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软件公司100-No.36.Legion:那个让百万人在电脑里“预演”逃生的行人仿真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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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期我们聊了PTV，那个从卡尔斯鲁厄大学走出来、让全世界城市学会“治堵”的德国隐形冠军。

今天这家公司，和PTV算是“表亲”——都做仿真，都管“人”怎么动。但PTV管的是“车流”，它管的是“人流”。

如果说PTV是“路网级”的宏观交通规划师，那Legion就是“厘米级”的微观行人观察家——两者互补，共同构成了城市人流与车流的完整仿真拼图。

一座体育场散场时，6万人同时往外走，会不会发生踩踏？一个新火车站设计好了，早高峰的客流能不能顺畅通过换乘通道？一座摩天大楼发生火灾，所有人疏散需要多长时间？

这些问题，PTV答不上来。但Legion可以。

它是行人仿真领域的“王者”，全球超过一半的大型机场、地铁公司和顶级体育场馆运营商都在用它。

而这一切，始于1997年伦敦一个叫Douglas Connor的人，对人流的一次“较真”。

一、出身：从“看”到“算”的执念（1997）

1997年，英国，伦敦。

一个叫Douglas Connor的人，对一件事越来越“看不下去”——大型公共场所的人流管理，基本靠“猜”。

火车站的设计，靠的是设计手册上的经验公式；体育场的疏散方案，靠的是组织方的“觉得差不多”；机场的安检排队，靠的是“以前就这么排”……

Connor是一个“数据驱动”的人。他相信：人的行为虽然看起来随机，但只要数据足够多，就可以被“算出来”。他要做的，就是把“凭眼看”变成“用算法算”。

于是他创立了一家公司，名字就叫Legion——军团。他要做的，就是管理这“军团”般的人流。

Legion早期的商业模式，不是大规模销售软件授权，而是以“软件+咨询”服务为主——客户把图纸给Legion，Legion用自己开发的算法帮客户模拟人流、交付分析报告。

这种方法叫“微观行人仿真”——一辆车一辆车地跟踪叫“微观交通仿真”，一个人一个人地跟踪，就是“微观行人仿真”。

那么问题来了：人不是车。

车的运动可以被物理定律精确描述——加速度、减速度、跟车距离，都有公式。

人呢？人在路口是犹豫还是果断？被挡住的时候是绕路还是停下来等？一群人在狭窄通道里是排队还是挤？这些问题，没有公式可套。

Legion为此做了可能是行人仿真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田野调查”。Connor和他的团队，在全球各地的火车站、机场、体育场，架设摄像机，拍摄海量的人流视频，然后用这些数据“反推”人在不同情境下的决策逻辑。

他们研究的内容甚至包括：不同性别、年龄、文化背景的人，步行速度有什么差异？一个人在多大“拥挤感”下会改变行走方向？一群人同时到达一个瓶颈时，通过的“吞吐率”是多少？

这些研究成果，最终被数学建模，变成了Legion软件的核心——经过科学验证的行人行为模型，并申请了专利。它的核心决策模型分为三个层次：

• 战略层（路径选择） ：决定最终目的地，例如选择哪个出口、换乘通道或售票窗口。

• 战术层（路径规划） ：在已知起点和目的地的基础上，规划出大致的行走路线，例如“先穿过大厅中央，再转向出口方向”。

• 操作层（避障与运动控制） ：在战术路径的引导下，实时响应周围环境，完成规避障碍物、调整步伐、跟随人流等具体的行走动作。

就这样，Legion从一个“咨询公司”，慢慢长成了一个“软件公司”。

2003年，Legion正式发布了第一个面向市场发行的商业版本，包含三大模块：

• Model Builder：导入CAD图纸，定义空间里的障碍物、楼梯、闸机，设定客流起点和终点。

• Simulator：运行仿真，电脑里生成成千上万的“小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在虚拟空间里走路、排队、犹豫、绕路。

• Analyser：分析结果——热力图显示哪里会拥堵、哪里是疏散瓶颈、平均等待时间是多少。

软件发布后，第一个找上门的“大客户”是Crossrail，伦敦耗资巨大的横贯铁路项目。Crossrail的设计师要确保那些深埋地下的换乘大厅和狭窄通道，能承受早高峰的巨大人流。他们用Legion做了大量仿真优化，一次次调整扶梯位置、闸机数量、通道宽度，最后才定稿。

二、封神：从悉尼奥运会到全球标杆（2000-2018）

Legion真正“一战成名”，是2000年的悉尼奥运会。

奥运会的主办方面临一个巨大的挑战：几十个比赛场馆，上百万观众，如何在比赛间隙安全、高效地疏导？

彼时Legion尚未推出标准化商用软件，是以定制化仿真咨询团队身份进场，采用自研算法模型完成人流测算分析。他们模拟了各场馆的散场人流，发现了几个关键问题：

核心发现：仿真显示，比赛日散场高峰时段，奥运公园单靠新建火车站疏散，排队人数可能高达48,000人，最长等待时间2.5小时。同时，Olympic Way沿线有近2,500人将经历超过5人/㎡的危险拥堵密度——这相当于旧式足球场最恶劣的拥挤条件。

针对性措施：规划者设计了“围栏系统”来组织排队，辅以工作人员引导和公众信息告知。更重要的是，基于Legion的仿真建议，组委会增建了一座人行天桥来改善人流循环——这笔资本支出通过仿真量化的效果得到了充分论证。

实际效果：峰值时段的拥堵时间减少，服务水平提升，潜在的安全问题被提前化解。悉尼奥组委首席运营官Jim Sloman评价：“这套新一代工具让我们在做出不可逆的规划决策之前，就能看到真实的人流、密度和空间使用情况。”一位带着4个月大婴儿的现场访客反馈：“我们以为要排长队、挤得难受，结果完全没问题。带着婴儿车都觉得很方便。”

这是Legion第一次在世界级舞台上亮相。从那以后，每一届夏季奥运会——雅典、北京、伦敦、里约、东京——都有Legion的身影。它也完成了从“英国本土软件”到“全球行业标准”的蜕变。

到2018年被收购前，Legion的客户名单里，有全球40家最大交通机构中的超过20家。伦敦地铁、纽约大都会运输署、香港港铁、新加坡陆交局……全在用。

三、联姻：Bentley的“天作之合”（2018）

2018年10月，伦敦，Bentley“纵览基础设施大会”（Year in Infrastructure Conference，简称YII）。

Bentley Systems宣布：收购Legion。

这笔交易，在行家看来是“天作之合”。

Legion擅长的是“人怎么动”，但它的软件需要空间模型。以前，Legion的用户要把CAD图导进来，在Legion里重新建模——费时费力。

Bentley是做什么的？基础设施设计。火车站、机场、体育场——这些“大空间”，是Bentley的拿手好戏。把Legion的“人流仿真”能力直接嵌入Bentley的“设计建模”工作流——你一边画图，一边就能实时看到人流变化。

Bentley为此将Legion的能力深度集成到其设计平台中，并推出了面向轨道交通车站设计的专用解决方案——OpenBuildings Station Designer，让设计师可以在设计环境中直接调用Legion进行人流仿真。

自2018年被Bentley收购后，Legion便开始了品牌与产品的系统性整合，其产品曾以“LEGION Simulator CONNECT Edition”等名称融入Bentley的OpenBuildings产品线。具体集成方式上，Legion Model Builder作为配套应用随OpenBuildings Station Designer软件安装提供，许可证已包含在内；但Legion Simulator需单独授权，不包含在Station Designer中。到了2023年，Bentley进一步将Legion的建模与仿真组件统一为单一产品，简化了品牌结构。2025年发布的新版本则是这一整合过程的延续，标志着“Bentley Legion”这一统一品牌叫法的彻底落地。

Bentley设计工程高级副总裁Santanu Das说：“行人交通和承载量是基础设施规划和运营的重要考虑因素，因此在设计过程中需要优先考虑用于行人仿真的协同数字工作流。”

Legion创始人Douglas Connor说了一番话，挺有情怀：“火车站或机场这些基础设施资产，本就是为了满足行人需求而建的。行人流动，应该被视为它们的基本设计标准。”Connor还说，加入Bentley后，Legion的“运动科学”愿景会进一步实现——从项目的战略规划，到设计，到后期改造，再到资产运营，行人仿真可以“全程参与”。

收购完成后，Legion成为Bentley产品家族的一员，但Legion这个品牌被保留，团队也基本维持原样。

四、独门绝技：凭什么它是“王者”？

在行人仿真这个赛道里，Legion不是唯一的玩家。但它能成为“王者”，靠的是几道“护城河”。

护城河一：基于真实数据的底层模型。

这是Legion最深的“护城河”。它的人流模型，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是通过在全球各大公共场所架设摄像机、采集数十万人的行为数据、再经过数学建模“跑”出来的。竞争对手可以抄界面、抄功能，但这个数据库和模型，难以复制。

护城河二：微观到“每一个人”的精度。

Legion是“微观行人仿真”的代表。它不把人当成“流”，而是一个一个的“智能体”。每个“小人”都有自己的起点、终点、行走速度和决策逻辑。当你在屏幕上看到几万个“小人”同时走动，那种“群智涌现”的真实感，其他软件很难达到。

护城河三：与BIM的无缝集成。

被Bentley收购后，Legion不再是一个“孤立”的工具。设计师在Bentley的OpenBuildings Designer里画好车站，数据可以直接导入Legion做仿真；仿真结果可以直接反馈回设计模型。这就是Bentley说的“数字孪生”——电脑里的模型，和物理世界里的真实人流，形成了闭环。

五、Legion在中国：从“奥运”到“轨交”

Legion进入中国的时间，也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前后。

有了悉尼奥运会的“标杆案例”，北京奥组委在筹备期间也引入了Legion做场馆的人群管理仿真。从鸟巢到水立方，从五棵松到奥体中心，Legion的算法被用来预估观众的入场、散场、换乘。学术研究也证实，Legion在五棵松地铁站的行人服务水平评价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模型经过了针对中国地区行人特征的参数标定。

奥运会之后，中国进入了“地铁建设狂飙期”。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成都、武汉……一座座城市的地铁网络快速扩张。

每一个新建的地铁站，都面临一个共同的问题：早高峰的人流，会不会在这个站厅堵死？

Legion被引入中国，成了各大设计院和地铁公司的“标配”。在中国，Legion的客户包括中铁设计、中交铁道设计院、北京城建院、上海隧道院等几乎所有“涉铁”的设计院。

Legion在中国的推广，早期主要通过代理商。具体的代理体系经历了一些变化，但始终有本土技术团队提供支持。

一个做地铁设计的工程师说过一句话：“我们现在做换乘站，如果不跑一下Legion，心里都没底。万一开通后堵了，那可不是小事。”

六、今天：Bentley家族里的“人流专家”

被Bentley收购后，Legion一直在“进化”。

产品层面，Legion的核心套件仍然是三大模块——Model Builder、Simulator、Analyser，但在不断迭代：

• 2024年，在上海举办了线下实操培训，覆盖地铁站、体育馆、机场、邮轮等场景。

• 2025年，发布了Legion 2025版本，建模和分析速度更快，楼梯、扶梯模型可修改，PTI（Pedestrian Time Interval，行人时间间隔——衡量行人拥堵与服务水平的核心评价参数）功能更新。

今天的Legion，仍然是行人仿真领域的“全球第一”。它的应用场景，已经远远超出了最初的“火车站”：

• 体育场馆：超级碗、温布尔登、欧冠决赛，都用过Legion做人群管理。

• 机场：希思罗、肯尼迪、浦东——航站楼的安检排队、免税区客流、登机口疏散。

• 商业综合体：大型购物中心的客流分析、节假日峰值管理。

• 邮轮：消防疏散模拟。

• 博物馆：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客流疏导。

从最初聚焦轨交枢纽客流仿真，到拓展至体育场馆、机场、商业综合体等全类型人员密集场所的人流分析，Legion把“人流仿真”这件事，做到了极致。

七、彩蛋：那个“把人当成粒子”的创始人

Legion的创始人Douglas Connor，是一个不太“商人”的创始人。

他在公司被Bentley收购后，对媒体说的一段话让人印象深刻。他说，人的行为虽然看起来不可预测，但如果把每个人当成一个“粒子”，加上约束条件（物理障碍、时间压力、文化习惯），“人流的物理学”是存在的。Legion要做的，就是发现这门“物理学”。就像物理学家用牛顿定律预测小球轨迹，Connor试图用“行人力学”预测人群的运动规律。

2018年Bentley收购后，Connor没有像很多创始人那样直接离场。他在收购初期继续参与Legion业务的技术方向，推动“运动科学”愿景的实现。据公开资料显示，他此后逐步淡出一线管理，转任战略顾问等角色。

如今，打开这款软件，看到那个在三维空间里行走的“小人军团”，你依然能感受到Connor当年那个“把人流算清楚”的执念。

八、小结 & 下期预告

今天我们聊了Legion，那个从伦敦起步、让百万人在电脑里“预演”逃生的行人仿真之王。

简单总结一下第36期：

Legion的故事告诉我们：有时候，最难算的不是物理定律，是人心。但如果你把一百万个人的“心”放在一起看，它就成了“物理定律”。

下期，我们聊第37家。这一次，我们换个“画风”——聊聊一家中国公司。

这家公司，你可能没听过名字，但如果你做机械制图、建筑设计，大概率接触过它的产品。

它叫中望软件——中国CAD的“孤勇者”。

一个从1998年开始，在AutoCAD盗版横行的年代里硬生生活下来的国产软件，如今已经在科创板上市，成为中国工业软件的一张“名片”。

下期见。

本文参考了官网公开资料、历年财报、行业媒体（如Engineering.com、DEVELOP3D）报道及科技博客分析。部分数据和表述基于公开信息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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