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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访谈:AI与文学边界
胡晓霞

羌族,创意写作博士,儿童文学作家,现就职于西南医科大学附属中医医院。硕士毕业于四川大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长期深耕少儿科幻、儿童文学及中医药科普创作,著有《怪梦奇谭》《石泉镇的小米》《禹里镇的慧慧》《虾博士漫话中医史》等多部作品,先后斩获少儿科幻星云奖、澳门国际儿童文学奖提名奖等行业重要奖项。
当下AI技术的发展深刻重塑了人文创作范式,也引发了文学形态的革新与变化。科幻文学、少儿科幻等体裁近些年快速崛起,也为文学注入了新的活力。青年作家胡晓霞近年来在现实主义儿童文学、少儿科幻以及少儿科普文学创作方面,呈现出多元化路径的突破。《石泉镇的小米》《禹里镇的慧慧》等作品聚焦少年的成长轨迹,捕捉平凡生活中的温暖与力量,为现实主义儿童文学注入真诚的人文底色。《机器人李白》《机器人尾生》等系列作品,将前沿科技想象融入儿童文学书写,以奇幻的科幻叙事,深入探讨AI时代之下人性及主体性的嬗变与坚守。科普作品《虾博士漫话中医史》则融专业性与趣味性于一体,让传统文化知识以轻盈易懂的方式走进少年的阅读世界。多年来,胡晓霞深耕儿童文学,以儿童视角为基点,将古典文化、人文温情与科学认知相融合,其创作独具温度和美感,兼具了儿童文学的情感底色和精神力量。她始终用作品拥抱时代变化,持续追问AI时代的人性温度与价值坚守,探寻儿童文学跨越时代的精神内核。当AI不断拓宽文学的创作边界,不断重构文学创作的逻辑与形态,文学如何坚守初心?胡晓霞似乎也通过她的作品,给出了答案:“想着它,热爱它,忠于它。”
张语婷:晓霞你好。近些年你在儿童文学创作领域取得了丰硕的成果。无论是现实主义儿童文学,还是少儿科幻,以及儿童科普文学等,都呈现出多元化的突破。能否请你谈谈自己一路走来的文学之路,以及创作不断转型、拓展背后的一些思考?
胡晓霞:我是在大约10岁时立下了想成为作家的愿望。当然这个愿望即使放到现在来说,我依然会觉得还有一段距离。但写作是我当时觉得唯一能抵御死亡的一种方式———千百年后,如果有人还会因为我的故事大笑大哭,那就证明我并没有因为肉体的腐朽而消亡。不过理想和现实之间肯定是有差距的,写作之路对包括我在内的绝大部分人来说,都不会一帆风顺。但是我在不断地调整自己,并且试图给大脑打下思想钢印:怕什么困难重重,进一步有进一步的欢喜。近两年是我比较喜欢的一个状态,我挑战了不同文类的写作,写出了很多自己喜欢的东西,也看到了更加广阔的世界,我希望能继续保持这种充满活力、一边前行一边欣赏的状态。
在一个较长的创作周期中,几乎所有写作者都必然会面临写什么、怎么写的问题。《怪梦奇谭》《石泉镇的小米》《虾博士漫话中医史》以及《机器人李白》《机器人尾生》系列,它们的跨越度看上去有些大,幻想小说、现实主义、科幻小说、科普作品都有。这首先跟我的创作心态直接相关,每一种类型我都想试一试,我想探索一下自己的“边界”到底在哪里,也想打破类似“你不可以”这种不必要的心理禁忌。如果说人,生而不自由,那我会想要争取在写作中实现喜欢写什么就写什么的自由。其次我之所以说是看上去跨度有些大,是因为这些作品的出发点还是儿童文学。比如《怪梦奇谭》立足的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石泉镇的小米》讲述的是灾后儿童心理重建的经验,《虾博士漫话中医史》是面向青少年普及中医药历史,以《机器人李白》《机器人尾生》为代表的“机器人系列”则是想要探讨人机共生的后人类时代,人类可能会遭遇的困境。我认为儿童文学并不是避重就轻的一个选择。它给孩子们带来的有关美好、坚守与希望的信念,是我想要为之奋斗终身的重要理由。在这些作品中,我都努力去尝试了,去表达了。如果要客观地自我评价一下的话,我觉得我很棒!嘿嘿!
张语婷:由《机器人李白》《机器人诸葛亮》《机器人木兰》《机器人后羿》《机器人尾生》等,你构建了一个“机器人系列”的少儿科幻作品体系。在这些作品中,你有关于未来社会的畅想以及对人类社会的忧思,也有自己独具慧心的审美呈现。你认为少儿科幻的内核是什么?你希望通过这一系列作品,向少年读者传递怎样的精神追求与成长力量?
胡晓霞:哈哈!我能不能引用我的博士论文,让我长话短说一下!在我的博士论文《创意写作视域下的中国少儿科幻小说研究》中,我提出了关于中国少儿科幻小说的定义,这是我对这一类型小说内核的理解和说明。我提出了三个关键词———“少年儿童”、“技术”和“希望”作为来阐释少儿科幻的内核。其中“少年儿童”,主要是指本类型作品的期待读者为尚未成年的人类。“技术”则是借用亚当·罗伯茨在《科幻小说史》(TheHistoryofScienceFiction)中将科幻小说定义为技术小说的结论。它最常体现为一种直观的科技和机械产品,这些元素为故事提供了丰富的想象空间和创新的情节设定。同时也代表了一种对技术装置或异时空的理解和思考方式,它反映了作者在思考以少年儿童为代表的后人类与科技、自然和社会的关系,以及这些关系如何塑造人类的未来。“希望”则是其在“语义”层面的传达。在此,“希望”作为一种能被明显感受到的情绪,不仅是故事的情感基调,也是推动情节发展和人物行动的核心动力,不仅关乎故事的情感和情节,还涉及到文化价值、教育意义和未来展望。
我希望我写的这一系列少儿科幻小说能成为孩子们预见未来的一个观察点。我个人对技术的这种爆炸式发展态度比较审慎保守一些,我不认为它是一件坏事,但我也不会觉得它是完全意义上的好事,至少我们这两代人可能需要一个比较痛苦的过程才能适应它。所以我比较偏好的故事是描述孩子在技术爆炸的时代中生活是什么样的?他们可能面临什么危机、困境,可能会有的解决方案和出路是什么。我想探讨这些。至于说我想传递给他们的东西,我希望是真诚、善良、勇敢、忠诚、担当、悲悯等等良好品质的力量。
张语婷:《机器人尾生》讲述了一个机器人陪伴人类一生的故事。读这个故事,在科幻设定之外,更多有一种“情感中心”的导向。或者说作品探讨了在人工智能浪潮的冲击下,作为创作主体的人,情感是不能被替代的这一核心主题。比如你写到机器人尾生,它似乎也有深厚的情感,但“它没有仿生泪腺,流不出人类那样的眼泪。”《机器人李白》的设定,也因缺乏主体经验、情感支撑而丧失了文学创作的功能,再也写不出一首好诗。那么你如何看待当前AI语境之下,科幻作品里的情感导向?
胡晓霞:科幻作品中侧重情感书写的传统其实由来已久。比如阿西莫夫的《双百人》,菲利普·K·迪克的《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包括斯皮尔伯格的科幻电影《ET》等等,它们讲述的都是在未来时代背景下,人和包括机器人在内的其他物种如何产生情感联结的故事。而在我的“机器人系列”里,我更想要探讨的是“人”到底是什么,“人”的边界在哪里。比如在《机器人尾生》里,尾生的确有自己的情感算法和逻辑设定,但是它对阿珍的爱是不是被算出来的?它坚持一生守护阿珍的行为到底是程序限定,还是某种程度上的“自由”选择?我希望读者朋友们有自己的猜想。在《机器人李白》里,更多是我在创作上的困惑,遑论机器人李白,在人类历史上,李白之后也不会再有李白,所以我觉得它写不出来好诗是一个必然结局。那就因此放弃了吗?不。我跟机器人李白的回答是一样的———“想着它,热爱它,忠于它。”即便我这一生都写不出来一部永流传的经典,可那又怎么样呢?我尽力去做了,努力争取了,不断尝试了,这就可以了。
那再回到AI语境之下科幻作品里的情感导向问题,我是这么想的,好的科幻作品一定会给人带来“希望”,而这种希望或许会成为未来世界中个体不堕深渊的底线———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物种,只要心存“希望”的情感,就会有机会延续下去。
张语婷:人工智能浪潮席卷当下,也给传统文学带来了深刻的危机与挑战。你的许多作品里也有对于AI时代文学的忧患。比如,《机器人尾生》中你将其描述为“AI文学地摊时代”。其中主人公阿珍的梦想就是想在AI时代,当一个有匠心精神的人类作家,坚持着不被文学生成的大模型所取代。但毫无疑问,当下文学创作正从“人类中心”转向“人机共创”。你如何看待文学中正在发生的这一现象?
胡晓霞:我是觉得“人机共创”可能会成为未来的写作方式之一吧。不过我个人现在还没实现人机共创,因为我真的觉得它还写得还没有我好。当然,我也很怀疑是不是因为我用的产品不对,或许这个世界上已经有很顶尖的写作工具了,只是我不知道?或者是太贵了还没流通起来?
张语婷:从《怪梦奇谭》《时间储蓄罐》《魔法屋料理大赛》等科幻故事,到《虾博士漫话中医史》《蓝鲸飞飞侦探事务所》这类科普读物,你的创作兼具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以及专业扎实的知识体系。能否谈谈你在创作少儿科幻与少儿科普这两类作品时的思路与心得?
胡晓霞:科普的话肯定首先要对科普知识进行正确表述,然后才能说到如何有趣地传达。在创作科幻的时候,我会把重心放在讲好一个故事上;在创作科普的时候,则会思考如何通过好的情节、或者故事来传达知识,换而言之,也就是说在科普中,我会觉得要传递的知识才是重点,情节和故事都是为了知识服务。
张语婷:今年是“512汶川大地震”的18年。“地震记忆”构筑了你的文学起点。《北川往事》《石泉镇的小米》都以大地震为背景,用细腻柔软的笔触,书写少年的成长与温暖。这份特殊的记忆,对你的创作有着怎样持续而深远的影响?
胡晓霞:地震经历是我人生经历中很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当然不是说经历了大地震人就会变得非常超然,我现在脚趾头踢到石头,手被门夹了,依然会感觉到疼痛。我的意思是痛苦本身就是痛苦,没有什么额外的价值。而我们在痛苦之外所感受到东西才是最重要的。比如就我个人而言,在大地震后我遇到了很多好心人,是他们的温暖和爱给了我善良的底色,让我觉得可以勇敢地走向未来。而具体到创作中,在书写这些创伤和疼痛时,我会坚定一个信念:天大的事情都会好起来的。小米是,我也是,你们也会是。
张语婷:作为羌族,传统民族文化也为你的创作增添了多元的文化视角。请问民族文化具体为你的写作带来了哪些滋养与灵感?
胡晓霞:我出生在四川省北川羌族自治县禹里羌族自治乡,那是一个羌族人聚居的小镇。说实话,我在上高中以前,其实都没意识到羌族是少数民族。一直到后来读大学的时候,我才感受到羌族文化赋予我的独特印记。但是如何有效地把民族文化具体融入到写作中,是我近年来才开始尝试的一件事情。近期,我在现实主义小说《治城1998》写到禹里羌族自治乡的风貌,在科幻小说《机器人伯牙》中让伯牙使用羌族乐器口弦当武器,我觉得真的很有意思。在这些探索中,书写羌族文化带来的强烈陌生感不仅让我写得很满意,我想读者应该也会觉得非常有意思。
张语婷:你现在工作和生活都在泸州。泸州不仅是一座酒城,也具有深厚的儿童文学创作底蕴。请谈一谈这座城市与你的创作之间的关系?
胡晓霞:泸州的诗酒文化、码头文化、红色文化、中医药文化、叙永儿童文学现象等等都是培养作家的天然土壤,它会给作家创作提供了巨大的、鲜活的素材。与此同时,泸州的市井烟火、城乡变迁也会赋予我的故事以温度和力量。我是来泸州工作和生活以后正式开始创作的,那时候想要写作的念头变得一天比一天强烈,就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想要长出来似的。泸州城的魅力之于创作者而言,是它既慷慨地给了我们坚实的“老味道”作为起点,又鼓励我们毫无负担地去书写“新故事”。所以我爱泸州,因为它是一座可以让人向下扎根的城市。
选自2026年第五期《四川作家》
原文发表于公众号”文学川军“,链接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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