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导题:作者是如何运用意象来引领读者思考时间的?
李皓的散文《时间》发表于2021年9月,正值全球疫情持续蔓延之际,人们对时间的感知发生了深刻变化——隔离使时间变得漫长而凝固,生命的脆弱性又让时间显得急促而珍贵。在此背景下,作者选择以“时间”这一永恒主题切入,并非进行抽象的哲学思辨,而是透过具象化的意象书写,将时间从物理计量的工具理性中解放出来,引领读者在感官体验中重新体认时间的本质与价值。
作者首先运用“冰”与“雪花”的意象群,将无形的时间转化为可触可感的物质形态,引领读者从物理层面认知时间的具体性。文章开篇即以设问破题:“是不是时间就有了形状?可以触摸,可以敲打,可以含在嘴里?”这一连串的追问,将时间从抽象的哲学概念降落到具体的物质层面。冰的“形状”赋予时间以几何轮廓,“触摸”与“敲打”强调其触觉与听觉属性,“含在嘴里”更将时间纳入味觉的感知范畴。作者透过通感手法的运用,使时间突破了单一的视觉维度,成为一种多感官的综合体验。雪花意象的铺陈进一步强化了时间的物质性特征。作者描写“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往下飘落”,将其比喻为“晶莹剔透的时间碎片”。这一比喻极具创造性:雪花的“晶莹剔透”暗示时间的纯粹与透明,“碎片”则凸显时间的零散与易逝。当雪花“落在你的衣服上,即使化成水珠,也是时间留下的痕迹”,时间从此获得了痕迹学的意义——它不再是转瞬即逝的虚无,而是能够在物质表面留下印记的实在存在。作者更进一步将雪花与明泽湖的结冰过程相联系,提出“结了冰的明泽湖会把时间冻住吗?”的疑问。这一疑问蕴含深意:结冰是时间的凝固,还是时间的积累?湖面从液态到固态的相变,是否象征时间在特定条件下的暂停?作者并未给出确切答案,而是将思考的权利交还给读者,使意象在开放性的诠释中获得丰富的意涵层次。
其次,“鸭子”与“湖水”的意象群将时间引入生命维度,揭示时间与生命繁衍之间的深刻关联。作者对明泽湖鸭群的观察构成隐性叙事线索:春天“两只鸭子,一公一母”,夏天“变成了七八只”,秋天“扩张到二十多只”。这一数量变化以简洁笔触勾勒出生命在时间中的繁衍轨迹,使抽象的时间计量获得了生物学的实证基础。鸭子意象的深层意涵在于其“动态性”与“群体性”。作者描写鸭子“每天游走在时间的水面,嘎嘎地叫着”,以拟人化书写赋予时间以声音与动作——时间不再是沉默的背景,而是伴随生命活动发出“优美的声音”,散发“人间烟火的气味儿”。“游走”一词尤具深意:它既是空间的位移,也是时间的穿越;鸭群的“嘎嘎”叫声既是本能表达,也是时间在生命体上的回响。作者借此将时间从物理的客观存在转化为生命的主观体验,使读者意识到时间的本质不在于钟表的刻度,而在于生命的律动。湖水意象与鸭子意象形成互文。作者写道:“明泽湖看起来是静止的,只有微微的波纹,证明着风的存在,证明着时间在湖中荡漾。”湖水“静止”是表象,“荡漾”才是本质;时间的“凝固”是错觉,“流动”才是真相。当鸭群在“心字形的黑色水面上”嬉戏时,“心字形”的细节极具匠心——它不仅是冰层融化的自然形状,更象征着时间对生命的“疼爱和呵护”。作者将这一场景命名为“时间的窗口”,指出“这个窗口里有一股悲悯的暖流”,使时间从冰冷的物理量转化为温暖的情感载体。湖水的结冰与融化、鸭群的繁衍与嬉戏,共同构成一个微观生态系统,而时间正是这一系统的运作机制与见证者。
作者在文中还巧妙地运用“散步”与“树木”的意象,将时间的客观流逝转化为主体性的经验感知,引领读者从个体生命的角度反思时间的意义。“散步”与“树木”的意象将时间的客观流逝转化为主体性的经验感知。作者以精确的数据记录散步习惯:“明泽湖周长600米,我走一圈大约15分钟”,“一分钟时间就等于40米”,继而将中午的休息时间换算为“2.4千米的空间”。这种将时间转换为空间距离的计算,体现了记者以数据精确性赋予时间可量化形态的职业习惯,但更深层的意图在于揭示:时间的“长度”并非物理学的客观度量,而是相对于“我”的步幅、相对于“散步”这一具体行为的主观体验。时间的长度因人而异,这使时间从普遍的抽象概念回归到个体的具体经验。“树木”意象进一步强化了时间的主体性特征。作者写道:“把鹅黄走成了绿叶,把绿叶走成了落花流水,把两只鸭子走成了二十多只鸭子”,这一连串的“走成”构成了时间的转化机制,而“走”这一动作贯穿全句,暗示时间的流逝需要主体的参与和见证。“落花流水”的意象带有淡淡的伤逝情绪,使时间的流逝不仅是客观的变化,更是主体的情感体验。作者最后强调,时间既带来消极的“尘埃”,也带来积极的“雨水、花朵、药和爱”,这一辩证性的总结,使时间从单纯的物理量转化为包罗万象的生命经验,而读者也在意象的引领下,完成了从感性认知到理性思考的深层跃迁。
综上,李皓以“冰”与“雪花”建构时间的物质形态,以“鸭子”与“湖水”揭示时间的生命维度,以“散步”与“树木”呈现时间的主体性经验,三组意象群层层递进,将抽象的哲学命题转化为可感可知的审美对象。读者在意象的引领下,从感官体验走向哲学思考,最终抵达“时间会带来尘埃、雨水、花朵、药和爱”的生命领悟。这种“以象寓理”的书写策略,正是本文作为优秀散文的艺术价值所在。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