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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雅集 | 萧星寒:人体插件指南

科幻雅集 | 萧星寒:人体插件指南

 幕

陀螺般忙了一天,你恨不得立刻躺下,呼呼大睡。然而,晚高峰的地铁里全是人,密密麻麻,根本就没有你坐的位置。能挤上车,有一个站立的地方,已经算幸运了。僵立在人堆里,你的左边是人,右边是人,前边是人,后边还是人。你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甚至每一个细胞都在诉说着疲惫,之所以没有烂泥一样瘫倒在地,是因为前后左右强有力的簇拥。

手机的屏幕却持续亮起——老板的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催着一份可行性报告的第八版。那份报告的名字拗口得像绕口令,至于究竟是第八版还是第九版,他自己从来不记。老板总能从你精心撰写的字句里嗅出错误,就像鲨鱼嗅到血腥味(他确实长了一双善于发现错误的眼睛)。讽刺的是,老板每一次的新想法,总是与上上次(或者上上上次)的要求正好相反,你感觉自个儿不是在写报告,而是在陪老板玩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找碴儿游戏。

车厢里,冷气开得不足,潮湿闷热的空气与无数身体散发的热量混合,凝结在冰冷的车窗内侧,形成一层模糊的水雾。你吊着拉环,手臂蹭到旁边人的衬衫,能感觉到那布料下透出的温热湿气。你的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手机,这姿势就像落地的长臂猿,要多别扭有多别扭。你闭上眼睛(哪怕只是闭一下眼睛也是很好的)想要休息一会儿,脑子里却嗡嗡作响,仿佛困着数千只躁动不安的蜜蜂。你睡不着,或者说不敢睡。一旦睡过站了,就会凭空多出一段冤枉路,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你艰难地睁开生锈一般的眼睛,使劲儿扭了几扭僵硬的脖子,能听见颈椎发出的脆响。你意识到,这劳什子手机正一寸寸地啃噬你的视力,一丝丝地锈蚀你的颈椎。要少用手机,你对自己说。这时广播里通知:“大学站到了。”你伸长脖子,东张西望。可惜,下车的人少,上车的人多,刚腾出来的位置,早就被附近仿佛屁股长了眼睛的人坐了去。

昏昏沉沉中,你点亮了手机。火焰徽标与“普罗米修斯生物科技公司”的字样在屏幕上出现。同时,一个AI嗓音在你的耳机里响起:“您还在忍受过时的‘手持式信息终端’?”

看着屏幕中央浮现的直击灵魂的问号,你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的金属边框。

这部手机你已经用了好几年。它是你的记忆硬盘,存着你记不住的人名与日程;它是你的社交网络,维系着你或亲或疏的数字关系。它是一头无形的饕餮,贪婪地吞噬你的时间、精力与注意力,再将等量甚至翻倍的焦虑、空虚和Fear of Missing Out(错失恐惧),一股脑地反刍给你。忘带手机时,你坐立不安,像丢了魂似的;电量低于百分之五十,你就心生恐慌,仿佛世界末日将至;你无数次梦见手机丢失,怎么找也找不到,在冷汗涔涔中惊醒——用学术一点儿的话来讲,手机已经重构了你的神经通路,成了你数字化的体外器官。

而现在,它过时了?

“是时候升级了。”AI嗓音不紧不慢,却有奇怪的穿透力,“信使插件,你身体里的手机,通信的终极革命。”

画面切换。你看见手机被拆解成零件,摄像头、听筒、处理器、电池……它们被一一精准地植入人的身体。耳廓是天线,视网膜成了显示屏,声音直接在听小骨上响起,而微型发电机就安在血管里,随着血液流动。“告别数据孤岛,告别电量恐惧,告别使用手机的所有烦恼。”AI语音如是说,“无需低头,你,即手机。”

普罗米修斯生物科技公司的广告,从公共投屏到精准投喂,几乎无孔不入、无处不在。但这一次,在灵魂仿佛都被抽干的你看来,这广告格外诱人。

手机屏幕上出现了普罗米修斯生物科技公司的格言:“进化,从承认缺陷开始;完美,从选择插件开始。”这十八个字连同标点符号一起升起,升到一本名为《人体插件指南》的虚拟书籍上。那书哗啦啦翻开,弹射出数十种人体插件的名字,鸽子一样飞向城市各个角落——天桥、地铁、学校、公园、足球场、电梯间、写字楼……看到这些图片的人,无论是背着沉重的书包、眼神疲惫的小学生,还是精神矍铄、挥着扇子的广场舞大妈,抑或顶着黑眼圈、在工位上奋战的程序员,纷纷露出欣喜的笑容,仿佛看到了救世主。

手机的使用频率那么高,作用那么大,某种程度上已成了你的体外器官,或许真的应该花钱给它升个级?——仿佛听到了你的心声,一份设计优雅的电子协议,闪着微光,覆盖了整个手机屏幕。

“同意。以旧换新,开启进化。”

下方一行小字:同意,即代表您授权将当前设备所有数据,包括您的数字资产、生物信息与个人偏好等,迁移至信使插件,并抵扣您购买信使插件所需费用的三分之一。

你的食指微微抬起,悬在“同意”二字上方。普罗米修斯生物科技公司的火焰徽标(焰心冷冽,外焰灼热)在“同意”二字下方缓缓旋转,仿佛等待开启的命运齿轮。

你朦朦胧胧意识到,这齿轮不只属于你,也属于这个时代里所有被数字洪流裹挟着的人,每一个疲惫不堪、渴望解脱又无法解脱的人。

故事一

电脑屏幕上那行字——“如何通过优化流程,将客户的自然生命周期价值提升百分之三十”——看得林家辉眼睛发直。他就那么盯着,足足发了半个钟头的呆,感觉自个儿的生命力正随着光标一闪一闪地被抽走。

这时,右下角“噗”地弹了个视频广告出来。里头的阳光好得不像话,草原绿得发假。一个穿着时髦的家伙,正唾沫横飞地介绍什么“叶绿体(基础版)”插件。说这玩意儿能从根本上解决人类的能量焦虑。“告别进食,远离内卷的漩涡,”那人声情并茂,挥舞着手臂,感染力十足,“让太阳成为您唯一的雇主!”在他身后,几个皮肤泛绿的人,或站或卧,神情闲适,仿佛从字面意思上实现了与大自然的和谐共生。

这话听着……咋那么对胃口呢?林家辉早就受够了没完没了的加班和外卖,受够了为了一点薪水把自己榨干,受够了这种看不到头的忙碌与空虚。心动不如行动(或者说是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林家辉几乎没怎么犹豫,编了个理由(这个班不上也罢)请了个假,就直奔普罗米修斯生物科技公司而去。

接待他的经理,叫郝运来。“小林先生,叫我郝经理、郝顾问,甚至小郝,都行,随您喜欢。”他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必须承认,您的选择非常具有前瞻性。”他介绍那叶绿体插件,说它如何巧妙地植入皮下真皮层,与人体现有的循环系统“完美结合”“协同工作”。理论上,每天只需接受三到五小时的有效光照,就足以满足一个成年人的基础代谢需求了,听得林家辉心里直痒痒。

当然,林家辉好歹不傻,也是读过书的人,天上掉馅饼的事儿他总得多问一句:“那理论之外呢?”

郝经理的笑容丝毫未变,从容地递过来一本厚得能当砖头使的《人体插件指南》。“林先生,您想知道的一切,所有的细节、参数、可能性和注意事项,都在这本指南里边了。”林家辉将信将疑,随手翻了翻,好家伙,满眼都是晦涩的专业术语、复杂的分子式和看也看不懂的曲线图表,排版密集,让人头晕,还透着一股子AI生成物的冰冷和疏离感。他随口问了几个陌生词语的意思,郝经理倒也能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给出解释。其实,郝经理的回答是否正确他根本判断不了,之所以提问,不过是显得自己很认真罢了。他的脑子已经被工作和疲惫腐蚀得无法处理如此复杂的信息。所以,问了几个问题后,林家辉已经懒得再问。于是,他(像很多消费者一样)翻到最后一页,在那份合同上唰唰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时他心里想:最坏能坏到哪儿去?我反正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连女朋友都没有。大不了回到原点,一切照旧;或者,运气再背点,提前抵达那个叫死亡的终点。无论哪一种,他似乎都觉得比现在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要好。总而言之,林家辉渴望改变,哪怕这改变隐藏着未知的风险,二十出头的他也不在乎。

手术过程没什么好说的,全麻,睡一觉起来就完事了。出院那天,林家辉顶着一身新鲜(略显怪异)的绿皮肤,走在车水马龙的街上,感觉异常奇妙。初春温热的阳光熨帖着皮肤,仿佛能听见能量叮当作响,随即被每一个毛孔饥渴地吸收,转化成一股暖洋洋与懒洋洋并存的惬意,在四肢百骸弥漫。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回去就办了离职手续(这事儿他老早就想干了),退了租(房东听说他要走,脸色变得比猪肝还要难看),然后找了个价廉物美的棚户区住下——那里别的不说,采光那是真的好,堪称“光合者”的经济适用天堂。

头几个月,感觉确实不错,甚至可以说美妙。原来准点袭来的饥饿感消失了。林家辉每天的主要任务,就是找个阳光充足的地方,或坐或躺,进行神圣的“光合作用”。他躺在铁皮屋顶的躺椅上,能看见不远处摩天楼群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如同另一个世界。他先前也在其中一栋楼的写字间的一个工位上忙忙碌碌,如今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躺着,而头顶交错纵横的“天台屋”晾衣竿和歪斜的招牌,几乎将天空切割成碎片。

他新认识了几个光合者当“晒搭子”。其中有个退休大爷,叫老赵,话挺多,说儿子刚参加工作,忙得脚不沾地,经常不回家,他装了这叶绿体后,“连菜市场都不用去了,省心!清静!”林家辉听着,也觉得这日子挺有奔头。

然而好景不长,问题开始悄然浮现。首先,是对阳光的依赖变得异常严重。遇上连续的阴天或者该死的雾霾,他们这群“光合者”就跟缺了水的植物一样,立刻变得无精打采,情绪低落,从生理到心理都弥漫着强烈的无力感。林家辉以前听老人说“气血不足”,他不理解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有深切的体会与充分的理解了。

其次,他们逐渐意识到,“基础代谢”这个词儿实在是太狡猾了。合同里写的“满足基础代谢”,实际操作起来,意思就是“饿不死就行”。然而你稍微想剧烈活动一下,比如赶公交车跑几步,或者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跟人争论几句,都会立刻感到难以抵挡的疲倦,更别提踢足球、打篮球或者别的剧烈运动了。至于原因,一来人类皮肤的表面积有限,脱光了晒也就约两平方米的样子;二来叶绿体效率极低,将可见光转化为生物质化学能的效率为百分之三到百分之六,背后还隐藏着不可避免的能量损失(想要提高转化效率?请等下一个或者下下个版本)。

针对这两个问题,公司都提供了解决方案。问题一是定时喝“阳光补充剂”,问题二是按量吃“能量加油棒”。这就与晒晒阳光喝喝水就能活下来的追求相违背了。因此,两个解决方案带来了问题三:阳光补充剂与能量加油棒都是公司特产,药店、超市根本买不到。价格嘛,不算天价,然而长期下来,也是一笔不大不小的开销。那么钱从哪里来?难道又回去工作?如果你可以忍受情绪低落,可以忍受无法运动,就可以不购买上述两种药剂。然而公司又宣传说,“元素胶囊”补充插件是稳定运行所必需的微量元素及矿物质,并维持身体内部的电解质平衡,是光合者必须吃的。价格嘛,比上述两种产品贵那么一点点儿。没办法,谁叫“元素胶囊”的成本那么高。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那天,老赵像往常一样,心满意足地躺在棚户区屋顶的躺椅上,享受着“光合作用”。忽然,他身体猛地一抽,脸上那种安然享受的表情瞬间凝固,变成了一张静止的照片。随后,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而微弱,脉搏也几乎摸不着了,不管怎么喊、怎么推,他都毫无反应,就像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

晒搭子们都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把他抬起来,送到最近的医院。医生和护士围着鼓捣了半天,最后领头的医生擦了擦汗,建议他们:“这种情况我们没见过,最好直接联系普罗米修斯。”

来的还是挂着“郝运来”名牌的经理,虽然他看起来比之前接待林家辉的那位似乎年轻了些许,发际线也略有不同,只是那种程式化的笑容和语气如出一辙。“非常遗憾,”他开口就是标准的公关辞令,“经过我们初步的远程诊断,这应该是罕见的个例,是由于赵先生个体独特的代谢差异,导致插件启动了自我保护的深度休眠机制。我们对此深表同情。”

林家辉盯着他,一股火气抑制不住地从绿色的皮肤下往上冒:“不就是‘光中毒’吗?你们广告里可没提过这个!”

郝经理的笑容依旧稳定:“也可以理解为,是机体的代谢功能进入了极端的节能模式,目的是最大限度地保全生命体征。”

“安装人体插件前,老赵在你们指定的机构做过全面检查!你们当时拍着胸脯说,他的身体指标再合适不过了!现在出事了,就是个体差异?”林家辉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人体是极其复杂的巨系统,林先生。我们的理论模型和数据覆盖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情况,只是不巧,赵先生似乎碰上了那百分之零点零一的未知。”郝经理顿了顿,目光转向昏迷不醒的老赵,“至少,从生命体征看,他现在很安详,不再需要为生计忙里忙外了。”

林家辉看着他,牙齿咬得咯咯响,不住地遏制自己想把眼前这个穿着西装的生物塞进医院景观池那淤泥里的冲动。

老赵的儿子姗姗来迟,了解情况后,情绪激动,开口就要公司支付巨额赔偿。郝经理依旧面带那该死的微笑,反复地解释着“个体差异”“休眠机制”“前沿研究”等概念,但在最关键的责任认定和赔偿金额问题上,却始终含糊其词,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不肯做出任何明确的承诺。

“我也会像老赵那样‘光中毒’吗?在某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突然就变成一具活着的‘植物’?”一股寒意蹿上林家辉的脊梁,他那因能量匮乏而怠速运转的大脑,艰难地咀嚼着这个恐怖的念头。

他开始仔细研究公司特供的阳光补充剂。其成分表复杂得恍如天书,充斥着各种化学代号和专利成分名。而且,他惊恐地发现,补充剂的配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升级”一次,包装上的版本号从最初的1.0版飙升到5.0版,再到他手里的10.0版,仅仅用了大半年的时间。他注意到,在光照不足的日子里,他对这种微甜液体的渴望会变得异常强烈。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这叶绿体插件,恐怕从一开始就被故意设计了某种后门或者缺陷,使光合者永远围着公司转。

他把那本积了灰的《人体插件指南》重新翻出来,花了整整三天时间,不吃不喝,试图读懂那些佶屈聱牙的条款和说明。最后,他得出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结论:这份指南,尤其是附加的合同部分,通篇都在用各种或华丽或严谨或晦涩的辞藻,说着同一件事——植入你身体的人体插件出了任何问题,包括但不限于功能障碍、兼容性冲突、未知副作用乃至生命危险,都是你自个儿的责任,是你个体差异、使用不当或运气不好,跟致力于人类进化的普罗米修斯生物科技公司没有半毛钱的法律关系。

“当初我怎么就完全没有看出来呢?”憋屈、愤怒和被愚弄的感觉充斥着他的内心。林家辉决定,必须做点什么。

在一个分享插件副作用的微信群里,一个叫“星海迷途者”的ID,说自己安装了普罗米修斯的“晶状体插件”后,视力确实超常了,不过开始看到重影,不仅是空间上的物体重影,更诡异的是时间的重影——他能看到过去发生在这片空间里的影像。群友们大多报以嘲讽,说他在编恐怖科幻。林家辉心里却猛地一动,主动加了“星海迷途者”为好友。私聊后得知,那人真名叫郭志明,以前是宇航员。他俩约在一个名字叫“石器时代”的酒吧见面。

酒吧里光线昏暗,音乐声低沉。寒暄之后,林家辉直接切入正题,问郭志明是否知道公司的核心服务器存放在哪里,他听说那里藏着公司所有不可告人的技术秘密和真实数据。郭志明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有些飘忽,然后才压低声音说:“我私下调查过。他们的主服务器,在城西‘世纪互联数据中心’旧址。那里表面上早就废弃了,实际上有部分核心机房还在偷偷运转,电力供应和网络连接都没断。”林家辉正要说谢谢,郭志明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量很大,声音很低:“小心点儿。听着,他们并不愚蠢,事实上,他们非常、非常危险,比你我能想象的,还要危险得多,不要轻易……”话没说完,他像是惊觉自己说得太多,猛地松开手,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离开“石器时代”酒吧时,傍晚的风带着咸腥的凉意从海港吹来,林家辉看着城市华灯初上的景象,近处是狭窄而热闹的街市,远处是半岛密集如森林的灯火,感到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寒意。

“世纪互联数据中心”旧址矗立在城西工业园区的荒草丛中,犹如一片面积巨大的水泥坟场。根据郭志明提供的线索,林家辉找到了公司租用的那个服务器机房区域。奇怪的是,门口并没有任何守卫,只有一扇看起来相当坚固的金属大门,被一把密码锁锁着。

怎么办?林家辉正在发愁,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喂,那个绿皮兄弟,在这儿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呢?找地方晒太阳吗?”他吓得差点跳起来,猛一回头,看见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正靠在旁边的墙壁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人自称阿哲,也是郭志明叫来开门的。在某种插件的帮助下,阿哲轻松地解开了密码锁,两人前后脚进了门。

里面是一排排整齐排列的服务器机柜,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运行嗡鸣声。林家辉很快找到了公司的主控终端区域。他插入准备好的破解工具(这是他在某个隐秘的网络黑市花了不少钱买的),开始紧张地拷贝数据。屏幕上的进度条像蜗牛一样缓慢地移动着,每一秒都让人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旁边的阿哲突然猛地捂住耳朵,脸上露出极其痛苦的表情,身体甚至微微蜷缩起来。“不对!有什么东西!混乱的生物电信号,”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从那边传过来的,非常密集……”他颤抖着手指,指向机房深处。

那里似乎有一个独立区域。林家辉壮着胆子走过去,透过厚厚的观察玻璃,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个巨大的透明圆柱形容器,装满某种淡蓝色的、冒着细微气泡的培养液。再细看,每个容器里都悬浮着一个赤裸的人体。他们全身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面容异常安详,但皮肤无一例外地呈现出不健康的墨绿色——林家辉目光扫过,赫然发现靠近角落的一个容器里,悬浮着的正是被宣布进入“休眠”的老赵!

发生了什么事?老赵不是应该在医院的特定监护室?怎么会在这里?还有这么多人……他们是谁?

林家辉和阿哲惊恐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和无法抑制的愤怒。这里隐藏的秘密,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黑暗。不敢再多停留,他们迅速拔下还在拷贝数据的破解设备(也顾不得是否完成了),沿着原路逃离,直到跑出很远,才敢大口喘气。

回去后,他们整理了解密出来的部分数据。证据很零散,结论很清晰:叶绿体插件的缺陷是预设的陷阱,只为捆绑用户;“光中毒”是人为触发的,为“生物电池”提供来源;而所谓“休眠”的光合者,成了生物电池,被浸泡在培养液里,为数据中心供电……林家辉怀着巨大的愤怒和一丝希望,将整理好的资料匿名发送给了几家以敢说话著称的媒体和相关的行业监管机构。

这些消息像一颗颗重磅炸弹,瞬间在舆论场引爆。普罗米修斯生物科技公司的股价应声断崖式下跌,社会哗然,监管部门的调查组迅速进驻公司,多名高管被轮流约谈。一时间,这家科技巨鳄仿佛风中残烛,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在巨大的丑闻中倒下。

然而,公司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动用了强大的公关力量和法务团队,反扑迅速而有效。媒体上大批权威专家从物理学和生物能量学角度详细论证:单个人体所能产生的生物电能极其有限,收集和转化效率更是低下,根本不足以作为有效的能源来为如此庞大的数据中心供能。将“休眠者”称为“生物电池”,是一个“巨大且荒谬的缺乏基本常识的谣言”。

公司官方随后发布声明,说那些休眠者是自愿参与了公司一项前沿的生命支持系统与意识接口研究,是为了探索人类在极端状态下的生存可能性而进行的一项“伟大而仁慈的科学实验”。公司不仅为这些勇敢的“休眠者”支付了高额的“研究补助金”,还负责他们后续所有的费用,一切都符合伦理规范和法律法规。

紧接着,在调查组发布的通告里,也证实了这一点:所有被发现的“休眠者”——包括老赵——公司都与其直系亲属或者法定代理人签订了条款清晰(至少表面如此)的参与研究合同,所有流程从文件上看都是合法的,暂时没有发现有人被强迫的迹象,因此,调查组的结论是“目前未发现该公司存在违法违规问题”。

林家辉(还有不少和他一样坚持揭露真相的人)认为,即便人体不能成为高效的“生物电池”,但所谓的“前沿生命支持系统与意识接口研究”,其真实目的,是把光合者当成“脑力矿机”。他们那些虽然昏迷却依然活跃的大脑,被秘密接入公司的分布式计算网络,处理着那些当前人工智能尚不擅长,而人脑却能高效完成的模糊计算、模式识别或者创意生成任务。这样一来,公司不仅极大地省下了采购和维护庞大服务器算力所需的巨额开支,甚至还可能将这些廉价的“生物算力”打包成特殊的云服务,偷偷卖给有需求的第三方机构,牟取暴利。

可惜,他们这些揭露者人微言轻,缺乏足够的资源和影响力。加上之前在“生物电池”这一指控上不够准确(被对方抓住了把柄),严重降低了他们的整体可信度,使得他们关于“脑力矿机”的新指控,也难以得到公众和媒体的广泛采信与支持。于是,在资本操控的舆论机器强力反扑下,风向很快朝不利于他们的方向发展。很多人开始同情“被造谣”的普罗米修斯生物科技公司,认为他们是科技创新被污名化的受害者。

三个月后,这场轰轰烈烈的舆论风波,最终以普罗米修斯生物科技公司的“沉冤得雪”乃至“全胜”而逐渐平息(他们甚至还因为这次“无妄之灾”,意外地收获了一批同情者和坚信科技无罪的“路人粉”,品牌热度不降反升)。而林家辉作为这场风波的引爆者之一,则处于极其尴尬的境地。天气好的时候,林家辉依然会出门,找个角落站一会儿。阳光照在身上,感觉依然温暖,只是那种最初体验到的懒洋洋与暖洋洋并存的惬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什么时候轮到我‘光中毒’?下一个会不会就是我?我会不会在某次晒太阳后,就再也醒不过来,然后被偷偷运到那个水泥坟场,泡在淡蓝色的液体里,变成一具为别人提供算力的‘脑力矿机’?”这样的想法,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让他在本该享受的阳光下,常常冒出一身冷汗。

这种草木皆兵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接到一个自称是“清醒梦者”的奇怪电话,才似乎看到了一丝打破这绝望僵局的可能性。

故事二

阿哲干的是音频工程师的活儿。说白了,就是天天把歌手荒腔走板的干号、乐器打架般的混响,加上制作人“再来点太空感”之类的玄学要求,统统扔进锅里乱炖,最后端出一盘还能卖钱的菜。

干这行当,阿哲确实有点老天爷赏饭吃的本事——耳朵灵。他参与过不少大型演出,也编过几首街上能听到的曲子,虽然没到大红大紫的地步,但混口饭吃没有任何问题。可一到三十三岁这个坎儿,阿哲就发现这碗饭是越来越难扒拉到嘴里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孙子起的头,音频工程师圈子里忽然就刮起一股歪风。他们都说,真正的“金耳朵”,那得对声音有绝对的掌控力,想听就听,想关就关,而那个“主动闭耳”插件,就是这行的毕业证。几个以前跟阿哲抢活儿的对头,装了那玩意儿之后,交出来的活儿,细节上真挑不出毛病。甲方的胃口被这帮人养刁了,开始拿着新标准来要求所有人。阿哲有点儿慌了,他发现自己那点天赋,加上后天往死里练出来的听力,正吭哧吭哧地被这个时代甩在屁股后头。

没怎么挣扎,阿哲就奔向普罗米修斯生物科技公司。都快吃不上饭了,还装什么清高!但他更怕的是“社会性死亡”。他怕在那些高端的音乐沙龙上,别人高谈阔论,他插不上嘴;怕自己那点关于音乐的理解和见解,被人当成过时的老古董;怕自己最后变成一座无人问津的孤岛。说到底,他还是贪恋圈子里那点虚头巴脑的认可,更舍不得观众的掌声和欢呼带来的满足感。

接待他的郝经理,是个猛人。一身腱子肉,标准的西服都快被他撑开了。“我叫郝运来,希望给您带来好运。咱们都需要好运,是吧?阿哲先生,您是专业人士,这款插件确实神奇,但也得是您这样的金耳朵,才能让它发挥百分百的效力,您说是吧?”郝经理话说得真是漂亮,跟抹了油似的。

然后,郝经理递过来那本厚得能当盾牌用的《人体插件指南》,封面上印着那句格言:“进化,从承认缺陷开始;完美,从选择插件开始。”阿哲看都没看,直接哗啦啦翻到最后一页,找到签名的地方,写下自己龙飞凤舞的名字。来之前他早研究透了,这玩意儿的原理很简单,就是在听小骨和鼓膜之间,加一小块听话的智能肌肉,想听就张开,不想听就合上。再说了,那么多朋友和对头都装了,技术非常成熟,能有啥子问题?他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然后就是排队(没错,装这玩意儿的人多得要排队),手术顺利得很。恢复期过后,他特意来到自己的工作室。工作室十平方米不到,位于充斥着“一小时快相”和“楼上café”的旧商厦里。他坐下,集中意念,下达指令。能感觉到耳道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某扇小门被合上了。下一秒,楼下夜市人潮的喧嚣与隔壁宠物店笼子里犬只的呜咽,被抽离得一干二净。

世界从未这样清明。

当然,起初那几秒,有种让人一脚踩空的失重感。紧接着,前所未有的清明感,像冰凉的山泉水,从头到脚把他浇了个透。他成功了!他终于自由了!他可以在这片绝对寂静的深海里尽情潜水,而海面上那些吵得人脑仁疼的噪声风暴,再也跟他没关系了。

靠着这手随心所欲关闭耳朵的绝活,阿哲的事业跟坐上了火箭一样。在毫无干扰的寂静里,声音的纹理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哪怕最细微的瑕疵,也像白纸上的黑点一样扎眼。他很快成了行业里公认的“金耳朵”,价钱嘛,自然水涨船高,找他的人得排队,能从这里一直排到好莱坞。

可惜啊,魔法效力很快开始减退。他迎来了所谓的“感官代偿”的反噬。当听觉被物理性切断,身体里其他感官通道(以视觉和触觉为主)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疯狂涌入,填补空缺。路边那些闪烁的霓虹灯牌,在他闭着的耳朵里,竟然生成像金属刮擦一样的嘶鸣;建筑工地上塔吊缓慢地摆动,在他皮肤上被翻译成沉重的金属撞击巨响。这算怎么回事?更滑稽的是,那插件开始抽风。有时他正跟客户谈着几十万的大生意,耳朵会毫无预兆地“啪”一下关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嘴巴一张一合,像条离了水的鱼,一个字也听不见。

走在街上,插件突然抽风,街头鼎沸的人声、车流声会瞬间化为震耳欲聋的咆哮。而在这片喧嚣的间隙,他甚至能“听”到路边摊鱼蛋在滚油中吱吱作响的微弱爆破声,以及茶餐厅强力抽风机排出那股混合着奶茶和油烟的特有气味——这气味浓烈到仿佛有了形状和声音,钻进他混乱的听觉里。

深夜,他想闭着耳朵睡个好觉,插件却突然擅自打开,有时把窗外几百米外高速路上的车流声,放大成瀑布般的轰鸣,砸得他头皮发麻;有时把枕边人均匀的呼吸声,变成打雷一样的恐怖巨响,吓得他直接从床上弹起来。

这日子没法过了。阿哲怒气冲冲去找公司理论。还是那个郝经理接待他,笑容依旧,只是这次有点僵硬,像刷了一层隔夜的糨糊。“阿哲先生,您这种情况,属于比较罕见的神经适应性冲突。我们建议您进行一套系统的感官整合训练。”他熟练地翻到《人体插件指南》的某一页,递给阿哲。阿哲接过来一看,那一页写满了针对“主动闭耳”插件故障的康复训练,内容荒诞得让人想笑:让他在闭耳状态下看激烈的战争片,在开耳状态下反复抚摸最柔软的绒毛玩具……据说这样能欺骗他那已经彻底乱了套的神经系统。

“上次我看这指南的时候,有这内容吗?”阿哲满心疑惑。

郝经理把胸脯拍得砰砰响,那架势像动物园里擂鼓的大猩猩:“电子版《人体插件指南》每个星期更新一次,实体版每个月更新一次。我们普罗米修斯,是一家负责任、有担当、视顾客为上帝的公司!”然而公司到底打算怎么负责、怎么担当,具体做点什么才算把顾客当上帝,郝经理却一个字都不肯吐。

后来经一个朋友介绍,阿哲去了那个叫“石器时代”的酒吧。那地方是由多年前的老防空洞改建的,灯光调得极暗。常客们大多是对自己身体下过狠手的狠人,一个个神情恍惚,眼神飘忽,都像刚从某个时间裂缝里爬出来,还没搞明白今夕是何年。

在酒吧最里面那个卡座,总是躺着一个男人,皮肤绿得像雨后的青苔。酒保悄悄告诉阿哲,那家伙姓林,是个早期光合者,出了点问题,在这儿静养。

随后,阿哲遇到了郭志明。这家伙戴着副遮住半张脸的大墨镜,点单时手抖得差点把杯子碰倒。当他得知阿哲是“调音的”,耳朵特别灵之后,开门见山地问他,能不能帮他“听”点儿东西。他声音沙哑地解释:“我听不清,不是耳朵的毛病,是眼睛的问题。我装了那该死的晶状体插件后,看什么东西都自带声音!”他给阿哲看了一些公司残缺不全的技术文档(天知道他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搞来的)。他指着那些复杂的数据流图说,根据他的分析,所有感官类插件,不管是视觉、听觉、嗅觉还是触觉,它们底层处理神经信号的协议,都参考了“大脑镇静插件”的算法。

听着郭志明的话,阿哲感觉自己的耳根子一阵阵发凉。

郭志明接着说,他调查到,公司的所有核心秘密都藏在城西“世纪互联数据中心”的旧服务器里。因为新的数据中心刚建好还在调试,资料还没来得及完全转移,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需要有人帮他潜入那里,拿到更多过硬的证据。而进去的关键,在于破解一道超声波身份认证密码锁。

“没错,我能听到超声波,也能模仿个大概。但我那插件——你懂的——就是个不定时炸弹。它什么时候炸,什么时候不炸,我完全没谱。”阿哲对郭志明说,“小时候看电影,觉得定时炸弹嘀嗒嘀嗒倒计时挺吓人。现在明白了,不定时的,才最可怕。”

郭志明透过墨镜看着他,目光难以捉摸:“我们有别的选择吗?我看没有。再说,我觉得你这不稳定,说不定正是我们需要的。”

这话听着有点玄乎,像是自我安慰。不过阿哲更愿意相信,郭志明跟他一样,都是被逼到墙角,走投无路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咋办?瞎走呗。他们约好了时间,准备一起行动。可真到了行动那天,阿哲摸到“世纪互联数据中心”旧址,郭志明却放了鸽子,没出现。来的是那个在“石器时代”躺尸的绿皮光合者,林家辉。

阿哲当时一股邪火就上来了。他咬了咬牙,心里那股不服输的蛮劲儿占了上风。跟林家辉简单交流了几句,他走到那扇紧闭的金属大门前,闭上眼睛,“闭上”耳朵,开始摆弄腰间连接着那个夸张耳机的设备旋钮。耳朵里那块小肌肉又开始蠢蠢欲动。他耐着性子,像哄一个狗都嫌的调皮孩子,小心翼翼地安抚它、引导它。突然,在一片混乱的声场中,阿哲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尖细的频率波动——就是它!他集中全部精神,试图让耳内那块不听话的小肌肉,模仿出完全一致的波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插件的抗拒,像第一次被套上缰绳的野马……幸好“咔嗒”一声轻响,门锁上的绿灯应声亮起。搞定了!阿哲长长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

他们俩前后脚进入机房,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他们成功盗走了普罗米修斯生物科技公司的核心数据,还意外发现了那个泡在容器里的老赵,以及其他昏睡的光合者。

随即公司的丑闻像野火一样烧了起来,但事情并没有向着阿哲预料的方向发展。

公司迅速推出了“叶绿体插件(安全升级版)”,声称解决了所有已知问题,还给老用户免费更换。同时,舆论这玩意儿,像墙头草,说变就变。一大批自称“普粉”的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在网络上到处替公司洗白。他们集中火力攻击“人体电池”的说法,说这太荒谬、太反智,绝对是造谣。

而阿哲,不幸成了这场舆论反击战的头号靶子。也不知道是哪路神通广大的网友,顺着网线扒出了他的老底,把“音频工程师阿哲”和那个爆料公司的“普黑”画上了等号。这下可好,他的一切,包括他自己都选择性遗忘的陈年烂账——大学时在论坛上跟人骂战喷出的脏话、某次喝多了在微博上发的偏激言论,甚至早年几段失败恋情里不清不楚的细节——全被人扒出来,晾在数字广场上,任人围观,品头论足,肆意咀嚼。这世上,谁经得起这样拿着放大镜“考古”,何况是他这种经历比普通人复杂得多的“艺术家”?

谩骂、侮辱、嘲讽,排山倒海而来。那是一场二十一级的数字台风,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瞬间就淹没了他社交网络的每一个角落。私信箱爆满,塞满了黏稠得化不开的恶意;他的作品评论区成了垃圾堆填场,下面堆满了“耳朵聋了才做得出这种东西”和“脑子这么贱建议捐了做烤脑花”之类的“友好建议”。

面对这种不讲基本法的网暴,阿哲想辩解,敲下几行苍白的文字,却发现所有理由一抛出去,立刻就被扭曲,然后变成射向自己的子弹。那感觉,就像你迎着21级台风吐唾沫,唾沫刚离开嘴,就被风撕得粉碎,全糊回自己脸上。

他关闭了所有的社交账号,想图个清静。然而恶意像嗅觉最灵敏的猎犬,能顺着他以前的作品、他朋友的朋友的转发,乃至于他多年前在某个早已倒闭的BBS(网络论坛)上随手留下的一句废话,追踪而至。他的音乐工作室,在这场风暴里,变成了一个透明的鱼缸,他就是鱼缸里那条惶惶不可终日的鱼,无数张陌生的脸贴在玻璃外,嘴巴无声地开合,用口型重复着那些他早已能背出来的疯狂诅咒。

阿哲就在这场网暴的泥潭里,硬生生挨了三个月。网络大概是这世上最薄情的东西,网民的注意力很快被新的丑闻、更刺激的明星八卦、国际上的风云变幻吸引走了。新的舆论海啸般裹挟着看客们,嗷嗷叫着冲向下一个倒霉蛋。阿哲所感受到的令人窒息的压力,这才勉强泄掉了一些。

有空,阿哲依然会去“石器时代”酒吧坐坐。他谨慎地从后巷进入。那里终年潮湿,墙壁上爬满霉斑。即使在夜里,空气依然闷热,犹如一个巨大的培养皿,混杂着不远处大排档传来的锅气和垃圾桶淡淡的腐味。只有推开酒吧那扇后门,才能暂时躲进由昏暗的灯光和迷人的酒精构成的轻松里。

林家辉偶尔也会来,两人碰上了,就点点头,喝一杯,不多话。而那个提供了关键线索的前宇航员郭志明,则彻底人间蒸发,再没出现过。有消息说,他跑去了西北,想用他自己的方式,对抗那套篡改他视觉的该死算法。至于他当初为什么放了阿哲鸽子——是临阵胆怯了?是遭遇了意外?还是另有隐情?阿哲不想知道。

有一天,阿哲接到了一个奇怪的委托。电话那头自称“清醒梦者”,听声音是个挺有主见的女人。她说,需要一个能精确分析,并且模仿特定声频的人,去干一票“针对普罗米修斯的反击”。

阿哲没有立刻答应她。他挂掉电话,坐在他那间杂乱却让他安心的工作室里。窗外是密集的旧楼群,霓虹灯牌如血管般在楼宇间亮起,诊所、押店、茶餐厅招牌层层叠叠,构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视觉丛林。他下意识地“闭上”耳朵,世界瞬间被抽成真空,一片死寂。

然而他知道,这死寂是假的。那里面,充满了各种常人无法感知的声音。

经过这几个月狂风暴雨般的冲击,加上这段时间的蛰伏和胡思乱想,阿哲对很多事有了点不一样的看法。他发现,绝对的寂静和绝对的噪声一样,都是毁灭性的。真正活着,其实存在于这两极之间那一片狭窄、动荡、充满意外和不确定的区域里。而他这只时灵时不灵的耳朵,虽然给他带来了无数麻烦,却也阴差阳错地为他撕开了世界的另一层帷幕:他现在能“听”到Wi-Fi信号像春天的细雨一样沙沙落下;能“听”到隔壁窗台那盆绿萝在进行光合作用时,微弱的能量流动声;能“听”到地底深处,地铁列车驶过时,土壤和混凝土隧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甚至能“听”到城市被光污染淹没的夜空边缘,那些遥远的星辰,兀自散发着几乎无法察觉的呢喃。这些“无用”的感知,一毛钱也换不来,却让他以扭曲的方式,摆脱了以前那种看似热闹、实则孤独的“孤岛”状态,莫名其妙地重新和这个世界的万物连接在了一起。

那么,他还需要去参加那个听起来就危险重重的“清醒梦者”行动吗?

他坐在那儿,没开灯,只有从窗外射进来的微光映着他的脸。城市的声音,无论是真实的,还是他感知到的,都在背景里低语。他得好好想想。

故事三

郭志明曾经是个宇航员。这头衔说出来自带光环,可实话跟你说,这职业大半时间糟心得很。不是在地面那个憋屈的模拟舱里,对着密密麻麻的仪表盘发呆,就是被按在各种奇形怪状的设备上,接受能把人折腾得散架的极限训练。郭志明真正的太空生涯,满打满算就一次,三个月的近地轨道任务。可就是那一次,够他咀嚼一辈子。在那片无垠的黑绒布般的虚空里,星星不是眨眼的,是钉死在黑色丝绒上的钻石,冰冷、坚硬、纹丝不动。脚下那个地球,则是一颗会缓慢呼吸的蓝宝石,云层像它的思绪一样流转。那景象,看过一眼,就刻进骨髓里了,想忘都忘不掉。

后来,郭志明回到了地面。麻烦也跟着来了。视力出了点问题,近视,加一点点散光。大概是常年盯着闪烁的屏幕和复杂的光学仪器落下的毛病,好比一把好钳子用久了,关节总会有点松。可航天医学部门那帮官僚说郭志明这视力状况存在“不可预知的风险”,笔一挥,就干净利落地把他踢出了飞行序列。他的星空,就这么跟他挥手告别了。

带着一肚子没处撒的愤懑,郭志明回了老家,一座近几年像发面馒头一样猛涨起来的沿海城市。也就在这时候,普罗米修斯生物科技公司的广告“晶状体蛋白动态平衡插件,告别模糊,拥抱清晰。让您的视野,如宇航员俯瞰地球般锐利”像颗长了眼睛的子弹,“砰”一声,精准地打在他心口上。

郭志明立刻就去见了郝经理。“Mr Guo,您的情况我们fully understand(非常理解),”郝经理语气诚恳得像个牧师,就是喜欢在话里冷不丁插几个英文单词,听着有点硌硬,“我们的插件不仅能矫正您现有的屈光问题,更能确保您的lens(晶状体)永远保持最佳形态。这意味着,您的视力将稳定在beyond the ordinary(超越常人)的水准,并且never decline(永不下降)。”

“永不衰退?”郭志明挑了挑眉,这词儿听着太美,像电视购物里卖钻石的,反而让人心里不踏实。

郝经理的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我们普罗米修斯是高科技公司,Mr Guo。相比 the fragile human body,我们have more faith in scienle and technology(比起脆弱的人体,我们更相信科学和技术)。这本《人体插件指南》,Mr Guo不妨拿回去仔细研究研究。”他递过来那本厚书。

郭志明真研究了,比当年准备航天理论考试还认真。逐字逐句,连标点符号都琢磨,碰到不懂的术语就追着郝经理问。郝经理倒也有问必答,解释得头头是道,非常专业。他没发现什么明显的陷阱,或者说,当时的他,潜意识里不愿意去发现。于是,郭志明在合同最后一页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手术很快。医生说这手术他做过不知道多少遍了,想慢都难。醒来后,郭志明睁开眼,感觉整个世界像是被用强力去污剂从头到脚狠狠擦洗了一遍,然后又打了一层贼亮的高光蜡。他能看清百米外广告牌上,那只歇脚的苍蝇搓手时细腿的颤动;能数清对面楼阳台上那个女人脸上扑了多少层粉,还能看出她眉笔勾勒时那个微小的失误……一切都变得极度清晰,但不知怎么,又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郭志明才咂摸出来,少的是那种生活的毛边,是那种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然后,怪事就开始探头探脑了。先是一个傍晚,他站在窗前看晚霞,天空绚烂得像上帝喝高了打翻的颜料铺子。忽然,眼前的景象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天空里,多了一架早已淘汰的老式客机的身影,拖着棉花糖似的白色航迹云。这景象只持续了一两秒,“唰”一下又没了,眼前是那片没有飞机的晚霞。郭志明当时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个儿眼花了,没太往心里去。只是后来回头想,那架幽灵飞机,就是他一系列噩梦的开端。

一次,他路过一条走了无数遍的街道,会突然“看到”几年前这条街正在施工的混乱景象,挖掘机的黄色臂膀和蓝色的施工围挡清晰得吓人,跟眼前平整的马路和商铺叠加在一起:一边是叮叮车缓缓驶过轨道,另一边是记忆中挖掘机的黄色臂膀,看得人头晕。

还有一次,他路过一条陡斜的街道,视觉陡然分裂。眼前的7-11便利店与记忆中二十年前的海味干货铺叠在一起。一股从街角古老神龛飘来的檀香火味,同时刺激着他现实和幻觉中的嗅觉,让过去与现在的界限愈发模糊。潮湿的微风裹挟着香火气,吹过他汗湿的脖颈,带来一阵诡异的冰凉。

最瘆人的一次是在家里。他看向雪白的墙壁,上面突然浮现出隔壁上一任租客一家吃饭聊天的模糊光影,只是没有声音。那属于另一个家庭的温馨场面,投射在他如今独居的个人空间里,让他感觉在自己家里也无法安宁。

郭志明忍无可忍,去找郝经理。“Mr Guo,这是插件在整合您的视觉记忆库时产生的normal phenomenon(正常现象),可以理解为data overflow(数据溢出)。”郝经理脸上挂着那种仿佛批量生产的歉意,“只是暂时的,是为了建立更完善的Computer Vision Model(计算机视觉模型)。”

郭志明盯着他,火气一股股往上顶:“我是人!不是他妈的数据硬盘!这东西在篡改我的记忆!我的过去!”

郝经理递给他一杯水,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病人。“记忆的本质就是神经信号的排列组合,Mr Guo,插件只是在优化这个过程。或许it is helping you retrieve some precious memory fragments(或许,它是在帮您找回一些被遗忘的珍贵片段)?”

沟通无效。事情不但没解决,反而变本加厉。郭志明惊恐地意识到,那插件似乎开始得寸进尺,侵蚀他记忆的核心了。就连那片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终极记忆,在回想时,也蒙上了一层被算法精心“优化”过的薄纱,而记忆里那份带着个人生命震颤的情感,正被一点点“润色”,变成标准的数据标本。这比单纯的幻觉更可怕。

郭志明决定不能坐以待毙,他得自己查。利用过去在航天系统积累的一点人脉和资源,他开始悄悄搜集普罗米修斯生物科技公司的内部资料。过程像在漆黑的迷宫里摸索,动不动就撞上冰冷坚硬的墙壁,或者走入死胡同。幸好功夫不负有心人,他零零碎碎拼凑起来的信息显示:这家公司的技术路径非常激进,甚至可以说是疯狂。一个从公司离职的老员工偷偷告诉他,公司的首席设计师,本身就是最早深度使用“大脑镇静插件”的用户,现在思考问题的方式“非常高效,完全没有人类的模糊和情感,像个完美的逻辑机器”。老员工说:“我之所以离职,就是受不了公司这种不把人当人,只想把人变成标准件的做法。”郭志明一边听,一边感觉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流,一个惊人的结论在他脑子里轰然成形,并且越来越清晰:那个首席设计师,他设计的这些感官插件,在所谓“增强”你感知的同时,也在用他那套非人的逻辑,悄悄地“优化”并重新定义你的感知。

“石器时代”酒吧里,郭志明遇到了另外两个难兄难弟——一身绿皮的林家辉和耳朵时灵时不灵的阿哲。郭志明把数据中心旧址的位置告诉了急于查明老赵和“叶绿体插件”真相的林家辉。随后,他又把这个“秘密”作为筹码,告诉了听觉敏锐的阿哲,并与他相约,一起去那里,掏点公司的老底。

可真到了约定行动的那个钟点,郭志明却像一尊被雨淋透的石膏像,僵坐在自己公寓的沙发上。窗外是城市潮湿闷热的空气,而他眼前,却诡异地重叠着星海的冰冷辉光与监狱铁窗的斑驳锈迹。“我不能去。一旦暴露,我就彻底完了,永远别想再回到那片星空。”他对自己说,用这个借口说服了自己,“阿哲是个搞音效的,林家辉都快变成植物了,他们失去的无非是原本就不怎么样的小日子。而我……我不一样,我是属于星空的。”

后来,林家辉和阿哲搞到了资料,捅给了媒体,一度闹得满城风雨。郭志明当时还窃喜,以为普罗米修斯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结果呢?舆论风暴闹腾一阵,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人家公司只是晃了晃,受了点皮外伤而已。那些狂热的“普粉”疯狂人肉爆料者,有蛛丝马迹隐隐指向了他郭志明。他慌了,几乎是本能地把阿哲推了出去。他深知这是赤裸裸的背叛。他很快给自己找到了台阶下:为了重回那个至高的观察点,为了再次拥抱那片绝对的秩序与清晰,必要的牺牲(牺牲良心也是牺牲)是无法避免的。反正阿哲已经够倒霉了,债多不愁,虱子多了不痒,让他再扛一回,也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这自我安慰并不总是管用。每当夜深人静,他那双被“优化”过的眼睛,总能看到另一个选择——那个挺身而出的自己的虚影,和此刻沙发上这个懦弱蜷缩的身影,清晰地叠加在一起,对比鲜明,讽刺至极。

与此同时,他眼睛的毛病继续往更邪门的方向发展。那些“记忆影像”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持续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他走在街上,会突然陷入彻底的时空错乱。眼前的现代玻璃幕墙大楼和多年前的破旧红砖房重叠在一起,行人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有中山装,有超短裙——像鬼魂一样在他身边穿梭而行,整个世界变成一场令人头晕目眩的化装舞会。他不得不尽量减少外出(对外宣称自己去了西北)。而且,这种自我囚禁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那些幻象如影随形,唯一的好处大概是不会被路人当成疯子指指点点。

更可怕的还在后头。那插件开始变本加厉,向他展示一些他百分之百没有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景象。比如,他会突然“看到”地球被某种结构极其复杂的星际战舰层层包围;或者“看到”从未在任何资料上见过的外星地貌,荒凉、壮美,却遵循着某种难以理解的数学规律。郭志明怀疑,这是插件开始将其他的视觉数据——可能是从网络海洋里爬取的信息碎片,甚至可能是来自那位首席设计师本人的疯狂幻想——直接打包,硬塞进他的视觉皮层。也就是说,它不再满足于重构和覆盖他的过去,而是开始尝试定义,甚至凭空创造他的未来!

郭志明被这前景吓出了一身白毛汗。他动用了所有还能动用的关系,追踪那位神秘的首席设计师。整个过程仿佛是在一个布满哈哈镜的迷宫里,寻找一只透明的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城郊一个看起来像高级干部疗养院的研究所。

他用了点不太光彩的手段,混了进去。在一个四面墙壁都是显示屏的房间里,他见到了那位设计师。那是个消瘦得有点脱相的中年男人,穿着毫无特色的衣服,眼神异常清澈,也异常空洞,就像两潭连微生物都懒得繁衍的死水。

“郭志明先生,”设计师开口了,声音平直,没有语调起伏,“你的大脑视觉皮层异常活跃,抵抗着插件的标准化整合。这造成了你所感知到的干扰。”

“那是干扰吗?”郭志明激动起来,声音发颤,“那是我的记忆,我真实的生命体验!你在用你的破算法覆盖它们!还篡改它们!”

设计师微微偏头,似乎是在理解这句充满情绪的话。“你所谓的记忆与真实,都是低效且不可靠的生物电化学信号。我的插件提供的,才是更优化的视觉信息流。你看,”他随手指向旁边一块屏幕,上面正播放着一段完美的星空视频,“这才是星空最符合物理规律的样子。你记忆中那个充满个人情感投射和视觉生理偏差的版本,是残次品,需要被重新校准。”

“我不要你的校准!我要我自己的体验!真实的,哪怕有毛病的体验!”郭志明几乎是在嘶吼。

“郭志明先生,”设计师的声线依旧平稳,“你凭什么认为,你大脑中那些随时可能衰变或扭曲的生物信号,就比我经过严谨算法处理的数据流更‘真实’?”他调出另一块屏幕,上面快速滚动着大量心理学、认知神经科学的论文摘要和数据图表。“人类记忆的本质是重构,而非精确回放。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无意识的再创作。它会自动遗忘不愉快的细节,会为了自洽而扭曲事实,会自我合理化矛盾,甚至会凭空植入根本不曾发生过的场景。你关于星空的那份‘刻骨铭心’的震撼,很可能在无数次回忆中,已经被你的大脑悄悄‘优化’过了,掺入了你后来看过的纪录片影像、读过的浪漫诗歌,乃至你内心深处渴望再次体验的那种情感强度。你的大脑,本身就是一个自带美颜滤镜和情节篡改功能的编辑器。”

“可是,那毕竟是我……”郭志明结结巴巴地说。

“我的插件,只是接管并优化了这个‘编辑’工作。”设计师不再看他,仿佛他不存在,“它剔除了一切不必要的噪声和错误——比如地球大气扰动造成的星象闪烁,比如你当时视网膜的生理局限和疲劳状态,比如你情绪剧烈波动带来的主观色彩渲染。它提供的是更符合天体物理学客观规律的数据流。郭志明先生,请你诚实地告诉我,一个充满个人误差,且随着时间必然衰退的‘记忆’,和一个无限接近客观事实的‘视觉记录’,哪一个更值得信赖?”

郭志明感到一阵剧烈的窒息,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本能地抗拒这个结论,却发现自己手无寸铁,找不到任何有力的武器去反驳,只能绝望地嘶吼:“但那是我亲眼看到的!那里面有我的感觉!那种……那种身为人类的渺小,那种对宇宙的敬畏,那种无法被任何数据概括的生命本身的震颤!你懂吗!”

“人,只是一个由不断变化的记忆、不稳定的情绪和有严重缺陷的感知系统,临时拼凑而成的不稳定集合体。”设计师平静地陈述,仿佛在说一个不言自明的公理,“郭志明先生,这就是你奋力守护的真相——一个可笑的且低效的幻影。而我的插件,能帮助你摆脱这种混乱与不可靠,使你成为一个更高效、更精确、更优秀的你。”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郭志明的脊椎骨缝里咝咝地往上冒,瞬间席卷了全身。这个人,他已经不是“人”了。他脑子里那个镇静插件,让他彻底摆脱了“情感困扰”和“思维冗余”,活在一个由纯粹逻辑和数据构成的天堂里,并且发自内心地认为,这是人类唯一的进化方向,并热衷于把所有人都拉进这个他打造的完美世界里。

跟这种人讲道理,就像试图向一块花岗岩证明爱情的存在。郭志明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研究所。外面的阳光异常刺眼,照在他那双被“优化”过的眼睛上,带来一阵仿佛被针扎的疼痛。

在回那间自我囚禁的公寓途中,他接到了那个自称“清醒梦者”的电话。当那个女人用平静的语气说,她知道他三个月前做了些什么,以及他此刻的困境时,郭志明发现自己并不是特别惊讶,心头反而涌起扭曲的解脱感,好像一直悬着的另一只靴子,终于掉下来了。

…………
(全文详见本刊2026年第6期)
本文图片AI生成)

【作者简介】萧星寒,重庆市科幻学会副理事长、重庆市科普作家协会副理事长兼科幻专委会主任委员、重庆市作家协会科幻文学创委会副主任。已出版《异重庆四重奏》等四十一部作品,累计发表字数超七百万字。曾获华语星云奖等奖项,多部作品获评“渝创渝版”十佳图书、重庆市十佳科普作品等。

责任编辑 李彬彬

见习编辑 宁经榕


微信编辑:宁经榕

审核:刘   春    韦   露

签发:蒋锦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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