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时间拉长来看,人的一生,不过是从黑暗到黑暗。中间亮起一束光,最后又熄灭。就在这束光里,万物有了分别心,于是生出一束又一束的感觉。感觉叠着感觉,堆出不同的厚度,便成了不同的灵魂。
我们牙医或许会想:“我一辈子看牙,总该被记住吧。”但休谟会告诉他,“一辈子”不过是前后相接的感觉碎片;“总该被记住”不过是心理惯性编出来的说法。在休谟眼里,牙医并不比一粒尘埃更有“本质”。可话说回来,我们身上那些由无数细微感觉叠出来的短暂暖意——哪怕只是治好一颗牙时那点踏实的确信——却是这束光里唯一真实存在过的东西。

我们牙医的悲剧,在于没有一个躲在感觉背后的“承载者”去经历死亡。有的只是感觉的停止。从黑暗到黑暗,并不是谁走了回头路,而是那束由感觉编成的“光亮戏剧”散场了。万物回到没有分别的寂静,就像它们从未亮起过一样。因为休谟说,自我不过是一束知觉的集合。牙医这个人,就是疼痛、焦虑、治愈、疲惫、成就感……这些印象与观念,在时间之流里不断生灭、拼接,凑成的一出戏。
总会有一种社会现象告诫我们:别开连锁诊所,别带货,别研发新产品,别上市融资——这些都是在折寿。功名利禄不过是身外之物,不属于那短暂的一束光。这恰好应正了休谟哲学的观点:本来就没有一个“身内”的固定容器,去装这些东西。但反过来说,我们做事的过程,我们的经历与行为,会一层一层叠出我们的感受,给灵魂添砖加瓦。所以这种告诫不是在劝我们躺平,而是在提醒我们:要守住那束光的纯度。所谓“灵魂厚度”,不是看我们手里攥了多少资源,而是看我们活过了多少不可复制的当下。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