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波斯人信札》单行本卷首,我们已说明,1893 年我们受托重新出版孟德斯鸠两部文学经典的始末。时任国家印刷厂主管的多尼奥尔先生提议,为 1900 年世界博览会整理出版新版《波斯人信札》与《罗马盛衰原因论》;这部新版将依据作者逝世时留存、至今仍藏于拉布莱德庄园档案馆的手稿,完成校勘与注释。孟德斯鸠家族慷慨支持这项出版计划,允诺提供家中全部相关文献。掌玺大臣莱昂・布尔热瓦颁布官方批复,批准该出版项目,我们有幸受命主持全部编纂工作。
一
拉布莱德庄园档案馆留存的手稿,对《罗马盛衰原因论》与《波斯人信札》的研究价值截然不同。
针对《波斯人信札》,馆藏手稿完整还原了作者最终敲定的定稿形态。若无这批手稿,后人无从知晓他最终选定收录哪些书信、每封信最终定稿的文本。孟德斯鸠曾在 1751 年精心整理出无改动的定本,却因离世未能亲自刊印。
反观《罗马盛衰原因论》,早在 1748 年,也就是原著问世十三四年后,孟德斯鸠就推出了 “全新修订、勘误增补版”。现存所有未刊手稿均无法证明,他此后还打算对全书做出大幅修改。作者去世后刊印版本里出现的异文,大多是毫无依据、弄巧成拙的擅自改动。
因此本书无需新增未知文本,我们的核心工作,是捍卫 1748 年定本,驳斥后世各类曲解文意的胡乱校改。
即便如此,拉布莱德庄园的档案仍为这部孟德斯鸠戏称为《我的罗马史》的著作,留存了极具价值的编纂线索。
其一,大量一手材料清晰记录书中诸多观点的生成脉络,以及文本曾经或险些经历的修改;
其二,这批手稿最核心的价值,是还原作者撰写此书的核心立意。这个论断听来或许反常,但我们仍敢断言:绝大多数研究孟德斯鸠的评论家,解读《罗马盛衰原因论》时,都误解了这部经典论著的写作初衷。
这是我们借助各类手稿希望厘清的关键问题,或许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下文将简要梳理馆藏手稿概况,再从中提炼全新研究结论。
二
拉布莱德庄园现存手稿中,仅有一份专属于《罗马盛衰原因论》。
孟德斯鸠习惯用多册记事簿,随手记录日后写作可能用到的史实与思考。其中一册保存至今,记载了《罗马盛衰原因论》初版问世后,他立刻拟定的修订方案。我们认为这份修订工作完成于原著刚出版不久,幸运的是这份修改底稿完整留存至今。簿中收录了初版第三印次配套勘误表的草稿,部分增补文字语气格外尖锐,足以窥见作者初见批评界曲解、低估自己作品时的愤懑。
这本记事簿厚 4 厘米,高 24 厘米,宽 18 厘米。原装封皮为醒目的双色护封,内有 232 张白纸;其中五张被裁去,三张有残缺,通体厚实的浅黄褐色牛皮封皮加以保护,书脊烫金却未题写书名。
第一页有后人铅笔书写的几行文字,孟德斯鸠本人的笔迹从第二张纸正面开始,止于第八十七张纸正面,其后 385 页全程空白。
第三页起首写有八个字:《〈罗马盛衰原因论〉各类修改意见》,紧随其后便是初版第四十五页的修改条目;全书开篇段落的修改内容则记在簿中靠后位置。例如第四张纸正面有两处批注,一处对应原著第二十一页,一处对应第三页,两处批注中间穿插半首贺拉斯诗句,是作者打算用作后续版本卷首题词的内容。显然,孟德斯鸠想到一处便随手记下一处修改意见,因此最后一条批注仅对应原著第一百二十八页,而全书正文共计 277 页,末尾 119 页的修改勘校同样细致周全。
簿内文字几乎全为孟德斯鸠亲笔,仅有一段新增章节,由抄写员誊写在第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张纸上。绝大多数修改痕迹,都是孟德斯鸠本人在 1748 年修订版中或多或少采纳后,亲手划去;他在页边标注 “已采用”,标记那些至少暂时敲定的改动。但这类标注并不可全然采信,不能据此认定所有标注修改都最终写入定稿。
上文已说明,这份是拉布莱德庄园唯一专论《罗马盛衰原因论》的手稿,此处不再赘述。
另有一份手稿,标题看似信息量极大,实际价值有限。由两本未装订纸册组成,首页写着:《对一位将我的〈罗马史〉译成英文的译者提出的若干异议的回应》。
除去五六行亲笔文字,其余均由孟德斯鸠口述、一名学识浅薄的秘书誊写。这些回应绝大部分围绕《论法的精神》,仅有一处针对《罗马盛衰原因论》某段文字,相关内容收录于本书附录《注释与异文》。
另有三本孟德斯鸠题为《随想录》的记事簿,提供了另一类关键史料。
从中可知,这位高等法院院长将动笔撰写《罗马盛衰原因论》之前许久的思考,尽数融入书中;同时删去大量原本预备写入的段落,甚至不惜舍弃完整篇章,只保留一两行文字 —— 如同深谙取舍的艺术家,让细节服务全书整体。《随想录》第二卷除收录《罗马盛衰原因论》修改清单外,还留存作者最终选定的卷首题词。可惜他最终没有将这句题词印在卷首,而这句文字恰恰精准点出全书核心主旨,后文将详细阐释。
最后还要提及孟德斯鸠游历欧洲各国留下的笔记与札记,近年以《孟德斯鸠游记》为名整理出版。依托这份材料,我们得以厘清书中多处看似突兀的论述来源:比如关于伯尔尼、那不勒斯底层贫民、匈牙利矿场的段落,都是作者旅居意大利、德意志时所见所感的记录。
三
《波斯人信札》初版极有可能在荷兰刊印,而《罗马盛衰原因论》的初版刊行地确凿无疑。校阅过此书清样的卡斯泰神父留下明确佐证;孟德斯鸠的文学兼神学顾问还补充道,荷兰驻法国大使范・霍伊伯爵,充当了作者与初版印刷商的中间人。
初版扉页标注 “阿姆斯特丹,雅克・德博尔德书店,1734 年”,不存在更早刊本。这套初版分三次印刷,第二次、第三次印次相较于初印本有多处异文,这些异文也被后世所有版本沿用。
部分改动源于审查机关要求,但更多是作者自主修订。孟德斯鸠并未止步于此,《罗马盛衰原因论》与《波斯人信札》的成书历程,都能见证他打磨作品时极致严谨、热忱、审慎的态度。
初版印刷刚结束,就替换了六七张书页,修正印刷错字与生硬措辞,仅有少量藏书未做替换。辨别方法十分简单:翻至第五页,谈及高傲者塔尔昆的段落,若原文写 “他的名字成为所有演说家反复援引的例证”(son nom a servi de topique à tous les orateurs),便是未修订初印本;修订后改为 “没有哪位演说家不曾提及他的名字”(son nom n’a échappé à aucun des orateurs)。
但这类纯粹文法、文字层面的修改,并未删去巴黎审查官眼中违背道德与政治尺度的段落。为让书籍获准在法国流通,必须额外插入替换书页:书中赞颂自杀的段落、两处对西班牙带有贬义的评述,均在初版第三印次中被彻底删除,同时附上一份勘误表,仅修正细碎文字疏漏。
《罗马盛衰原因论》问世后,法国职业书评人纷纷撰文评述。但孟德斯鸠的著作如同紧实骨髓,浮躁读者难以读懂。普通报刊撰稿人只求赚取微薄稿酬,怎会耐下心读懂这位重思辨而非平铺直叙的作家?由此诞生大量草率、肤浅、荒谬的评断。
孟德斯鸠对此极为愤慨,敏感的艺术家心性让他的反应甚至有些过激。他打算在卷首放上一句题词,写进修改记事簿;但待到新版问世,他主动删去这句充满怨气的文字。专业读者的认可,抚平了他因不公批评而生的委屈。
我们推测,《随想录》第二卷一处手记,正是他读完各界对《罗马盛衰原因论》的评论后写下的感慨:“这本书的成功足以满足我的全部抱负。所有书评,喧嚣一时后,都与报刊上的八卦谜题一道,永久埋没在《信使报》的故纸堆中;这是庸众共同的坟冢。”
但《罗马盛衰原因论》的作者从不自认完美无缺。即便反感浅薄、恶意的批评,他也虚心接纳合理异议,素来狂热打磨自己的文字。初版问世后,他逐字重读全书,在这份修改记事簿中逐条记下预备在再版时增补、改动的内容。这份早期修订笔记,为他 1748 年定稿提供了重要参考;但 1734 至 1736 年间拟定的诸多修改方案,最终并未全部纳入正式定本。
诸多未落地的改动里,最值得玩味的是章节结构与篇幅调整。孟德斯鸠曾计划大幅重构全书部分章节,将早年《论欧洲普世君主国》一文的第一、二、三、四、六、七、九、十节尽数融入本书,以此强化著作的政治立场;但此举会破坏全书统一、独特的行文气质,最终作罢。
此后十三四年间,他任由市面通行初版第三印次的原文,自己则将精力投入另一部巨著《论法的精神》,打算在书中完整铺陈自己全部政治、社会思想。
直至完成这部巅峰之作,他才重新回头修订《罗马盛衰原因论》,敲定最终文本与结构。1748 年版便是这次终极修订的成果,相较于此前所有版本,不仅润色文笔,更修正史实与观点;大量批注融入正文,段落顺序重新调整,新增参考文献与拓展论述。
此番修订让全书篇幅增加 21 页,还额外附上索引,方便读者查阅。
这套 “修订、勘误、增补版” 在孟德斯鸠生前多次原样重印,1749 年洛桑、1761 年爱丁堡均有复刻;1755 年巴黎吉兰书店版本也以此为底本。但同年巴黎西梅翁・普罗斯佩・阿尔迪书店推出的另一版,与 1748 年定本差异极大。
我们认可其修正拼写错误的工作,但其余改动都值得商榷、纯属主观臆断。修改多处文字却并未优化行文,反而弄巧成拙;作者已亲自定稿,后人凭什么擅自篡改初版原文?又为何在第十三章添上一条修改记事簿中存在、却未被孟德斯鸠收入 1748 年定本的注释?这类异文满是书商肆意篡改的痕迹,只为迎合大众猎奇审美。
其中最不妥当的改动,是在第十一章恢复赞颂自杀的段落,完全违背作者晚年立场。1754 年孟德斯鸠刚在增补进《波斯人信札》的新书信中明确反对自尽,后人此举与他的最终思想背道而驰。
四
多数评论家都欠缺文本细读能力,伏尔泰亦是如此。世人曾指责这位文豪随意改写待评典籍,又以自己修改后的标准评判原作。
孟德斯鸠的著作题为《罗马盛衰原因论》,几乎所有评论家都简单将其解读为 “罗马哲学史”,再拿它与同类史书对比;他们诧异书中缺少某些事件、制度的记述,甚至直言看不懂章节排布逻辑。他们从未意识到,这是一部形式、内核皆独树一帜的作品,兼具史学与政治属性,无法归入任何传统文体。顺带一提,《波斯人信札》不只是小说,《论法的精神》也绝非普通法学论著。即便书名清晰直白,评论家依旧产生片面解读。
与此同时,评论家热衷于罗列孟德斯鸠可能借鉴的古今作家,却偏偏遗漏弗拉维奥・比翁多,实在可惜。拉布莱德庄园藏书目录中明确收录这位十五世纪知名学者的著作,其中两本分别论述罗马兴盛与衰亡。有人不禁猜想:孟德斯鸠这部代表作,是否只是拼接这两本著作、稍加润色而成?
而在所有所谓思想源头中,博絮埃带来的影响争议最大。不少《罗马盛衰原因论》的编者甚至将此书视作《论普遍史》部分章节的扩写。但若将两本书对照细读,便能发现二者仅在无需分歧的基础观点上一致,比如军团尚武、元老院政治远见;但凡涉及重大、存疑议题,二者处处对立,书中多处文字甚至直接针对博絮埃的观点进行驳斥。
谈及罗马衰败根源,博絮埃认为在于平民与贵族长久的互相猜忌;孟德斯鸠却反驳:历代史家只说内部分裂毁灭罗马,却忽略分裂自古存在、且必不可少。
评价罗马征服的影响,分歧同样鲜明:博絮埃称罗马让被征服之地变得更好,孟德斯鸠则认定罗马统治对整个世界都是灾难。
诸如此类对立引文不胜枚举,足以证明孟德斯鸠绝非盲从莫城主教。
当然,《论法的精神》作者绝非闭门造车,他自己也乐于标注史实与观点出处。但他的天才恰恰体现在对前人著作的化用:柏拉图、马基雅维利书中几句平淡文字,便能催生出他最著名的理论。在柏拉图、马基雅维利笔下平平无奇的段落,到孟德斯鸠眼中,却能衍生出极具启发性的全新论断。他的创造性,源于强大的概括推演能力:外界一点微光,便能在他心中燃起燎原之火。
弗洛鲁斯那本小书里的几句论述,或许正是《罗马盛衰原因论》思想的萌芽。书中写道:“不知罗马人若安于西西里、非洲的疆域,或是不肆意征服意大利本土,是否会更安稳;正是不断扩张,让罗马国力透支。” 这段论述与孟德斯鸠关于国家疆域扩张的核心思想高度契合,或许正是读到此处,他决心以罗马这个顶级征服民族为例,揭示大肆扩张的隐患。马基雅维利也曾提出,无序共和国扩张领土会招致覆灭,但他补充,遵循罗马制度的国家则另当别论。孟德斯鸠却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以此反驳这位他无比推崇的思想巨匠。即便熟读马基雅维利著作,一旦认定其理论存在隐患,他便直言辩驳。在系统驳斥《论李维》之前,他还间接完成对《君主论》的整体反驳,书中理想化凯撒・博尔吉亚的论述均被他批判。
动笔撰写《罗马盛衰原因论》时,领土扩张问题已困扰孟德斯鸠许久。彼时他刚写完并付印《论欧洲普世君主国》,后又自行收回版本。这篇短文开篇便抛出核心疑问:当下欧洲,是否会出现一个民族,如同当年罗马一般,长久凌驾所有民族之上?《论欧洲普世君主国》与《罗马盛衰原因论》源自同一种核心立场:反对无节制的领土扩张。因此孟德斯鸠一度想将前者部分内容融入后者,两本书细节处也多有呼应。
前文我们预先提出的观点,此处完整论证:《罗马盛衰原因论》的核心写作目的,是以罗马史为证,揭示过度扩张终将覆灭国家。
孟德斯鸠本人在《随想录》第二卷点明创作初衷。他记录下为各部著作挑选的题词,归于《罗马盛衰原因论》的那句,取自一位四世纪作家的半句诗。克劳狄安在其声讨鲁菲努斯的诗作中写道:
Tolluntur in altum,
升至巅峰,
而后他继续写道:
Ut lapsu graviore ruant !
只为重重坠落!
印在《罗马盛衰原因论》卷首,短短四个词,便概括了全书的核心主旨。这句悲凉的论断,在书中一段核心文字中得到充分展开,堪称全书拱顶石,眼光独到的评论家都为之震撼,孟德斯鸠本人也格外看重这段文字。他写道:“人类历史的全貌,尽在此处观照。”接着他继续写道:“纵观罗马史:无数战争、无尽鲜血、无数族群覆灭、无数伟业、无数凯旋、无尽权谋、智慧、审慎、坚韧、勇武;这套征服世界的宏图,规划周密、贯彻始终、大功告成,最终却只满足六七个暴君的私欲!元老院推翻无数君王,最终却沦为本国卑劣公民的奴隶,甚至自行颁布法令毁灭自身。权力不断攀升,只为有朝一日彻底崩塌;人类拼尽全力扩张权势,最终只会让权力落入他人之手,自身倾覆。”
全书前文各处,都在循序渐进铺垫这一核心观点,措辞相对克制:
商业城邦维持中等规模便能长久存续,一味扩张则国运短暂。(第四章)
汉尼拔的征战,已然扭转罗马国运。(第四章)
波斯、叙利亚帝国盛极一时,帕提亚仅占据二者部分行省,却从未达到同等强盛。(第五章)
自然为人类野心划定疆域边界,罗马、帕提亚、土耳其的历史皆是佐证。(第五章)
庞培征战四方,完成罗马辉煌的扩张大业,国家权力却未增长,公共自由反而岌岌可危。(第七章)
罗马疆域仅限意大利时,共和国极易维系。(第九章)
帝国版图扩张摧毁共和,罗马城本身的扩张同样重创共和。(第九章)
共和国的强盛,正是一切灾祸的根源。(第九章)
暂且搁置这些如同丧钟般的引文。
除此之外,即便化用克劳狄安诗句之后,孟德斯鸠仍反复警示扩张的恶果:
共和国的强盛葬送共和政体,帝国的辽阔同样断送帝王性命。(第十五章)
帝国疆域本已过于庞大,疆域分裂直接导致覆灭。(第十七章)
罗马史一言以蔽之:他们依靠一套治国准则征服所有民族;可一统天下后,这套准则无法维系共和,政体被迫更迭;新体制奉行截然相反的准则,最终摧毁罗马的辉煌。(第十八章)
造就帝国强盛的征服扩张,在特定条件下,最终摧毁一切。(第二十章)
他不仅担忧世俗、领土层面的无限制扩张,同样警惕精神、宗教领域的强制统一:
最重创罗马政治体制的,是统治者试图强迫所有人在宗教问题上达成统一,行事全然不知分寸。(第二十章)
孟德斯鸠继而论述,查士丁尼的宗教偏执削弱帝国边防,数百年后阿拉伯人正是从这一缺口攻入,摧毁基督教世界。
若放下 “罗马通史” 的期待,转而读懂本书的真实定位 —— 借罗马史论证大规模征服的虚妄,章节排布的逻辑便一目了然,许多评论家却始终未能领会。
以饱受争议的开篇为例。
孟德斯鸠首先指出,政治、经济双重因素注定罗马永无宁日,战事连绵;其次,罗马倾尽国力完善战争技艺;第三,独特的社会结构让罗马长期保有规模庞大、战力精良的军队。
依托这些条件,罗马先后征服高卢、皮洛士、迦太基、希腊城邦、马其顿与叙利亚诸王。元老院的审慎,进一步加持军团的勇武。唯有米特里达梯一度动摇罗马国运,却仍无法阻止罗马吞并广袤疆土。
一统天下之前,平民与贵族无休止的斗争,最终只会革除制度弊病,源于全体公民的爱国之心。
毁灭共和国的并非阶层分裂,而是国家疆域过度扩张:士兵常年驻守海外,只认统帅权威;野心家笼络早已失去罗马本色的底层民众,手握兵权。
不再继续拆解全书脉络。第二部分,读者能亲眼见证军团与元老院耗费无数心血铸就的宏伟帝国,一步步分崩离析。
站在征服者视角,孟德斯鸠痛惜罗马的扩张;站在被征服者视角,他的批判更为严厉。前文已提及,他认定罗马统治对全世界都是一场灾难。
《随想录》第三卷有一段完整文字,清晰阐明他的立场:
“论罗马宏伟霸业。若有人质疑大规模征服带来的灾祸,只需翻阅罗马史。罗马将世界从繁荣鼎盛的状态中拖出,摧毁各地成熟的治理体系,只建立一个无法长久维系的帝国;剥夺全人类的自由,随后自身也肆意挥霍自由;无论作为掠夺者还是被掠夺者、暴君还是奴隶,整个世界都因此衰败。”
推崇帝制的学者自然不会认同这一论断,他们乐于赞颂罗马治下的和平,夸耀罗马修建的道路、水渠、广场、神庙与剧场,即便这些地区如今大多荒芜。但我们不能忽略,所谓罗马和平短暂且局限,安东尼王朝蛮族已直抵皮亚韦河;公元三世纪起,内战、外患几乎从未中断。至于阿拉伯、努米底亚境内的建筑,不妨交由工程师、建筑师、考古学家称颂建造者。但在罗马统治下,单是意大利,就落到兵源枯竭、土地荒芜的境地。孟德斯鸠这样的政治思想家深知,政权的核心使命是守护社会存续,而非堆砌景观。当一个大国、一个文明体系既无力自保,也无法养活民众,再宏伟的公私建筑都无济于事。
五
最后说明本版《罗马盛衰原因论》的编纂体例。我们严格复刻 1748 年权威定本原文,仅修改末章一处引文页码,适配本书排版;同时统一现代拼写、标点,修正明显语法错误,消除阅读障碍。
但若是涉及文意关键的疑似讹误,我们无权擅自改动,仅在注释中标注。后世常有编者因无法理解孟德斯鸠的文风,随意篡改原文。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我们绝不肆意修改经典,作为校勘者,擅自改动只会落得狂妄自负的指责。
不少编者的修改方式我们完全无法认同:舍弃 1748 年修订定本,回溯初版原文,即便初版文字远不如修订版妥帖。例如第十一章原文不是“民众的仰慕”(l’admiration du peuple)而是“管理”(l’administration);第二十三章应读为les choses(事物),而非des causes(因由)。前者指向罗马的治理,书中第十九章也以 “管理”(d’administration)一词指称;而在第二段文字中,更准确的表述应是:帝国是靠des choses(事物)维持的,而非靠des causes particulières (特定的因由);因为因由并不能支撑什么。
切不可沉迷修改经典作家文字,用平庸、模糊的表述替换初见时略显晦涩、实则精妙的措辞。
本书正文后增设附录,收录拉布莱德庄园档案中,孟德斯鸠写作、修订时计划加入正文的全部文稿,各段史料价值参差不齐。最珍贵的是新增章节片段,包含《论欧洲普世君主国》七八段文字,本打算改写后并入本书。其余手稿摘录编入《注释与异文》:一部分取自修改记事簿,全文完整收录,除新增章节外,全部按照对应原文页码排序;另一部分来自三卷《随想录》,是与《罗马盛衰原因论》议题相关的政治、历史思考,部分文字甚至是书中段落的初稿。
这些注释相当于孟德斯鸠的自我注解。另一类注释则由我们撰写,厘清书中提及的史实、人物。孟德斯鸠默认读者拥有与他同等深厚的史学功底,行文极少铺垫背景。
校勘工作主要参考 1896 年卡米耶・朱利安版《罗马盛衰原因论》、乔治・戈约《罗马帝国年表》、爱德华・德・穆拉耶《拜占庭年表》。
异文部分完整比对初版三次印次的文本差异,同时收录爱丁堡 1761 版特殊文字;此外标注后世编者诸多主观改动,包括 1755 年阿尔迪书店版、1758 年阿克斯泰 - 梅库斯版。
为简化标注,《注释与异文》中以字母区分各版本:
A:初版第一印次;A’:初版第二印次;A’’:初版第三印次;B:1748 年定本;C:1755 年吉兰版;H:1755 年阿尔迪版;K:1758 年阿克斯泰 - 梅库斯版。
目录前新增一份完整索引,替代沿用一个半世纪的简略旧索引。
本书插图仅复刻艾森为 1748 年版绘制的寓意卷首插画:前景中罗马端坐荣光之上,雄鹰傲然立于身后;远景深处,罗马置身废墟,垂泪凝视折断的罗马鹰徽,满目悲凉。
前言收尾,谨向亨利・多尼奥尔先生、孟德斯鸠家族致以谢意,是他们促成这部全新校注本问世。同时感谢波尔多大学法学院亨利・莫尼耶教授、波尔多市立图书馆馆长雷蒙・塞莱斯特,为我们提供大量珍贵史料。亦感谢孟德斯鸠男爵、欧内斯特・拉巴迪、莱因霍尔德・德泽梅里斯,出借他们珍藏的罕见古本《罗马盛衰原因论》。
除此之外,在国家印刷厂完成编纂工作之际,还要公开致谢全体工作人员,在亚瑟・克里斯蒂安及其前任主管的统筹下,全程给予我们热忱周到的协助。
豆包译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