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从ARPANET到AI时代的技术演进

讲座伊始，李星教授引用丘吉尔的名言点题：“你能回望多远的过去，就能预见多远的未来。”李星认为，在技术变革的关口，研究历史尤为重要：“回到五十多年前互联网起步的年代，有人因为做出正确判断成为先驱，也有更多人因为没看清方向被淘汰，甚至沦为反面教材。今天，我们站在了人工智能的路口，能不能做出正确的决策，意义同样重大。印度裔统计学家C.R.拉奥曾表示：‘在终极的分析中，一切知识都是历史；在抽象的意义下，一切科学都是数学；在理性的世界里，一切判断都是统计学。’今天的大模型，本质上正是用海量数据训练、再用统计规律给出回答的产物。”

李星指出，互联网诞生的源头与冷战密切相关。苏联发射人造卫星后，美国出于第二次核打击能力的战略考量，提出通信基础设施必须在核打击下仍能生存，由此催生了对分布式、无中心网络的研究，最终孕育出阿帕网。

互联网早期的技术演进并非童话般顺利，每一步都是在不同技术方案之间竞争出来的。上世纪七十年代，美国、英国、法国曾各自提出网络标准方案，并试图通过当时的国际电报电话咨询委员会（CCITT）成为统一的通信标准，结果被以大型电信设备厂商为主导的体系否决。

“真正的变革，未必发生在圈子里面。”李星反复强调一条朴素的原则——大道至简。复杂的系统能拆开就拆开，把问题解耦、简单化，是像互联网这样的大工程成功的关键。主机不必信任网络，网络只需“尽力而为”，其余功能交由计算机在边缘完成，由此形成了以IP为“细腰”的经典沙漏模型——下层兼容各种通信技术，上层支撑各类应用，以不变应万变。

在比较各国发展得失时，李星指出，学术界往往最先起步、国际化标准与基础设施缺一不可。法国、德国等国对自主可控的执念、苏联计划经济体制下的僵化都是值得汲取的教训。而美国互联网成功的要素则可以归纳为叛逆精神、国家战略、充足经费、市场经济和精英团队这五个方面。

谈及互联网的治理，李星引用了互联网工程任务组（IETF）中一句广为流传的名言：“我们拒绝国王、拒绝总统、拒绝投票，我们相信的是大致的共识和能运行的代码。”李星分享了诸多设计原则，如互联、可扩展性、简单性、模块化，以及“发送时严格、接收时宽容”的稳健性原则。在他看来，核心决策圈不能完全民主化，而真正的创新必须自下而上生长，靠的是行业自律而非强监管，靠的是“能竞争的地方竞争，需要合作的地方才合作”。

从1987年发出第一封“越过长城，走向世界”的电子邮件，到1994年正式接入国际互联网，再到中国教育和科研计算机网（CERNET）、公用互联网等多线路逐步搭建，中国互联网起步阶段面临技术封锁、电信垄断、国际规则壁垒等多重难题。

作为中国教育和科研计算机网（CERNET）建设的亲历者，李星介绍了在教育部和CERNET管理委员会的领导下，吴建平院士作为主任的CERNET专家委员会对于三代网络的技术决策：从最早速率极低的主干网，到纯IPv6的第二代网络，再到2023年达到1.2T、位居世界前列的FITI，二十年间速率提升约四千万倍。

CERNET坚持“独立设计、自主实施、开放先进、统一规划、分步实施”等原则，一方面积极开展国际合作，另一方面坚守自主可控底线，一步步突破限制。李星历数了钱天白、许榕生、胡启恒、钱华林、胡道元、吴建平、刘韵洁等国内互联网先驱的贡献，也讲述了早期网络建设中突破信道限制、搭建骨干网、部署IPv6、研发网络应用等诸多实践故事。李星指出：“做事一定要创新，做别人不看好、与众不同的事。”

“没有互联网，就没有ChatGPT。”李星表示，“正是互联网积累的海量数据，才训练出今天这一代人工智能。国产开源大模型（如DeepSeek、通义千问、GLM等）表现亮眼，开源路线意义重大，而智能体的兴起，让人工智能从简单对话走向自主执行任务。词元（Token）或将成为人工智能时代新的‘细腰’——上承智能代理，下接算力，正如当年IP之于互联网。”

李星梳理了人工智能对互联网的多重挑战：训练带来的性能压力、网络的分裂风险、大厂垄断、可信性难题，以及应用形态的变化。而今，智能体产生的网络流量已经超过人类——一个人网购相机也许浏览五个网站，而智能体可能访问五千个网站来帮人挑选。由此，李星同意“流量逻辑失效，信任逻辑”崛起的判断，认为信任机制将成为新时代最重要的基础。

面对人工智能可能带来的深刻社会变革，李星也表达了审慎的思考：这一轮变革速度极快，从农业革命到信息革命，动辄数十年乃至上百年，而人工智能的冲击可能只在数年之间。治理框架如何与飞速发展的技术相匹配？这是新一代技术专家必须回答的课题。根据人类知识“数据-信息-知识-智慧”金字塔，机器或许能在数据、信息乃至知识层面“路由”价值，但人与人之间基于智慧的交互和信任，是机器难以替代的。

讲座行至尾声，李星以一句嘱托向在场的年轻一代致以殷殷期许：“不要只看我们做了什么，要看我们想做、能做却没有做到的，更要看我们根本还没想到能做的——现在，责任在你们身上。”创新的接力棒，已经交到新一代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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