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最近半年我越来越有一种感觉——AI 行业正在重演 2006 年云计算的剧本，但这次更复杂。
那时候 AWS 推 EC2 按小时计费，所有传统软件厂商都觉得客户已经习惯买断 + 包月了，怎么可能改用"用了多少算多少"？结果不到 20 年，云计算的"按量 + 预留实例"成了行业标准。传统软件订阅（Adobe、微软）虽然还活着，但只守住了"轻办公 + 个人"那点边角。
这事放在 2026 年的 AI 行业身上，意外地贴切。我观察到的现象是——AI 订阅制正在退场。但退场不一刀切，是高端先走，中低端夹缝中生存。
这事要从 2026 年 6 月这几天发生的三件事说起。
第一件事，Anthropic 在 6 月 22 日把 Claude Fable 5 从订阅里摘出来——这款旗舰模型输入 10 美元 / 百万 token、输出 50 美元 / 百万 token，按实际消耗计费，订阅不再覆盖。说白了，Anthropic 已经判断这款模型太烧算力，扛不住被订阅用户用满。
第二件事，GitHub Copilot 在 6 月 1 日切换到 AI Credits 积分制，1 个 Credit 等于 0.01 美元，按 token 消耗扣减（输入、输出、缓存都算）。月费不变，但"无限使用"的承诺没了。官方公告里那句"绝大多数用户的消耗超出预期"特别有意思——这不是平台谦辞，是用户实际行为超出了他们当初设计的套餐。
第三件事，OpenAI 默默把 ChatGPT Plus 的 GPT-5.5 系列限额拆细。从原来的"无限"承诺改成按模型的滚动窗口——GPT-5.5、Thinking、Instant 分别有独立的额度。你想想看，这事跟 AWS 当年把 EC2 从包月改成按小时，本质上是同一个动作。
如果只看一件事，会以为是某家公司的调整。三件事凑到一起，订阅制整体的转向信号已经坐实了。
但"订阅制要死了"这句话，还是太粗糙。订阅制不会整体消亡，它正在分先后退——高端先退，中低端后留。
为什么订阅制在 AI 早期能成
先把时间拨回 2023 年 2 月 1 日。那天 OpenAI 上线 ChatGPT Plus，每月 20 美元，"无限使用"。这在当时是个完美的设计。
那时候用户拿 ChatGPT 干什么？偶尔问个问题、写封邮件、翻译一段话、解释一下代码。用户真实需求是"轻量、零散、临时性"的，订阅制"无限使用"的承诺跟用户实际消耗之间，差距很大。
平台赌的是——用户付了 20 美元，80% 的日子想不起来用，剩下的 20% 偶尔用一下，永远不会烧到底。这跟健身房会员是同一个逻辑——大部分人办了卡不去，少数人去得多，平台赌平均值。
Netflix 的视频拍一次能看无数次，边际成本接近零。Spotify 的歌上传一次无限收听，单位用户成本基本不变。这些产品的订阅制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内容是库存，不是消耗品。
但 AI 是首个"算力即内容"的服务。它每次响应都是新生成的 token，token 是滚滚消耗的电和算力。订阅制的底层逻辑，从一开始就埋下了崩塌的种子——只是没人想到种子长得这么快。
为什么订阅制在退场
高端订阅退场，本质上是三个事叠加在一起，但中间没有清晰的因果链，是同时发生的。
第一个事——用满套餐的用户，远比想象中多。我之前也套用过健身房逻辑——赌大多数用户用不满，少数重度用户烧的算力由长尾补贴。这是错的，我承认我看走眼了。
AI 用户的"使用扩张性"是反传统的。传统软件的学习曲线是向下的，新鲜、熟练、然后无聊。AI 的学习曲线是向上的——会用一个场景，就会解锁十个场景。写邮件、写周报、写代码、写方案、Agent 自动化、让 Agent 帮我订会议整理 CRM 发周报——每个新场景的 token 消耗，是上一场景的 5 到 30 倍。用户越用越重度，不是越用越轻。
加上订阅制本身有"反向激励"。行为经济学里叫沉没成本效应——付了 200 美元，心理账户会驱使用户主动用满，而不是"用不完也没事"。这是平台设计订阅制时没算到的人性变量。
研究机构 SemiAnalysis 测算过——ChatGPT Pro 200 美元套餐如果真用满，对应的 API 成本高达 14000 美元。看上去这是一个极端案例，但换个角度看——平台在设计套餐时，预设的就是"用户会用满"。套餐里写的额度本身就是按"重度使用"算的。
问题只是用满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所以真实用满率不是 10%，可能是 30% 到 50%。平台撑不住，不是因为少数人太狠，是因为重度用户的密度比传统软件高一个数量级。
第二个事——工作流的链式反应。一旦把 AI 嵌入工作流，每多一个环节就多 5 到 30 倍 token。让 AI 帮我写周报，一次 1 美元。下一步是让 AI 帮我回邮件，5 倍。再下一步是让 AI 整理销售数据，又 10 倍。再下一步是让 AI 自动出方案、自动跑数、自动发周报，30 倍、50 倍，滚雪球。用户自己不是用户，用户的工作流才是用户。
GitHub Copilot 转积分制的时候，官方解释就一句——绝大多数用户的消耗超出预期。这个"超出预期"不是平台谦辞，是按工作流链式反应推算出来的。
第三个事——平台已经在用行动投票。OpenAI 默默把 ChatGPT Plus 的 GPT-5.5 系列限额拆细，Anthropic 把 Claude Fable 5 从订阅里摘出来，Copilot 改成积分制——三件事指向同一件事——高端那层注定要倒。
说白了，平台不是没算过账，是算完之后发现"按量"比"包月"更可控。订阅制的"无限承诺"在算力面前成了一个没法兑现的支票。
退场不是一刀切
但有意思的是，中低端订阅反而没那么快退场。
我观察下来有四个原因，每一个都不太像"商业逻辑"，更像"被逼出来的现实"。
第一个原因最反直觉——效果天花板，反过来保护了订阅制。
GPT-5.5 Instant、Claude Haiku、Gemini Flash 在复杂任务上不够好。用户买了一个 Plus 套餐，本来想拿来干复杂的活。试一次发现——写代码不行、做 Agent 不行、深度推理不行。然后怎么办？用户用得少了。
这是个反直觉但真实的逻辑——中端模型的"不够好"，反而成了它的护城河。用户不会高频重度使用一个"不够好"的模型，所以中端订阅的成本压力反而小。高端模型的问题恰恰是它太好用了，好用才会被重度使用，重度使用才会把套餐烧穿。
这话有点黑色幽默的意思，但放在行业里看就是这么回事。
第二个原因是价格低，平台不亏。20 美元以下、甚至 10 美元以下的订阅套餐，对应平台成本可控。平台不是靠它赚钱，是靠它筛选用户——用得多的升级到 Pro 或者转按量，用得少的留在这层贡献稳定现金流。这层订阅是平台主动留下来的，不是因为赚钱，是因为它留住人。
第三个原因是小额够用的场景大量存在。摘要长文、翻译、邮件润色、简单问答、头脑风暴——这些场景 GPT-5.5 Instant、Claude Haiku、Gemini Flash 足够。用户单次消耗小，按月费划算。这些场景的特点是轻、碎、不深入，刚好是中端模型的舒适区，也是订阅制的舒适区。
第四个原因是流量入口逻辑。OpenAI 的七层订阅（Free、Go、Plus、Pro、Business、Enterprise）本质是精细化漏斗，每一层都是个筛子。中端订阅不是"靠它盈利"的产品，是"留住不要走"的产品——让用户用 20 美元留在体系里，等他的工作流扩张、用量上来，再自然升级到 Pro。这跟航空公司用经济舱引流、商务舱赚钱是同一个剧本。
中端订阅制的护城河，不在产品里，在用户习惯里。
但瓦解不会干净落地
按量计费推出来，用户成本涨 3 到 10 倍。灰产套利层会立刻补位——这事其实更值得讲，但因为话题大，得稍微展开下。
GitHub 上有个项目叫 awesome-ai-api-proxy，跟踪了 7 个数据源、3000 多条价格记录、6 个标准模型。它的数据里有几个关键点值得拎出来。One-API 这个开源项目 3.5 万 stars、new-api 4 万 stars——new-api 两天前还在更新——这两个项目是绝大多数中转站的"底座代码"。OpenRouter 这个官方授权聚合器，ARR 从 2025 年 5 月的 500 万美元，涨到 2026 年初的 5000 万美元，10 倍增长。OpenRouter 本质上不是灰产，但它是按量定价取代订阅制这股浪潮里最大的赢家之一。中转站价格通常是官方的 30% 到 90% 折扣。
ChainCatcher 在 2026 年 4 月做过一篇调查报道，标题是《AI"中转站"月入百万？五问揭开 Token 套利真相》。报道里详细拆了"上游 Token 怎么来"——利用企业扶持计划和云 credits（合法擦边）、批量注册账号做轮换（违反服务条款）、用订阅权益和团队账户做再分发（违反服务条款）、盗刷信用卡和欺诈开户（违法）。中转站不是一个技术发明，是一个套利生意。
一份对 428 个中转站的安全审计发现，9 个站点在响应里注入恶意代码，1 个直接盗刷资金。一份对 28 个中转站的 fidelity（响应保真度）研究发现，45.83% 的接口悄悄替换了模型——你付的是旗舰模型级别的钱，它给你跑一个降级版本。这事说白了就是把"按量计费"这个原本干净的定价机制给套了一层灰产外衣。
这事展开讲可以再写一篇长文，我先把结论放这儿：订阅制瓦解不会干净落地，灰产套利 + 法律对抗会是过渡期的常态。
中国是另一条路
海外是"高端订阅制先退、中低端后留"。
中国不一样。DeepSeek-V4 Pro 的官方报价是输入 0.435 美元 / 百万 token、输出 0.87 美元 / 百万 token，比 Claude Sonnet 4.6 的 3 美元 / 15 美元便宜了一个数量级。在这个价格段，订阅 vs 按量的张力被价格本身消解了——"包月无限用"和"按量用多少付多少"差距太小，订阅制根本没必要存在。
豆包、通义千问、Kimi、文心一言，加上 DeepSeek 这种"开源权重 + 极低 API 价格"的组合，意味着中国市场会先于海外完成订阅制形态的整体跨过——不是高端先退、中端后留的分批退场，而是订阅制作为一个形态被直接跳过。
海外还在纠结"Plus 限额怎么拆、Pro 怎么退订"的时候，中国的格局已经退完了这一步。
这事对国内读者来说特别值得说一声——订阅制在海外是"正在退场"，在中国是"已经退场"。如果你的产品还在做 C 端订阅模型，别等了。
升级方向
这事聊到最后，对不同的人有几条不一样的建议。
对用户，重新算账。问自己一个问题——你的工作流是不是被套餐额度捆住了？如果是，意味着套餐正在反向定义你的工作方式，而不是工作方式选择套餐。这个信号比"哪家便宜"重要得多。
对平台，精细化漏斗加双轨制。高端按量、中端留订阅，靠效果天花板做自然分层。GitHub Copilot 已经示范了，月费还在，AI Credits 配额替代"无限使用"承诺。
对创业者，Agent 产品天然不适合订阅制，每单任务可能烧普通对话 5 到 30 倍 token。中端产品反而可以做订阅——效果天花板保护你，用户用不深，套餐才撑得住。
退场之后
订阅制正在退场，但退场的方式，比多数人以为的更复杂。退场不一刀切，是分先后退——高端先走，中低端夹缝中生存。
这话其实可以再往深里说——高端先走，中低端夹缝中生存，恰好是市场按算力分层，而不是按价格分层。这是算力终于被算清楚了。退场之后的事，可能比这事本身更值得看。
话说回来，我前面套用过健身房逻辑看订阅制，结果被打脸。这事的教训是——AI 行业的用户行为不能用传统软件的老经验套。我以前总说"用户用不满就没事"，现在看这个判断得收回。AI 让用户的工作流扩张速度，比传统软件快一个数量级。一旦形成工作流嵌入，订阅制根本扛不住。
后面有时间再写写"AI 时代的产品定价逻辑"——这事可能比"订阅制消亡"更值得聊，因为底层是"按场景定价 vs 按用量定价"的方法论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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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数据来源：SemiAnalysis 关于 GPT Pro 订阅经济学的研究、GitHub 项目 awesome-ai-api-proxy 维护的中转站价格快照与风险数据、ChainCatcher / Biteye 2026 年 4 月报道《AI"中转站"月入百万？五问揭开 Token 套利真相》、Anthropic 2026 年 2 月对 DeepSeek 等公司的公开指控及《纽约时报》同期报道、DeepSeek 公开技术报告、GitHub Copilot 2026 年 6 月 1 日切换到 AI Credits 积分制的官方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