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ews are my own.
这是 Stanford MS&E 435 系列的第六篇。前五篇沿价值链从底向上:芯片框架与倒三角、推理工厂经济学、能源与数据中心物理学、企业端 Solow Paradox、供给侧递归自优化。
这篇上移一层,进入模型层。但不是如何更好地做预训练,而是如何落地——当通用模型已经足够聪明,企业怎么让它真正理解自己的业务?
第六课的嘉宾是 Yash Patil,Applied Compute 创始人兼 CEO。这哥们去年 Stanford 刚毕业,但2023 年初就曾加入 OpenAI 后训练团队,从测评做起。2024 年 o1发布后,Yash 主导了将推理能力扩展到编程领域的探索,组建了 Long Horizon Tasks 团队,这个团队的 agentic coding 研究后来演变为现在的 Codex。
Yash Patil 2025 年离开 OpenAI 创办了 Applied Compute,累计融资达 1 亿美元,客户包括 DoorDash、Cognition(Devin)、Ramp 等。
Key Insights
一、每突破一次瓶颈,智能提升所需的数据就少一个量级

Source: MS&E 435 , Enterprise Internal Knowledge
模型训练的历史就是一部瓶颈转移史。而且瓶颈转移的节奏在加速。2012-2016 是数据和算力(ImageNet/AlexNet),2017 是序列架构(Transformer),2018-2021 是计算规模(Compute + Scale),2022-2024 是对齐和可用性(RLHF/ChatGPT)。每一轮转移,解法所需的数据量都在下降。
2024 年,瓶颈再次转移。o1 的发布证明了一个新的 scaling 方向:Test-Time Compute。
模型大小不变,但让它在回答时花更多计算“思考”。RLVR(Reinforcement Learning with Verifiable Rewards)把模型放进受约束的 RL 环境中,比如数学、编程等,用可验证的奖励信号训练推理能力。
在 RLVR 范式下,CoT(chain-of-thought)是涌现的行为策略,没有人用包含推理步骤(Let‘s think step by step)的标注数据显式训练模型。只是把它放进受约束的 RL 环境、给出可验证的奖励信号,模型自发学会了先推理再作答,但前提是预训练已经赋予了模型推理的潜在能力,RL 激活的是“主动使用这种策略”的决策。
25 年初 DeepSeek R1 用 GRPO(Group Relative Policy Optimization)在开源社区复现了这条路径:其 R1-Zero 直接对 base model 做 RL,不经过 SFT,CoT 同样自发涌现。R1 发布后百天内的大量复现研究验证了 RLVR 方法在多种模型和任务上的普适性。
这条瓶颈转移史背后有一条清晰的数据效率递减曲线:
预训练需要整个互联网(万亿 token),SFT 需要几万条人工标注,RLHF 需要几千条偏好对比,RLVR 只需要一个可验证的奖励函数加上计算资源。越往后,撬动性能提升所需的数据越少,计算的杠杆率越高。
RLVR 在代码和数学上先突破,有两层原因。表层原因是这两个领域有天然的 verifier,代码能编译、能跑单元测试,数学有标准答案。更深层原因是 coding models 本质上是“AGI complete”,几乎所有任务拆解到底层都是编码任务,模型在用代码作为通用语言与真实世界交互。代码领域的推理能力提升会泛化到更广泛的场景。
这也是去年 Claude Opus 4.5的 Coding 能力突破后,业界开始共识 Coding 能力是 LLM 之上的另一层通用能力,巨头们都开始全力在 Coding 方向发力的原因。
但企业场景的难点在于:大多数业务任务没有现成的 verifier。比如 Yash 列举的 DoorDash 的菜单该长什么样?JP Morgan 和 Goldman Sachs 的风控报告什么算“对”?这些标准存在于企业内部,从未或者难以被形式化。
二、通用大模型越来越聪明,但不懂你的业务

Source: MS&E 435 , Enterprise Internal Knowledge
Yash 在 OpenAI 做了两年 post-training,离开后创办 Applied Compute 帮企业训练专属模型。他用了一句非常精准的话概括了当前通用大模型在企业落地的困境:
“They‘re like smart geniuses that know nothing about your business.”
大模型看上去聪明绝顶,但对你的业务却一无所知。
为什么?
预训练是互联网公开知识的压缩。大模型学到了语言模式、推理能力、世界知识,但企业最有价值的决策逻辑从未出现在互联网上。
Yash 列举了他们几家客户的具体例子,如 Goldman Sachs 的风控标准、Kirkland & Ellis 的合同审查规则、Cognition 内部对“bug”的定义,这些是各家企业在多年运营中积累的隐性知识,是竞争优势的来源,也是通用模型的盲区。
这个鸿沟不会因为模型变大而消失。主持人 Apoorv 在课堂上直接问了这个问题:
“Why would you specialize an existing model when maybe GPT-17 might be out of the box much better?”
如果未来 GPT 17 开箱即用且能力更强,为什么还要专门训练企业大模型?
Yash 的解释是:
第一,企业需要在任何时间点都处于前沿,不能等。GPT 17 还很远,但竞争对手今天就在用 AI 优化业务。后训练的 ROI 是即时的,用远小于预训练的计算量,立刻获得针对你的业务场景的性能提升。
第二,世界是碎片化的。不存在一个万能大模型知道所有企业的所有业务逻辑。数据分散在无数组织中,每家企业对“好”和“坏”的定义不同,这个现实不会因为模型变大而改变。
在这个系列的第四篇中,Databricks CEO Ali Ghodsi 诊断了同一个问题:
“The models just don‘t have the context that the humans have inside of organizations. Therefore, they’re useless.”
模型没有组织内部人才拥有的上下文,所以它们没用。
他的解法侧重数据管道——让组织知识结构化流入模型。这篇给出另一半:不只是让数据流入模型,而是让模型从数据中学会正确行为。怎么做?定义“什么算对”,然后让 RL 去优化。
三、企业定义验收标准,模型行为交给 RL 优化
“让模型学会正确行为”说起来简单,操作上怎么做?企业不可能自己训练模型——没有团队、没有基础设施、不知道 RL 的超参怎么调。
Yash 的建议是,企业真正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定义 Evals:
“Whatever hill you want to climb, you first define it with an eval. Then RL is this eval-maxing machine. You go and create a training pipeline that looks very much like your eval… and then you just climb that hill.”
你想爬哪座山,先用 eval 定义那座山。RL 就是一台 eval 最大化机器——你构建一条和 eval 高度一致的训练管线,然后直接爬山。

Source: MS&E 435 , Enterprise Internal Knowledge
企业定义 Evals,RL 沿 Evals 持续优化效果。SWE-Bench 就是这个逻辑的经典案例,它开启了巨头们 coding model 的激烈竞赛。尽管有缺陷,但 eval 的存在本身比完美更重要。eval 设定方向,RL 负责执行。
Yash 举了2个典型的客户案例。
DoorDash 菜单提取。把餐厅非结构化菜单图片转化为 DoorDash 标准化店面的任务,难点不在 OCR,而在 DoorDash 有一套极其具体的 style guide:modifier 如何附加到 item、什么算 add-on vs special ingredient、哪些组合可以 mix-and-match。通用大模型做不到,也做不好。Applied Compute 的解法:模型输出菜单 → 人工校正 → 计算 error rate → 用 RL 直接优化 error rate。
Cognition 的 bug 检测。 用户保存代码时 2 秒内检测 bug 的任务,通用大模型准确率够但延迟不可接受,通用小模型够快但漏检率太高。Applied Compute 的解法是,用小模型在 bug 检测这个单一任务上做极致 post-training,最终同时拿到大模型的准确率和小模型的延迟。竞争对手用通用模型做不到这个组合。
两个案例展示了同一个模式:企业定义 eval(error rate、bug 捕获率),Applied Compute 用 RL 优化到极致。企业不需要理解 RL 怎么工作,只需要定义“什么是好”。
后训练的计算经济学
为什么后训练能用这么少的计算撬动这么大的性能提升?
DeepSeek 的数据给出了直觉:V3 预训练约 266 万 H800 小时,R1 的 RL 训练仅用 512 块 H800 跑了约 80 小时(约 4 万 GPU 小时)——不到预训练的 2%。但 R1 在推理任务上的性能跃升远超这个比例。
机制很清晰。预训练的优化目标是 next token prediction,模型从整个互联网的 token 分布中学习通用语言模式和世界知识,绝大多数梯度对任何特定下游任务都没有直接贡献。
RL 则相反,模型在目标任务上反复试错,每个 training step 的梯度直接作用于你关心的能力维度。同样一小时的 GPU 时间,RL 的边际收益高出几个数量级。前提是 RL 优化的是策略选择,不是从头学习新表示——base model 的预训练质量决定了后训练的上限。后训练是杠杆,不是地基。
Post-training 有自己的 scaling laws,更大 batch、更多 rollout、更长推理链都能持续提升性能,且目前远未触及收益递减的拐点。
产业数据验证了这个趋势:2025 年 Cursor 披露其自研编码模型 Composer 1.5 的后训练计算量已超过预训练基础模型本身。OpenAI 从 o1 到 o3 的 RL 计算投入增长超过 10 倍,而 DeepSeek V4也不再做单一混合 RL,而是为数学、编码、agent tasks、指令遵循分别训练独立的 specialist expert,再通过 On-Policy Distillation 整合回主模型。后训练本身已经复杂到开始按领域拆分。
后训练算力从预训练的零头,正在翻转为主要投入方向。预训练的边际回报在递减,后训练的边际回报仍在上升——资本自然流向回报更高的方向。
奖励信号的扩展与内在张力
RLVR 在 code/math 上先突破,因为有天然 verifier(编译通过、答案正确)。企业场景的难点是多数任务没有二元对错。
扩展路径是组合奖励。生成 PPT 的任务就是一个非常好的例子,只有“功能性 reward(代码是否正确执行)” + “审美 reward(人类偏好模型判断是否美观)”联合优化,模型同时学会写出能用且好看的 slides。
学术上将这个问题进一步形式化,RLVRR(Reinforcement Learning with Verifiable Reference-based Rewards, ICLR 2026)将奖励分解为:
RLVR 由此从“有标准答案的任务”扩展到“有参考标准的任务”,这样就可以覆盖绝大多数企业场景,后续可以重点关注 RLVRR 在实际场景任务的效果是否有足够的通用性。
但这条路径越做越难。模型越强,下一个有效训练任务越难构造。Low-hang fruits 先被摘完,剩下的越来越难、越来越贵。同时,RL 本质上利用 Generator-Verifier Gap——模型越强,自己生成合成训练数据的能力越强,对外部数据供应商的依赖越低,价值捕获从“标注数据”转向“eval 定义权”。这给 Applied Compute 这样的模型训练服务商带来了双重压力:每一轮成功都在抬高下一轮的门槛,而数据护城河的来源也在迁移。
关于Generator-Verifier Gap, 一年前我也写过一个文章:
生成器-验证器差距(Generator-Verifier Gap)到底是个啥?
四、从离线训练到生产环境的持续学习
RL 后训练解决了“如何从企业数据中学习”,但训练完成后模型就固定了。下一个问题:如何让模型在部署后持续学习?

Source: MS&E 435 , Enterprise Internal Knowledge
当前模型做不到这件事,课堂上 Yash 展示了两个已经在实践中的方向:
Cursor 的在线权重更新。 Cursor 自研的编码模型 Composer 基于开源模型(Kimi K2.5)训练。部署到生产环境后,收集隐式反馈信号:用户是否接受了代码建议?是否回退了某段代码?是否在生成的代码上继续工作?这些信号被转化为隐式奖励。在线训练和离线 RL 有一个关键区别——离线 RL 可以对同一个任务并行 rollout 几百次,在线环境中每个用户的每次交互都是独特的、不可重放的。Cursor 的解法是用大 batch 统计降噪,从数十亿 token 的真实交互中提取方向性梯度,更新权重后跑 eval suite 确认无回归,再部署新 checkpoint。整个循环约 5 小时——一天可以多次迭代,Composer 在持续变强的同时从未离线。
Applied Compute 的 context-based 方法。 不更新权重,而是用 agent 离线分析历史交互 trace,哪些决策导致了好结果,哪些模式反复出现,然后提取 learnings 注入模型的上下文。在相同 token 消耗下,不同 reasoning effort 级别都看到了性能的大幅提升。
两条路径各有 trade-off。权重更新能产生持久的能力改变,但有灾难性遗忘 ( Catastrophic Forgetting) 风险,学新的忘旧的,且需要持续的计算投入。Context-based 方法没有遗忘问题,部署更轻量,但受限于上下文窗口长度,且 learnings 的质量依赖于分析 agent 的能力。
Continual Learning 的一个关键瓶颈在数据。你能否找到合适的人获取反馈?能否深度理解所有必要的上下文来判断好坏?这是工程和组织问题,不是纯算法问题。
权重更新、上下文增强、Harness Engineering 优化三条路径并行演进。短期内 Context-based 方法会先普及(部署成本低、风险小),但长期看,权重更新才能产生真正的能力积累,上下文注入的 learnings 不会在模型换代时保留。
五、后训练值不值得做?三个乘数决定 ROI
通用大模型的智能水位在快速抬升,每一代都更强、更便宜、更易用。但通用大模型已经成为 Commodity,你能用 Claude/GPT,竞争对手也能用。你能调 Opus 4.6/GPT 5.5 的 API,行业里每家公司都能调。对于企业来讲,通用大模型层面未来的差异化越来越小。
差异化来自通用大模型之上叠加的专属智能。DoorDash 的菜单模型、Cognition 的 bug 检测模型、Ramp 的表格搜索模型等,这些是各家企业用自己的数据、自己定义的 eval、自己的业务标准训练出来的。竞争对手拿不到你的数据,也不知道你的 eval 长什么样。
但“天花板”有多高,不是所有企业都一样。
什么决定了一家企业是否值得投入后训练?简单讲,后训练 ROI 由三个乘数决定:
DoorDash 菜单(高独占 × 高可形式化 × 高频率)是后训练的理想场景。通用客服(低独占 × 高可形式化 × 高频率)训练有效但没有护城河,竞争对手用同样的方法论很快追上。CEO 战略决策(高独占 × 低可形式化 × 低频率)则完全不适合后训练。
三者是乘法效应,不是线性加法。三乘数决定了后训练本身的 ROI,但企业的系统级竞争优势不止于模型权重。
Yash 还提出一个三要素协同:Model + Harness + Context。模型提供基础能力,Harness 决定模型如何被使用,Context 决定模型能看到什么。三者联合优化才有系统级优势,应用层公司的真正创新往往在 Harness 和 Context 的设计上,模型优化是配合项。
六、Capex vs Opex:后训练的边界与演进方向
后训练是 Capex,一次性投入训练成本,之后每次推理只需要短 prompt,模型已经内化了业务知识。Prompting + RAG 是 Opex,零训练成本,但每次推理都要把业务知识塞进上下文,额外消耗大量 token。
两条路径存在一个 break-even point:当任务执行次数超过“训练成本 ÷ 每次推理节省的 token 成本”时,后训练更划算。
但 token 成本只是一个维度。后训练还有两个 prompting 无法复制的结构性优势:
所以真实的 break-even 公式是:训练成本 ÷(token 节省 + 一致性溢价 + 延迟约束)。
高频 + 高合规 + 低延迟的任务,后训练几乎总是更优;低频 + 容错高 + 延迟不敏感的任务,prompting 够了。这条边界会随通用模型能力提升而移动,context window 越大、ICL 能力越强,后训练的 break-even 阈值就越高。
当企业在特定领域积累了足够多的专属数据,后训练会升级为领域预训练。Cursor 在 Compile 大会上宣布与 SpaceX/xAI 联合,在 xAI Colossus 的 10 万块 GPU 上从头预训练 1.5 万亿参数的编码模型,训练数据核心来自 400 万活跃开发者的真实行为信号。
法律 AI 应用公司 Harvey 联合创始人兼总裁 Gabe Pereyra 最近在 X 上发布了详细的法律基础大模型计划,公开承认是受Cursor的启发,技术路线上也是 Cursor 类似的路径:后训练积累数据和 eval → 数据量达到临界点 → 从头预训练领域模型。
但这不是所有企业的路径。
Cursor 和 Harvey 是 AI-native 平台,拥有数百万用户产生的海量领域行为数据。绝大多数企业没有这个数据规模,“通用大模型 + 后训练”仍然是最优路径。
后训练和领域预训练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同一条光谱的两端——企业的专属数据量越大、领域越深,就越值得从后训练向领域预训练移动。而无论在光谱的哪个位置,专属训练层的定价权都来自 ROI 而非 token 消耗——这是它与通用模型层被开源压缩毛利的根本区别。
下一篇进入应用层。当模型不再只是回答问题,而是自主执行多步任务,推理量即将增长十亿倍的世界里,价值捕获的逻辑会发生什么变化?
Enjoy!
References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