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画皮下的情感收割工业:"崩老头"为什么防不住
法律视角下的社会观察
200块钱买了一个月的"被惦记"
37岁的王通,奔四的"中登",花了不到200块钱,7杯咖啡奶茶加两顿汉堡,换来一个多月的微信"陪聊",外加5张自拍照和两条声音甜美的语音留言。
那个网名叫"酥梨果果"的22岁姑娘,每天雷打不动地给他发"哥哥晚上好",凌晨陪他聊到天亮,说自己从小县城来大城市打拼,孤独又没有安全感。王通听得很是怜惜,告诉她"你在这座城市有了个新朋友"。她发来一个表情包,写着"哥哥最好了"。他存下来,看了又看。
一个多月后,"酥梨果果"消失了。
200块钱在当下的消费社会能买到什么?一顿像样的火锅都够呛。但王通用这200块,买到的是一个年轻姑娘每天准时的嘘寒问暖,是深夜加班后手机里弹出的一句"记得按时吃饭"。
王通其实早就知道真相。一个22岁的妙龄女子,为什么要天天黏着一个奔四的中年男人聊天到凌晨?他一再买单,却迁延一个多月不愿抽手。
这就是"崩老头"。北方方言里,"崩"就是哄骗。"老头"不是六七十岁的大爷,是80后、90后的"中登",那些正在被职场、家庭和房贷压得喘不过气的中年男人。用甜妹头像、网红文案、情感话术加你好友,然后陪你聊天,高频索要几十块红包、奶茶钱。不是一锤子买卖,是"小额高频、薄利多销"的情感收割。
网上讨论文章很多,有揭秘产业链,或者呼吁反诈防范的。有教你怎么识别AI变声,怎么设定语音暗号,怎么多方验证对方身份。
这些都有用,但都没说到根子上。
只是问"怎么防骗",不问"为什么防不住",只是避重就轻。一个37岁的成年男性,不是没有社会经验,不是不知道22岁的姑娘没理由天天黏着他。他不是被骗了,他是舍不得醒。

问题的根子不在技术识别能力,在于中年男性的情感需求在现实中没有出口。AI只是把一个已经存在的社会空洞,变成了可以标价售卖的商品。
从个人演技到工业流水线
过去的诈骗靠个人演技。一个人编一个故事,能骗的人数有限,能维持的时间也有限。今天的诈骗靠的是工业流水线。
山东淄博警方2025年7月抓过一个团伙:14名男子用变声器和虚拟视频软件轮流扮演同一个"清纯小妹",后台登录50多部手机,专门筛选35岁以上单身或情感空虚的男性下手。14个人,50部手机,同时围猎成百上千个目标。
这套工业链条的成本低到令人咋舌。全套"培训+变声易容+代付"工具包,1500元就能购齐。明码标价:9.9元请一个"教练",10块钱买4个"老头"的个人信息,28元买速成教材,38元买《撩汉课程》,118元买变声器,138元买一款叫"易术"的APP,通话时播放预设的美女视频。甚至还有一款号称"镇店之宝"的代付软件,让收到的"奶茶钱"直接进入个人钱包。
技术层面更值得注意。最新AI模型仅需5秒语音样本,就能精准克隆人声,相似度达到95%以上。得到站内《AI赋能超级个体》课程也提到,开源语音转换框架RVC已经把声音克隆的硬件门槛和训练时间大幅压缩,用户只需十几分钟就能完成克隆。换脸软件可以无限生成清纯可爱的女性头像,虚拟视频工具可以在视频聊天中伪造实时面部画面。
把这些工具串起来看,你会发现一个事实:AI变声、换脸、虚拟视频,不只是降低了诈骗成本。它们实质上把"女性"抽象成了一套可复制的话术系统。谁来扮演不重要,长什么样不重要,声音是谁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男性愿意为怎样的女性想象付费"。
技术把情感需求变成了可以工业化量产的商品。1500元的工具包就是一条微型生产线,输入的是中年男性的孤独,输出的是甜美的语音、清纯的自拍和凌晨两点的"哥哥辛苦了"。一个14人的团伙用50部手机同时运转这条生产线,产能远超任何个人演技时代。
闭环里没有女人
"崩老头"产业链最荒诞的地方在于:整个链条里没有一个真实的女性存在。
男人开发话术,男人扮演女性,男人受害。南方网评论员曹晓静指出,许多"崩老头"的操盘者根本不是女性,而是熟练使用AI变声、P图软件的男性团伙。"只有男人更懂男人"不是一句玩笑,是精准的市场洞察。
《撩汉课程》系统化教授"如何抬高身价""如何操纵别人的情绪",强调"妖孽是没有情绪起伏的"。标准操作流程是"三聊一索":人设包装,高频互动,情绪价值输出,然后小额索求。话术模板精准到每一句:"今天好累,想喝杯奶茶重回人间""房租又要交了"。这不是即兴发挥,是经过测试的转化漏斗。
新京报记者卧底调查发现一个自称18岁的女孩,已在此道"全职"做了四五年,入行时仅十三四岁。她固定"养"着十几个稳定给钱的"老头",每星期专门拿出一天找新目标。平均一个月崩八九千,遇上520、儿童节更好崩,光520当天就要到几千块。银行卡里22万存款,几乎全靠这个挣来。在她嘴里,这些人有一个统一的称呼——"老板"。
这个称呼比"受害者"更准确。因为受害者买的不是"被爱",是一种"价值确认"。一个路人接受采访时说得很直白:这是"一方要钱、一方要情绪价值"的交易,受骗的多是孤独缺爱、不被关注的人。评论区甚至出现了诡异的"和解"——"几十块钱买个嘘寒问暖,不比心理咨询便宜。"

这些声音说明一件事:对很多"老头"来说,他们心里有数。他们知道对面可能是个抠脚大汉,知道那些自拍可能是网图,知道那些语音可能是AI生成的。但他们要的不是真相,是那个"被惦记"的感觉。"我也有被惦记的资格",这个念头本身,就值一杯奶茶钱。
这就是"崩老头"和传统杀猪盘的根本区别。杀猪盘的核心是欺骗,受害者不知道自己在被骗。"崩老头"的核心更接近于一种心照不宣的交易,双方各取所需,一个要情绪价值,一个要钱。区别在于,一方知道交易的性质,另一方以为自己只是在做生意。
现实越空,假的越真
撰稿人何玥卧底调查时记录了一个细节:一位厨师坦白,自己已经被"崩"三次,也不后悔,而且期待有人继续"崩"他。
被"崩"三次,不后悔,还期待第四次。如果你把这当作"人傻钱多"的故事,那就错过了最关键的东西。
极目锐评指出,若将这一乱象简单归因于受害者"色令智昏"或"人傻钱多",恰恰是忽略了问题背后的核心症结,对受害者是一种片面的污名化。受害人并非个个心怀不轨、贪恋美色,有时只是在工作与生活的重压之下,需要一个倾诉的窗口,一份被关怀的感觉。
得到电子书《婚内孤独》里有一个比喻:男人的孤独像是掉在角落里的衬衫纽扣,重要却难以发现。中年男性最常见的三个爱好——玩手串、听黑胶唱片、骑摩托——表面上是兴趣,更深层的原因是"为了躲避现实的孤独"。《单身社会》的解读更直接:决定孤独感的并不是人际交往的数量,而是质量。在婚姻"围城"中的人,可能更有孤独感。
韩国纪录片《坐困穷途》揭示了一个更极端的后果:独自生活的中年男性一旦提前退休,就会成为"孤独死"的高危群体。因退休而失去经济能力的同时,也会丧失自己的价值,甚至被社会孤立。
这些材料指向同一个结论:中年男性的情感需求是一个巨大的社会空洞,长期存在,长期被忽视。
"崩老头"之所以防不住,根因就在这里。一个孤独的中年独居男性,既没有朋友帮他识别异样,也没有亲密关系做参照系。对方说"自己刚来大城市""晚上没人陪我聊天",听起来太真了,因为对方的处境就是他的处境。对方一句"你在这个城市有了个新朋友",就能让他产生巨大的救赎感。
更可怕的是,当你现实中的情感支持系统极度贫乏,骗子伪造的数字人格就越显得完美。现实是空的,就没有可比性。一旦没有参照物,假的就成了真的。你越不跟真人说话,就越容易被AI、骗子和键盘手以最低成本精准捕获。
这就是数字孤独的诅咒。厨师被"崩"三次不后悔,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那三次"被崩"的体验,已经是他情感生活中质量最高的部分了。AI只是把一个已经存在的社会空洞,变成了可以标价售卖的商品。
蚂蚁搬家的法律困局
法律层面,"崩老头"的定性并不模糊。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认为,通过虚构事实卖惨博取同情、冒充女性聊天获取小额财物、打着恋爱幌子非法占有,性质上均属于诈骗。

真正的难点在于金额。
单笔"崩老头"的诈骗金额通常在20元到200元之间,远低于多数地区3000元的诈骗罪刑事立案标准。一杯奶茶钱,报案都嫌小题大做。但《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办理电信网络诈骗等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法发〔2016〕32号)规定:二年内多次实施电信网络诈骗未经处理,诈骗数额累计计算构成犯罪的,应当依法定罪处罚。这意味着,单次200块的"奶茶费"确实不立案,但若查明同一团伙对数十人骗取类似小额款项,累计金额达到3000元以上,就触犯了《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可能面临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达到3万元以上,量刑升至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法律逻辑上,"蚂蚁搬家"式诈骗的定罪路径是通的。实践中却处处卡壳。
第一道坎是取证。
要让公安机关跨省调取每个人的转账记录,将所有受害人金额累加上千人次,技术瓶颈和执法成本都极高。受害者因金额小、觉得"丢人"或担心维权成本高,主动报案意愿极低。即便累计金额达标,跨平台、跨时间的分散转账记录需要受害者自行整理并提供,而许多人在被骗后选择"算了"。
第二道坎是定性。
从业者常以"你情我愿""情感陪伴"为辩护理由,主张单次转账属于民事赠与。司法实践中需证明行为人"虚构事实、隐瞒真相"且受害者"基于错误认识处分财产",而中年男性明知对方可能虚假却仍愿意付费的心理,使"陷入错误认识"这一要件难以成立。部分从业者使用真实身份、未编造极端困境,仅通过暧昧话术和情绪价值换取小额红包,这种情况往往只能被认定为道德问题而非法律欺诈。
第三道坎是追责工具开发者。
为"崩老头"开发变声器、换脸APP、代付链接的技术团队,只要明知其产品被用于诈骗,就可能构成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刑法》第二百八十七条之二),或作为诈骗罪的共同犯罪被追究。但"明知"的认定在实践中争议很大。最高检司法解释第11条归纳了可以判定为"明知"的情形,但网络环境的隐蔽性弱化了行为人与被帮助者的犯意联络。"明知"应限定为"明确知道",还是包括"应当知道""可能知道"?这个问题至今没有统一标准。
安徽省淮北市公安局2026年5月破获的一起特大网络交友诈骗案,是这一侦办路径的代表性样本。查实涉案资金超330万元,抓获犯罪嫌疑人266人。2025年人民法院审结电信网络诈骗犯罪案件4.1万件8.5万人,同比增长1.2%。执法力度在加强,但面对单笔金额极小、受害人分散的"崩老头"模式,传统侦办手段仍需进一步适应。
"崩老头"最狡猾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是一刀致命,而是一口一口地咬。每一口都小到让你懒得报警,但咬的人多了,就是一场无声的洗劫。法律有依据,实践跟不上。
被定向爆破的信任地基
表面上看,"崩老头"不过是骗了几杯奶茶钱。一个人损失200块,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拨开表皮,它的实质是一场以AI为放大器的社会信任系统性侵蚀。
过去的诈骗靠个人演技,规模有限。今天的诈骗靠AI画皮:变声器批量制造甜美的声音,换脸软件无限复制清纯的面孔,代付系统自动化收割。整套工业链条的成本被压到1500元,一个14人的团伙可以用50部手机同时围猎成百上千个孤独的人。
每一次"哥哥最好了"的语音,每一次深夜准点的"刚加完班吗,辛苦啦",都是在用AI批量伪造人类最珍贵的东西——关怀。当关怀可以被工业化量产,当信任可以被批量伪造,社会信任的地基就不是在慢慢开裂,而是在被定向爆破。
最高人民法院2026年2月发布的典型案例中,已包含利用"AI拟声换音"冒充孙子对独居老人实施诈骗的案件,法院坚持全链条打击。中国《互联网信息服务深度合成管理规定》要求AI生成内容标注来源,欧盟《人工智能法案》要求数字水印标识,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已将情感诈骗列为执法重点。监管框架在搭建,但面对新话术层出不穷、AI技术持续升级的现实,平台的内容合规审核模型能否保持前置拦截的效力,仍是未知数。
李昌丞律师认为,"崩老头"的法律困境本质上是传统法律框架对"小额高频+AI赋能"新型犯罪模式的适配滞后。累计金额定罪的逻辑没有问题,问题在执法成本与犯罪成本的不对称:骗子用1500元的工具包和50部手机就能同时收割上千人,而追究同样一笔案件需要跨省调取数十人转账记录、协调多地公安机关配合。这种不对称不解决,"蚂蚁搬家"就永远搬不完。
从200元到倾家荡产,从一场暧昧到养老金被榨干,从一个人被骗到整个社会对AI技术的信任崩塌。AI把恶放大到了社会基础结构的层面。
如果"蚂蚁搬家"不能被连根拔起,它将向整个社会释放一个致命信号——小额诈骗是无风险的生意。崩塌的将不只是王通们的钱包,而是我们所有人对"与人为善"这四个字最后的信仰。
引用文献与资料来源
《男性伪装成女性"崩老头"赚钱 情感交易背后的孤独市场》,中国网(china.com),2026年6月 《"崩老头"灰色产业链曝光:18岁女孩全职4年敛财22万》,新京报《照见》栏目,2026年6月 《评论丨"崩老头"乱象暗藏灰产,为何还有人主动求"崩"?》,极目新闻,2026年6月 《AI赋能超级个体》课程,得到App 《婚内孤独》,得到电子书 《单身社会》听书解读,得到App 《坐困穷途》(韩国纪录片),得到电子书《全球真实故事集II》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办理电信网络诈骗等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法发〔2016〕32号)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诈骗罪)、第二百八十七条之二(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 最高人民法院2026年2月电信网络诈骗典型案例 《互联网信息服务深度合成管理规定》(国家网信办等四部门,2023年1月起施行) 欧盟《人工智能法案》(EU AI Act,2024年8月生效) 山东淄博警方2025年7月诈骗团伙案通报 安徽淮北市公安局2026年5月特大网络交友诈骗案通报 公安部2025年电信网络诈骗犯罪案件数据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