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这七十年:两次寒冬,一次翻身
凌晨三点,有人失恋了睡不着,打开手机跟豆包聊了两个小时。对面那个东西不会困、不会烦你、也不会把聊天记录截图发群里。聊完他想:这玩意儿真好。
他大概不知道,这个陪他熬夜的技术,曾经死过两次。死得很难看——惨到研究它的人写简历都不敢提这三个字母,惨到一整个行业的人集体改行。
一个被亲手埋过两次的东西,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故事得从 1950 年讲起。

先感受一下那个年代的"机器":ENIAC,重 27 吨,占满整间屋子。在这种东西身上聊"思考",确实像科幻
一个没法回答的问题,和一场夏令营
1950 年,英国数学家图灵抛出了一个问题:机器能思考吗?

阿兰·图灵,摄于 16 岁
这问题听着震撼,其实没法研究——"思考"是什么,哲学家吵了两千年都没吵明白。图灵聪明就聪明在,他没去掺和这个浑水,而是把问题偷换成了一个游戏:让你隔着屏幕跟一个"东西"聊天,聊完你猜对面是人还是机器。猜不出来,就算机器赢。
这就是图灵测试。它的狡猾之处在于绕开了"机器有没有灵魂"这种没完没了的争论,只看结果:装得像就行。

图灵测试:猜不出对面是谁,就算机器赢
你现在网购找售后,跟亲们扯皮半天都分不清对面是真人还是机器人——某种意义上,图灵测试在你身边天天开考,机器及格率还挺高。
六年后,1956 年夏天,一群年轻科学家聚在美国达特茅斯学院,开了一个为期八周的研讨会。说是研讨会,按今天的眼光看更像夏令营:十来个人,松散的日程,宏大的话题。就是在这个夏令营上,这帮人给自己研究的东西起了名字——Artificial Intelligence,人工智能。

达特茅斯学院。1956 年夏天,"人工智能"在这里得名
他们当时有多乐观呢?与会者普遍相信,一代人之内,机器就能干人能干的一切。
立 flag 这个传统,看来从 1956 年就有了。

约翰·麦卡锡,会议发起人之一,"Artificial Intelligence"这个词就是他起的(null0 / CC BY-SA 2.0)
两条路线,一台明星机器
名字定了,路怎么走,圈子里分成了两派,而且一吵就是几十年。
一派叫符号主义。思路很直白:人类懂什么,就把规则一条条写给机器。"如果发烧、如果咳嗽,那么可能是感冒"——本质上是把机器当成一个背法条的律师,法条背得够多,遇事就能查。
另一派叫连接主义。他们觉得写规则这条路是死胡同,不如模仿大脑:神经元怎么连接,我们就怎么搭,然后扔例子进去,让机器自己悟。相当于不给实习生做任何培训,直接丢一柜子案卷过去:自己看,看会为止。

1957 年,连接主义这边真搞出了东西:感知机,一台能自己学会分辨简单图形的机器。《纽约时报》当场写嗨了,说这东西将来能走路、能说话、能看见,甚至能自我复制。

Mark I 感知机真机。注意,它的"参数"是物理旋钮,调节靠电机(美国海军档案)
媒体把 AI 吹上天的传统,看来也是那时候就有了。
第一次死刑
1969 年,AI 圈的大佬明斯基出了一本书。书里没有阴谋,没有口水仗,只有数学证明——感知机这种结构,连"异或"都解决不了。

异或是什么?说人话就是判断两个东西是不是不一样。一个小学生看一眼就会的判断,被吹成未来的天才机器做不到,而且是被严格证明做不到。
你们捧上天的神童,不会做一年级的题。这话由圈内最有分量的人用数学说出来,杀伤力是毁灭性的。经费应声而断,实验室关门,研究者四散。这就是 AI 的第一次寒冬。
说句公道话:让整个行业一起断粮的大寒冬,其实还要再过几年才真正到来,明斯基这一锤先掐断的是神经网络这一支;只是后来回头追源头,账多半记在了这本书上。
这里其实还有个冤案:明斯基锤死的是单层感知机,后来的多层网络配上新算法是能解这个问题的。可惜在当时,没人有算力去验证这件事——神经网络不是被证明死了,更像是被饿死的。这个伏笔,要等三十年才揭开。
第二次死刑
到了八十年代,符号主义带着新产品杀回来了,名字起得很唬人:专家系统。把医生、地质学家、工程师的经验写成几万条规则灌进机器,机器照着查。一时间企业争着买,政府抢着投,AI 看起来又行了。
然后所有人撞上了同一堵墙:规则,是写不完的。
不服气的话可以试试,用"如果……那么……"把一件小事描述清楚——怎么判断一只猫。尖耳朵?柯基也尖。会喵?你家智能音响也会。有毛?这年头程序员的发量未必比得过猫。
每补一条规则,就冒出三个例外;例外再写成规则,规则之间又开始打架。几万条"如果那么"堆在一起,改一条要担心崩十条,最后连写规则的专家自己都看不懂了。专家系统就这么被自己的体重压垮,商业公司成片倒闭。第二次寒冬来得比第一次更冷,因为这次摔的不是论文,是真金白银。

那段时间惨到什么程度?有研究者回忆,在会议上自报研究神经网络,等于当众宣布自己不务正业。"AI"这个词成了申请经费的减分项,大家纷纷给自己的方向改名,什么"信息工程""模式识别",怎么不像 AI 怎么来。
但冷板凳上还坐着人。一个叫 Hinton 的英国人,在全世界都认定神经网络是死路的年代,守着这个方向接着算,一坐就是三十年。当然,坚持的不止他一个,LeCun、Bengio 这批人也都在——只是当时谁也想不到,这几个"不识时务"的人,后来会一起站上图灵奖的领奖台。

记住 Hinton,下文有他的大戏。
插一段:深蓝不算翻身
1997 年,IBM 的深蓝击败国际象棋世界冠军卡斯帕罗夫,全球轰动,报纸标题恨不得直接写"机器战胜人类"。

深蓝赢得漂亮,但它不是 AI 的翻身仗。它骨子里还是符号主义那套——人类大师把开局库、评估规则一条条写好,再配上每秒两亿步的暴力计算,硬生生把象棋"算"赢的。它没有学习,它只是快。把深蓝搬去下围棋,它当场就得歇菜,因为围棋的变化多到根本算不动。

卡斯帕罗夫。照片摄于 2023 年——输给深蓝后,他研究人机协作研究了二十多年(Lukasz Kobus / CC BY 4.0)
真正的翻身,靠的是换思路。
换思路:从教规则,到喂数据
这个新思路叫机器学习。如果这篇文章你只能记住一段话,记这段:
传统编程,是人写好规则,机器拿数据进去套,吐出答案。机器学习反过来——把数据和答案一起喂给机器,让它自己悟出规则。

打个比方。以前是给徒弟一本菜谱,照着做;现在是直接让他吃一万道菜,每道告诉他好吃还是难吃,吃到最后,他自己把菜谱悟出来了。
那机器拿什么悟?靠神经网络。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长了几亿个旋钮的巨型调音台。训练的过程简单到近乎粗暴:给它看一张猫的照片,它瞎猜"是狗";答错了,就回头把那些旋钮统统微调一点点,让它下次的答案离"猫"更近一些。

猜,错,调。猜,错,调。重复几亿遍。
是不是有点眼熟?这就是高三刷题:做题、对答案、订正、再做。所以真没必要神化 AI,它的学习方法跟你当年一模一样,区别只是它不会累,也没有手机可玩。
顺手揭秘一个新闻里的高频词:所谓"GPT 有几千亿参数",参数就是旋钮的数量。大模型没什么神秘的,就是旋钮多到离谱的调音台。
三十年冷板凳,两块游戏显卡
2012 年,憋了三十年的 Hinton 带着两个学生出山,拎着一个叫 AlexNet 的模型参加 ImageNet 图像识别大赛,把识别错误率从 26% 一口气干到 15%。
这个数字外行看着平淡,圈内人看着头皮发麻——这个比赛往年全世界卷一整年,也就磨掉一两个百分点。一支三人小队,一年干掉了别人预期十年的进度。

更让人坐不住的是装备。大家原以为这种成绩起码得靠超级计算机,结果一看论文:训练硬件是两块 GTX 580——游戏显卡,攒机玩家熟得不能再熟的那种。

学术圈坐不住了。各大实验室连夜掉头,神经网络从"简历污点"变成"简历金字",前后不过一两年。
又过了四年,2016 年,AlphaGo 执黑执白赢了李世石。注意,这次跟深蓝有本质区别:围棋没法暴力穷举,AlphaGo 是看了几千万盘人类棋谱、又自己跟自己下了无数盘,硬生生"学"出来的棋力。

别小看李世石抢下的这一局。一年后的 2017 年,AlphaGo 带着升级版去了乌镇,这回对手是当时世界排名第一的柯洁——赛前不少人还指望中国第一人能扳回点面子。结果是 3:0,柯洁一盘没赢下来。第二局中盘,他起身离了席,回到座位时眼眶通红。后来他说,去年那版 AlphaGo 还像个人,今年这版简直像围棋上帝,整盘棋他没看到一丝取胜的缝隙。
下完这三局,AlphaGo 转身退役,再没和人类下过正式比赛。换句话说,李世石那一胜,到今天仍是人类从顶级 AlphaGo 手里抢到的最后一盘——这个纪录,往后大概不会再有人破了。
从深蓝的"算赢",到 AlphaGo 的"学赢"——这一次,AI 是真的活过来了,而且换了一副筋骨。
但故事只讲了一半
被吹上天,摔死;再被吹上天,再摔死;板凳一坐三十年,最后靠两块游戏显卡翻身——讲到这,AI 复活的过程算是交代完了。
可还有个问题没回答,而且是更扎心的那个:神经网络五十年代就有了,机器学习的思路也不新鲜,凭什么偏偏是最近这几年,AI 突然爆发,爆发到来抢你工作的程度?
答案跟三股力量有关。其中一股,跟每一个充过游戏点卡的人都有关系——不夸张地说,全世界游戏玩家氪了三十年金,在不知情的状况下众筹了这场革命。
这个事情我们后面再讲。
(下篇:《全世界的游戏玩家,无意中众筹了一场 AI 革命》)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