华可以被提取出来。最好能有一个人直接告诉我结论，让我不用经历中间漫长的过程。
直到最近，因为《凡人修仙传》的动画更新得太慢了，我重新拿起 Kindle，开始从头看小说。我才突然重新感受到了一种自己很久没有体验过的阅读状态。
我发现，在这种阅读里面，我并不着急。
我不需要快速知道韩立最后去了哪里，也不需要别人帮我总结这一章的核心内容。我愿意慢慢读，愿意看一些看起来没有那么重要的细节，愿意跟着人物一点一点地向前走。
在这个过程中，阅读本身就是目的。
我后来想，也许可以把这种阅读称为感受性阅读，或者体验性阅读。
它不在乎你最后从文本里面提取了多少条信息，而在乎你在阅读的过程中感受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你有没有在某一个瞬间停下来，和作者产生一种思想上的交流。
这也让我想起，我刚开始做 AI 读论文工具的时候，曾经和我们大导聊过一次。
当时他对这个产品其实非常嗤之以鼻。
因为在他看来，看论文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一个人拿着一篇论文，旁边放着一杯咖啡，在下午的办公室里面，对着窗外的阳光，慢慢地阅读，然后和作者进行思想上的交流。
当时的我觉得非常难以置信。
因为我的全部论文阅读经验，几乎都是建立在工具性上的。我总是有一个任务需要完成，有一个论点需要证明，有一个方法需要寻找。我根本没有体会过他说的那种幸福。
但最近我好像终于有一点明白了。
后来我看到，美国文学理论家 Louise Rosenblatt 其实早就对这两种阅读做过一个非常接近的区分。
她把一种阅读称为 efferent reading。这个词大概可以理解为，读完之后，你要从文本里面带走什么。
比如事实、结论、方法、观点和可以被使用的信息。
另一种阅读则是 aesthetic reading。这里的 aesthetic 不只是说文字优美，而是说，读者关注的是阅读发生时的体验。文本让你感受到什么，你如何理解人物和作者，你的思想如何在阅读过程中发生变化。
我觉得，这几乎就是我所说的工具性阅读和感受性阅读。
更重要的是，这两种阅读并不等于论文和小说的区别。
一篇小说也可以被工具性地阅读。比如只想快速知道人物结局，或者查某个情节发生在哪一章。
一篇论文也可以被感受性地阅读。比如认真思考作者为什么会提出这个问题，他是怎样一步一步构造出这个识别策略的，这篇论文为什么会改变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
所以真正的区别，不在于读的是什么，而在于我们以什么样的姿态进入文本。
工具性阅读关心的是，读完以后我能拿走什么。
感受性阅读关心的是，在阅读发生的时候，我经历了什么。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也终于想明白了，我的 AI 读论文产品到底应该做什么。
它并不是要消灭阅读，也不是要让人以后再也不用看论文。
它真正应该做的，是把人从那些不得不完成的工具性阅读里面解放出来。
让 AI 帮人寻找证据，提取方法，比较文献，整理变量，定位引用，完成那些目标清晰、结果可以验证、过程本身没有太大价值的阅读劳动。
而人类可以把有限的注意力，留给那些真正值得自己阅读的东西。
因为别人可以替我们总结一篇文章，可以替我们提取一篇论文的信息，但没有人可以替我们经历一次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