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ding agent 先跑出来,是因为代码有 compiler;而企业工作流没有 compiler,所以 AI 真正要改造的,是那些从来没被好好软件化的脏活累活。
过去一年,AI 行业最明确的变化,不是「所有工作都被 agent 改造了」,而是一个更具体的事实:
coding agent 真的跑出来了。
Benedict Evans 在 a16z 这期访谈里说得很直接:过去一年,AI 的焦点从「大家都很兴奋,但不知道到底怎么用」,收窄到了一个已经有明确 product-market fit 的场景,软件开发。他用了一个很形象的说法,agentic coding 从「有点用」变成了「彻底改变一切」,而且客户是「从你手里把它抢走」。
这不是偶然。开发者最早接触 LLM,也最有能力把 LLM 接进自己的工作流。更重要的是,代码世界天然有结构:文件、函数、测试、版本控制、编译器、错误反馈、CI/CD。AI 生成代码之后,系统能比较快地告诉你:能不能跑,哪里报错,哪里需要修。Benedict 甚至打了个比方,LLM 本身某种意义上就是「计算机」,所以人们拿到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它来「造更多计算」,就像当年 PC 出来后第一件事是用来「造计算机」。
所以 coding agent 先跑出来,不代表企业所有工作流都会立刻被 agent 改造。相反,它暴露了另一个更大的问题:
企业工作流比代码难得多,因为企业没有 compiler。
一个销售线索没人跟,不会像代码一样报错。
一个经销商没有及时反馈,不会自动 throw exception。
一个广告预算被错误分配,不会在系统里显示红色错误提示。
一个跨部门流程长年靠 Excel、邮件、会议和人的记忆维持,也不会有人明确告诉你「这里的 workflow 是坏的」。
这就是为什么 AI 不会简单杀死 SaaS。AI 真正要改造的,是企业里那些原本没有被好好软件化的脏活累活。
Benedict 的判断很清楚:现在 AI 最明确跑通的场景是 coding。原因不只是「程序员更懂 AI」,更深层原因是,软件开发本来就是一个高度结构化的工作环境。代码是可读的,依赖是可追踪的,错误是可反馈的,版本是可回滚的,测试是可自动运行的,系统知道什么叫「成功」,也知道什么叫「失败」。
这给 agent 提供了一个非常珍贵的东西:反馈闭环。
AI 写一段代码,不是写完就结束,它可以运行、报错、修改、再运行。这个闭环越短,agent 越容易变得有用。Benedict 也提醒,这种确定性并不代表别的领域会自动跟上,他反复说,大多数三年前就该问的根本问题至今没有答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coding 现在有了 product-market fit,其他场景还没有同等量级的 PMF。
而企业工作流不是这样。企业里的很多流程不是写在代码里的,而是长在组织里的。它们分散在:
CRM 记录;
邮件沟通;
Excel 表格;
Slack / 飞书消息;
会议纪要;
主管口头判断;
销售个人习惯;
部门之间的默认边界;
KPI 和奖金制度;
以及很多没人愿意承认但每天都在发生的例外处理。
这些东西没有天然的 compiler。所以 workflow agent 比 coding agent 难,不是因为模型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企业现实没有被整理成模型可以工作的结构。
很多人喜欢说「AI 会杀死 SaaS」。这个说法听起来很有冲击力,但太粗糙。Benedict 的判断更细,也更反共识:
"What does this do to software? The answer is more software, way more software."
AI 会让软件更容易被创建,结果未必是 SaaS 消失,而可能是软件变得更多。
他还原了企业软件本来的样子,根本不是一个整齐的世界。Benedict 把一家典型大公司的软件分成几桶:最上面是 SAP、Workday、CRM、薪资管理这类 big iron 横向系统;然后是垂直 SaaS,一家典型美国大公司装着三四百个 SaaS app,外加上千个自建或买来在内网跑的工具;中间还有一大片由 Excel、邮件和共享文件系统构成的「即兴地带」,事情在这几层之间来回流动。他举了个很具体的例子:PwC 每年招几千个毕业生,多半有一套自己定制、还可能很难用的招聘软件;而一年只招五个毕业生的公司,就是用邮件加一张共享 Google sheet 搞定,因为「干嘛要为这个买软件」。
AI 进入之后,不会简单替代其中某一类,它会让企业重新面对一个问题:
这件事到底应该变成软件,还是继续靠人补洞?
过去很多流程不值得被软件化,因为成本太高、定制太重、需求太碎、变化太快,于是它们就留在 Excel、邮件和人工判断里。但当 AI 让软件生成、流程编排、文本理解、数据总结、自动建议变得便宜之后,那些原来「不值得做成软件」的工作,会重新进入软件化范围。所以 AI 不会让软件变少,它会把一大批原本藏在公司夹缝里的脏活,重新推到软件边界之内。
软件的本质是什么?Benedict 在和 Ben Thompson 的对谈里有一个很好的说法:
"Software is someone sat down and designed a workflow and said this is the right way of doing this from now on."
软件,其实就是有人坐下来设计一个 workflow,然后说,从现在开始,这件事就该这么做。
这句话非常关键。
软件不是功能列表,软件是流程的固化。
一个 CRM 不是一堆字段,而是公司对「客户关系应该如何被记录、推进和管理」的流程定义;一个招聘系统不是一个数据库,而是公司对「候选人应该如何被筛选、沟通、评估和录用」的流程定义;一个广告自动化系统不是一个 dashboard,而是公司对「预算、线索、创意、销售反馈应该如何形成闭环」的流程定义。
所以真正困难的地方不是「把 AI 接进 SaaS」,而是:谁来定义 workflow?Benedict 同时点出另一面,组织里很多流程并不是被设计出来的,而是「长」出来的。一个部门为了方便自己建了一个表,另一个部门为了追数据复制了一份,销售为了省事用自己的方式记客户,老板每个月复盘时再让所有人解释为什么数字对不上,久而久之,这些临时做法就变成了事实流程。
但事实流程不等于好流程。AI 如果直接接进去,只会把原本的混乱自动化。这也是为什么「人人都可以 agentic」是一个危险的说法。个人可以用 agent 提效,但企业不能让每个部门随便搭自己的 agent,然后各自接数据、各自写回、各自定义流程、各自解释结果。那不是 agentic transformation,那是 shadow IT 的下一代。
现在很多人谈 agent,默认想象是:每个人、每个部门都可以自己搭一个 agent,自动完成自己的工作。听起来很民主化,但企业里真正的问题恰恰在这里。企业工作流不是个人 productivity。一旦 agent 进入企业,它就会触碰真实系统、真实客户、真实预算、真实责任。所以 agent 必须分层。
第一层 工具层
Agent 可以读数据、查资料、生成内容、总结会议、写邮件、分析报表。这一层风险相对低,更多是 productivity。
第二层 流程层
Agent 什么时候被触发?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失败怎么办?重复触发怎么办?谁接收结果?这已经不是单人效率,而是组织流程。
第三层 权限层
哪些 agent 只能读?哪些可以写?哪些只能建议?哪些动作可以自动执行?哪些必须审批?
第四层 决策层
谁有权说「从现在开始,这件事就按这个流程做」?谁有权改 routing rule、调预算审批逻辑、决定某个销售状态是否进入下一阶段?
第五层 治理层
所有建议、审批、执行、失败、回滚、结果,都要留下记录。否则出了问题,组织只会回到熟悉的甩锅模式。
所以,真正的 agentic system 不是「多几个 agent」。真正的 agentic system 是:对象被定义清楚,流程被拆清楚,权限被分清楚,拍板人被写清楚,动作被记录清楚。没有这几层,agent 越多,公司越乱。
什么叫企业里的脏活累活?不是简单的体力活,也不是低价值工作,而是那些每天都重要、但没人愿意系统性整理的事情:
数据从一个系统导出,再手动复制到另一个系统;
销售跟进状态靠人自己更新;
广告线索进来后,没人知道到底分给谁;
经销商有没有跟进,总部只能问;
CRM 里字段很多,但真正决策靠微信群、飞书和会议;
客户异议散落在销售通话里,没有回流到营销内容;
广告报告说 CPL 下降了,但业务端没有更多成交;
每个月复盘时,所有人都在解释为什么数字不一致;
预算调整靠经验,但没有记录谁建议、谁批准、结果如何;
某个关键员工离职后,大家才发现流程其实在他脑子里。
Benedict 对此还有一个很锋利的观察:组织里有大量做法是 implicit 的,没有被写下来,不在任何训练数据里,甚至公司里没有任何人能坐下来给你画出一张准确的流程图。这正是 workflow 难做的根源。这些不是普通 SaaS 功能能完全解决的问题,因为它们不是单点功能问题,而是跨系统、跨部门、跨责任边界的 workflow 问题。
AI 的价值也不只是「自动做这些事」。AI 的价值是帮助企业把这些隐性流程显性化,把散落的判断整理成 workflow,把重复性的判断和记录交给系统,把真正需要人拍板的地方暴露出来。也就是说,AI 改造企业的第一步不是自治,而是整理:先整理对象,再整理流程,再整理权限,再整理审批,再整理反馈,最后才谈自动化。
Benedict 在访谈里反复讲一个判断:
"I don't think foundation models are a product. I don't think a chatbot is a product. I think the value will be further up."
模型很可能不是最终产品,chatbot 也不是最终产品,价值会往上走。
他用了一连串历史类比来支撑这个判断:芯片公司没有捕获价值,ISP 没有捕获价值,移动运营商更是典型,过去这些年移动数据流量涨了大约一千五到两千倍,运营商每年合计花约 2000 亿美元 capex,营收接近一万亿美元,却几乎没赚到钱,所有「酷的东西」都被上层的人建走了,价值全部上移。模型很可能会落到类似的位置,变成像云、通信网络、芯片一样的基础设施,非常重要,但价值不一定主要停留在模型层。他甚至给了个量级,未来大概只有三到六家公司能做 frontier model,每年烧的钱在 2000 亿到 2 万亿美元之间,而当模型们都用相似的芯片、做相似的事,凭什么它们会拥有 pricing power?
原因其实很简单:企业买的不是「一个更强的模型」。企业买的是我的销售流程能不能更快、客户支持能不能更准、财务预测能不能更可靠、广告预算能不能更有依据、跨部门流程能不能少一点扯皮、决策能不能留下证据链。这些都不是裸模型能直接交付的,它需要数据接入、权限设计、流程设计、业务对象、例外处理、审批机制、结果记录,以及一个人或一组人定义「这件事从现在开始应该怎么做」。
未来的产品机会不在「我有一个 AI」,而在:我把某个行业里最麻烦、最隐性、最容易漏钱的 workflow,重新做成了可执行的软件。
这也是为什么垂直 AI 比通用 chatbot 更值得关注。通用模型提供能力,垂直 workflow 定义价值。
过去 SaaS 卖的是功能:CRM 管客户,ERP 管资源,HR 系统管员工,project management 管任务,marketing automation 管邮件和 campaign。但 AI 时代的企业软件,会越来越多地触碰一个更难的问题:谁来拍板?
谁来决定某个 lead 应该被分给哪个销售?谁来决定一条广告是否应该暂停?谁来决定某个客户是否应该进入 high-risk list?谁来决定某个 follow-up delay 是否应该触发 escalation?谁来决定某个 AI 建议可以直接执行,还是必须审批?过去,这些事情很多是默认发生的:老板拍板,主管拍板,销售自己拍板,运营临时拍板,或者根本没人拍板,只是事情自然滑过去了。
AI 介入后,这些模糊地带会被迫显性化。因为系统必须知道:什么时候触发,用什么数据判断,推荐什么动作,谁有权批准,执行后写回哪里,失败如何处理,结果如何复盘。这就是 AI 改造 SaaS 的真正方式:不是把每个软件加一个聊天框,而是把原来藏在组织里的拍板机制,变成系统的一部分。Benedict 也补了一句很现实的话,把每一次按钮点击对应到 P&L 几乎不可能,所以连未来软件该怎么定价,本身都还是个未解的问题。
从 SimoDigital 的视角看,这篇文章最重要的启发是:
企业不是缺 AI agent,而是缺一个提纲挈领的 workflow architecture。
现在很多公司对 AI 的想象还是工具化的:市场部想要一个写广告的 agent,销售部想要一个写邮件的 agent,客服部想要一个总结工单的 agent,老板想要一个自动看报表的 agent,运营想要一个自动填表的 agent。这些都可以做,也都可能有用,但如果没有统一的 workflow architecture,它们会很快变成一堆新的孤岛。每个 agent 都在局部优化,每个部门都觉得自己提高了效率,但公司层面仍然不知道:钱从哪里漏掉,谁应该负责,哪个流程应该改,哪个动作真的产生了结果。
这和过去 SaaS 的问题很像。公司买了 CRM,买了广告平台,买了自动化工具,买了 BI dashboard,但真正的流程还是靠人脑连接。AI 不应该重复这个错误。真正的方向应该是:
1 先定义业务对象
Lead、Campaign、Dealer、Opportunity、Follow-up、Approval、Budget Change。
2 再定义状态
new、assigned、contacted、qualified、stuck、approved、rejected、converted。
3 再定义动作
route、pause、approve、escalate、notify、rollback、reassign。
4 再定义权限
谁可以建议,谁可以批准,谁可以执行,谁只能查看。
5 再定义证据链
为什么建议、谁批准、执行结果、下游影响。
6 最后才把 agent 放进去
在一个被定义清楚的系统里,agent 才有真正的工作位置。
Agent 不是起点,workflow architecture 才是起点。
1 Coding agent 先跑出来 ≠ 所有工作流自动跑出来
代码有结构、有测试、有 compiler;企业流程大多是隐性的、跨部门的、靠人补洞的。
2 AI 不会杀死 SaaS,而会让更多脏活进入软件化
AI 降低了生成、理解和编排成本,过去不值得做成软件的流程会重新变成产品机会。
3 模型不是产品,chatbot 也不是终局
真正的价值会长在具体行业、具体 workflow、具体场景里。
4 不是人人都可以随便 agentic
个人可以用 agent 提效,但企业 agent 必须有对象、流程、权限、审批、记录和责任边界。
5 企业最难的不是自动化,而是「定义谁来拍板」
谁来拍板,谁来审批,谁来负责,才是 workflow transformation 的第一步。
6 AI-native SaaS 的机会是重做工作流
不是给旧软件加聊天框,特别是那些长期靠 Excel、邮件、会议和人工判断维持的流程。
7 未来竞争是 workflow architecture 竞争
谁能把隐性流程变成可执行、可追踪、可治理的系统,谁才真正把 AI 带进企业。
AI 不会杀死 SaaS。它会先逼企业面对一个更难的问题:
你公司里那些靠 Excel、邮件、会议、人工判断和跨部门默契维持的脏活累活,到底有没有人能把它们重新定义成一个可执行、可审批、可追踪的 workflow?
真正的 agentic transformation,不是每个部门都搭自己的 agent,而是有人站出来,把流程、权限、拍板机制和责任边界设计清楚,然后让 AI 在这个被治理过的系统里工作。
a16z / Benedict Evans,《The Economics of AI Usage and What's Next For SaaS》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ktl8mNiWqMM
如果你关注 AI、SaaS、enterprise software 和 agentic workflow,这期值得完整听一遍。它表面在聊模型经济学和软件股,真正在讲的是:AI 不会消灭软件,它会逼企业重新面对那些一直没人愿意整理的隐性流程。
企业的瓶颈从来不是缺一个更聪明的模型,而是缺一套把脏活累活变成可治理 operating layer 的 workflow architecture。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