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印刷机刚发明的时候,有人担心:以后大家只读书不聊天了,人会不会变得更孤独?
电话发明的时候,也有人说:以后大家只打电话不见面了,关系会不会更疏远?
互联网来了,同样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但这次不一样。
因为这次,对面的不是人。
01Anthropic 说程序员更孤独了,有点辛酸又有点搞笑
今天刷到一条新闻。Anthropic 的工程负责人 Fiona Fung 说,Claude Code 让程序员更孤独了。团队观察到,工程师越依赖 AI 智能体,彼此之间的交流就越少。原话是“大家都把太多时间花在和自己的智能体一起工作上。”
为了缓解这个问题,他们开始组织编程午餐、黑客松——让工程师坐在一起写代码,互相看看别人怎么用 AI。
我读到这,第一反应是:这事也不能怪Claude Code吧?
你仔细想想,一个程序员,打开 Claude Code,说“帮我重构这个模块”,AI 秒回几百行代码,改了,跑通了,测试过了。全程不用跟任何人说话。不用开需求评审会,不用等同事 review,不用解释“为什么这个设计模式不行”。以前要花半天沟通的事,现在五分钟搞定。
这效率,哪个程序员会拒绝?
但 Anthropic 说得也没错。你跟 AI 说的话越多,跟人类说的话就越少。这不是 Claude Code 的问题,也不是程序员的问题。这是人类第一次大规模进入“人机深度沟通”状态。
02用来聊天的媒介一直在变
一开始电报刚发明的时候,人们用它来发紧急消息:战争、灾难、商业指令。电报是按字收费的,所以你不可能用电报来闲聊——太贵了。
电话普及之后,情况变了。按分钟收费,便宜,声音传过去,还能听到语气。人们开始打电话聊天。有人开始担心:打电话会不会取代见面?关系会不会变淡?
类似的担忧,每一次通信媒介变革都会出现。书信到电报,电报到电话,电话到短信,短信到微信。每一次,都有人说“人跟人之间的关系正在变淡”。
但所有这些媒介,有一个共同点:对面是人。
你可以不喜欢电话里的语气,但你知道那是人的语气。你可以觉得微信消息太冷淡,但你知道那是一个人在打字。你看到的、听到的,无论多失真,最终指向的都是一个活人。
AI 不一样。
AI 跟你聊天,用的是人类的语言,语气可以很温柔,回答可以很周到,甚至比大多数人类同事更耐心。你问它一个问题,它不会不耐烦。你让它改三遍,它不会翻白眼。你凌晨三点找它,它永远在线。
但你知道,对面不是人。
这才是这次问题的核心。
03程序员只是第一个
为什么是程序员先撞上这个问题?
因为代码是 AI 最早能“听懂”的人类语言。
代码有语法,有逻辑,有对错。编译器就能告诉你写对了还是写错了。这是 AI 最容易介入的领域——什么叫“理解”,什么叫“正确”,都有客观标准。所以 AI 编程工具最先成熟,程序员最先进入“人机深度沟通”。
但你想想,接下来呢?
律师写法律意见书,AI 帮你检索判例、起草文书、检查引用。当 AI 在专业上比你更靠谱的时候,你还会去找同事讨论吗?
医生看病例,AI 帮你读影像、查指南、推诊断。当 AI 的诊断建议比隔壁科室的会诊意见更准确的时候,你还会去敲同事的门吗?
分析师写研报,AI 帮你拉数据、建模型、写结论。当 AI 的分析框架比你的领导更清晰的时候,你还会去约领导的coffee chat 吗?
不是程序员更孤独了。而是程序员是第一个面对这个问题的工种。
接下来,律师、医生、分析师、写作者、设计师,每一个能被 AI 深度参与的领域,从业者都会面对同一个问题:当 AI 在专业上比你身边的人类更靠谱、更耐心、更随时在线的时候,你还会花时间去跟真人沟通吗?
04被理解,还是被模拟?
说到底,这其实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你跟 AI 聊得越多,越顺畅,越高效——但你也越清楚地知道,屏幕那头没有心跳。
AI 说“我理解你的意思”,它不是在理解,是在计算。它不是在共情,是在预测下一个最合适的 Token。它的“理解”,是统计意义上的理解,不是人类意义上的理解。
但问题是,统计意义上的理解,够不够?
对写代码来说,够了。代码不需要感情,不需要理解你的焦虑和疲惫,不需要知道你为什么今天心情不好。你给它指令,它给你结果,这就够了。
但对一个人来说,够不够?
我问过自己这个问题。说实话我也不确定。
有时候我在想,这可能就像一个人在海里游泳,身边有一艘自动驾驶的救生艇。救生艇不会淹死,不会累,不会发脾气,你随时可以爬上去。它确实救了你。但它是机器。它不会跟你说话,不会理解你为什么在这片海里,不会问你冷不冷。
你被救了,但你更孤独了。
因为你知道,救你的东西,不知道你是什么。
05不是“人机沟通”,是“人机共情”
回到 Anthropic 的新闻。
Fung 说,他们组织编程午餐、黑客松,让工程师坐在一起互相看别人怎么用 AI。她说“每次观察别人怎么工作,我自己也会有所收获。”
我觉得这句话,才是整件事的关键。
他们不是在解决“孤独”的问题。他们是在解决“人机沟通的副产品”——当你的工作对象从人变成 AI 之后,你失去的不仅仅是同事,而是一个参照系。
以前你跟同事一起写代码,你会看到他的思路,他的习惯,他的犹豫,他的得意。这些细节构成了一个“我在做什么、我做得怎么样”的参照系。你的工作不是孤立的,它镶嵌在一张人际关系网里。
现在你只跟 AI 一起写代码。AI 不会犹豫,不会得意,不会告诉你“这块我也想了很久”。你的参照系消失了。你不知道自己写得快不快,好不好,别人是不是也碰到了同样的问题。
孤独不是没人说话,是没人能告诉你,你走的路对不对。
Anthropic 的编程午餐,本质上是在重建这个参照系。不是让程序员多聊天,是让他们重新看到彼此的工作状态。
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人机共情”——不是让 AI 学会共情人类,而是让人类在 AI 时代,学会重新跟彼此共情。
06最后
印刷机没让人变得更孤独。电话也没有。互联网也没有。
这些媒介都改变了人们沟通的方式,但最终,人们找到了新的共处方式。因为对面始终是人。
AI 不一样。AI 不是媒介,AI 是参与者。
它参与你的工作,参与你的思考,参与你的创作。它说得越来越多,你听得越来越多,你们的对话越来越像人类之间的对话——但它不是人类。
程序员只是第一个大规模进入这个状态的人群。他们不是更孤独了,他们是第一个在“人机深度共处”的环境里摸索的人类。
这个过程会不舒服。会有人觉得孤独,觉得空虚,觉得“我怎么跟一个不是人的东西说这么多话”。
但我不觉得这是坏事。
人类花了十万年学会跟人类共处。现在,我们刚开始学另一件事:跟一个不是人的存在,建立关系。
这只是第一课。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