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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初,一场震动硅谷的组织变革以最直白的方式宣告开场。

2月26日,金融科技公司Block的CEO杰克·多西(Jack Dorsey)宣布一次性裁员4000人,占公司总人数近 40%。他没有使用“战略调整”“优化组织”这类传统话术,而是直言不讳地表示,AI工具已经改变了构建和运营一家公司的意义,一个更小的团队,用AI工具可以做得更多、更好。
与常规裁员引发的股价动荡不同,Block股价在公告发布后盘后一度暴涨超24%,市值单日增加约60亿美元。
但这并非一个单纯的降本增效故事。一个月后的3月31日,多西与红杉资本合伙人、Block董事会成员鲁洛夫·博塔(Roelof Botha)联合发表了一篇万字长文——《从层级到智能》(From Hierarchy to Intelligence),系统阐述了这场变革背后的逻辑。这篇文章不仅解释了Block的转型路径,更提出一个根本性追问:两千年来的金字塔式层级管理,是否已经走到了历史的尽头?

层级制:一个两千年的“信息路由协议”
要理解这场变革的深度,首先需要回答一个更基础的问题:为什么所有大型组织都长成了金字塔?
Dorsey与Botha在文章中追溯了层级制漫长的起源。早在第一张企业组织图出现的两千年前,罗马军队就解决了一个所有大型组织至今仍在面对的问题——在通信能力有限的条件下,如何在广阔空间中协调成千上万的人。
他们的方案是一套层层嵌套的指挥结构。8人一个帐篷选出1名十夫长,80人选出1名百夫长,480人组成一个大队,5000人构成一个完整军团,形成层层汇报的指挥体系。这个8→80→480→5000的结构,本质上是一种信息路由协议,围绕一个简单的人类认知限制而构建,一个领导者能够有效管理的人数大约在3到8人之间。这个数字,两千年间几乎没有变化。
从古罗马军团到普鲁士总参谋部,再到19世纪美国铁路公司绘制的世界上第一张企业组织图,泰勒的科学管理、二战后的矩阵制、麦肯锡的7S框架,乃至互联网公司此起彼伏的组织创新实验——没有一次真正突破了这一根本假设。
因此,两千年来的组织创新,本质上都在做同一件事:在缩小管理幅度和减少管理层级之间寻找平衡。过去的组织创新从来没能打破这一权衡,没有任何替代方案能够取代信息路由的职能。因此,传统中层之所以存在,只是因为组织必须有人来做这些“路由工作”。
但现在,Dorsey与Botha认为,AI改变了游戏规则。这是历史上第一次,一个系统能够持续构建和更新整个企业的运营模型,并利用该模型协调工作。
Block的四层架构:将公司本身变成“智能体”
当前绝大多数企业对AI的应用,仍停留在 “Copilot 模式”:给每个员工配一个AI副驾驶,让现有的层级结构运转得更快一点。就好比给罗马军团的百夫长配备了对讲机,只是提升了信息传递速度,却没有改变层级制本身的结构。
而在《从层级到智能》文章中,Dorsey与Botha提出了一套完整的四层架构,用AI全面接管层级制的核心功能,即信息路由、协调决策、资源调度。
第一层——能力模块(Capabilities)
这是公司最底层的“原子级”积木,包括支付、借贷、发卡、银行服务、薪资处理等金融基础能力。这些模块不是产品,没有用户界面,也没有面向客户的独立入口,只有可靠性和合规性指标。
它们的价值在于可以被上层智能系统灵活调用和组合。
第二层——世界模型(World Model)
这是整个架构中最具突破性的部分,分为两块。
“公司世界模型”将所有即时通信、邮件、会议记录、代码提交、设计文档等内部信息流全面数字化,由AI持续构建整个公司的运营画面,实时掌握决策、进度与资源分配。
“客户世界模型”则基于Square和Cash App每天数百万笔真实金融交易数据,以精准理解客户行为与需求。
在红杉资本播客节目中,Dorsey强调,公司世界模型的关键不在于事后分析,而在于系统“实时知道公司正在发生什么”。
第三层——智能层(Intelligence Layer)
这是系统的“大脑”。
智能层基于世界模型对客户需求和公司能力的双重理解,主动发现客户痛点,并自动将底层能力组合成特定场景的解决方案。
传统由产品经理主导的“产品路线图”在此模式下被彻底淘汰,传统企业中需要跨部门对齐、层层审批的方案设计与资源调度,在这里由AI系统毫秒级完成。
第四层——界面(Interfaces)
在这一架构中,用户与公司的交互界面依然重要,但不再是价值的核心。其价值来自智能层对能力的动态组合与对需求的实时洞察。
用Dorsey的话来说:“在传统公司里,智能分散存在于人身上,由层级来路由它。而在这个模型里,智能存在于系统中,人位于边缘。边缘,才是行动发生的地方。”
这套架构的核心,就是让企业成为一个可感知、可思考、可行动的超级智能体,而非一群人依靠层级制拼凑起来的协作体。
角色重构:三种人,不再有中层经理
组织架构的重塑必然带来人的角色重构。既然AI系统接管了信息传递与跨部门协调的工作,传统的管理职能就不再需要一个永久的中间层级来承载。
Block将企业中的角色简化为三种:
1、IC——个体贡献者(Individual Contributor)
他们是深度专家。不同于传统公司中依赖经理分配任务和提供上下文,IC直接从世界模型获取情境信息,无需等待上级指令即可做出决策。这种模式的核心在于,AI系统替代了“经理提供上下文”这一传统职能。
2、DRI——直接负责人(Directly Responsible Individual)
负责特定跨领域问题,拥有从任何团队调动资源的完整权限。与传统的跨部门协调需要层层沟通不同,DRI直接通过智能层获取所需资源,快速推动问题解决。
3、Player Coach——球员教练
这是最激进的角色重塑。
球员教练既写代码又带人,兼具一线的技术深度和人才培养的责任,完全取代了传统意义上的全职经理。Block的球员教练同时参与实际工作,也负责专业能力建设和人才发展。
这不是理论推演,而是已经落地的实践。Block的裁员中,被裁撤的绝大多数是承担信息中转、流程监督、跨部门协调职能的中层管理者。
内部群组中就有人写道,现在已经没有管理者这个职位了,他们现在叫‘教练’”。从“经理”到“教练”的措辞变化,背后是从“控制”到“赋能”的权力结构重塑。
不是孤例:Meta与一场席卷全球的AI组织重构共振
Block的激进实验绝非孤例。
2026年以来,一场围绕AI的组织重构浪潮正在全球科技行业多点爆发,而Meta则是最具指标性的样本。
2026年1月,扎克伯格在财报电话会议上释放了明确信号,“过去需要大型团队才能完成的项目,如今仅需一名有才华的人,加上AI就能实现”。两个月后,《华尔街日报》披露他正打造专属“CEO智能体”,这个AI系统能够实时汇总内部信息流,跳过层层汇报关系,将传统上必须依赖管理梯队过滤的信息重新拉平。
4月18日,靴子落地。Meta宣布将于5月20日启动新一轮大规模裁员,首批涉及约8000人。此次裁员并非出于财务压力,公司上一财年营收超2000亿美元、净利润接近600亿美元。
同步组建的“Applied AI”团队从第一天起就被设计为AI原生,采用一名经理管理50人的超扁平结构,AI承担产品设计、功能验证及上线交付等环节,人类转向策略把关与质量监督。Reality Labs部门同步推出“AI构建者”、“小组领导人”和“组织领导人”三种新职称,从职级体系层面推动组织的AI化重塑。
Meta并非孤例。进入2026年,一系列科技巨头纷纷亮出了相似的剧本。
亚马逊于1月启动代号为“黎明计划”的新一轮裁员,涉及1.6万人,矛头直指中层管理者。CEO安迪·贾西明确表示,目标是减少组织层级、清除内部官僚主义,以彻底适配AI时代。
甲骨文于3月宣布裁员2到3万人,占员工总数的18%,而此时公司正经历史上最好业绩,季度营收超170亿美元,净利润37亿美元,同比均增长20%以上。裁员的重灾区是中层管理团队,原47人的DBA团队中,44名中层被裁撤,仅保留3名核心架构师负责AI系统管控,中层岗位优化比例高达93.6%。
ASML在交出亮眼财报后宣布精简信息技术部门,约1700个岗位被裁撤,其CEO克里斯托夫·福凯坦言,“我们必须像初创公司一样灵活”。
Snap于4月15日宣布裁减1000个职位,CEO表示这是将公司组织成小型、AI驱动“小队”的一部分,AI已证明能减少重复性工作并加快执行速度。
还有更激进的探索。Metavesco宣布启动“零员工公司”计划,旗下子公司将完全由AI系统运营,不设任何人类雇员。日本ExaWizards推出全资子公司Exa Frontier Edge,宣称从组织设计到开发流程全部基于“AI Agent将得到充分利用”的前提来构建。
截至2026年4月,全球科技领域已有超过73,000人离开原有岗位。根据公开数据统计,全球大厂因AI替代人力而裁员的规模预计将达23万人。摩根大通CEO杰米·戴蒙在2026年致股东年度信中也指出,“真正的竞争战场”已由小型、目标明确的团队主导。
Gartner预测,到2027年,约一半因AI裁员的公司会重新招聘同类岗位的员工。“裁了又招”的“回旋镖”现象提醒我们,AI对组织的重塑仍在试错中前行。
但方向已然明确,Block、Meta、亚马逊、甲骨文等同时在砍掉中层,让AI承担协调职能,说明两千年来的层级制正在经历自诞生以来最根本性的动摇。
科斯问题的AI解:AI到底在改写什么?
这些案例并不只是“用AI替代人力”的降本案例,而是对企业本质的重新定义,及对商业底层逻辑的重写。
Dorsey与Botha的文章触及了一个更根本的经济学问题,罗纳德·科斯(Ronald Coase)在《企业的性质》中提出的经典追问:市场机制如此高效,为什么还要有公司?科斯的答案是,市场交易存在摩擦成本,如搜寻供应商、协商条款、监督履约等。企业的存在,正是因为内部协调的成本低于外部市场交易的成本。企业边界由协调成本决定,而非由行业或组织结构决定。
互联网时代曾被认为将大幅降低交易成本,但协调摩擦依然顽固存在,现在,AI Agent正在真正溶解这些摩擦。当AI驱动的协调成本趋近于零,一个被称为“科斯奇点”(Coasean Singularity)的状态就可能出现,企业的边界、组织的形态,必然要被彻底重构。
在《从层级到智能》中,提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判断标准,戳中了这场变革的核心:你的公司真正拥有什么难以复制的深刻理解?这种理解是否每天都在变得更深?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AI对你而言只是一个裁员省钱的工具,最终会在行业竞争中被淘汰;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AI会彻底释放你公司的核心价值,揭示企业真正的本质。
对于Block而言,答案就是它的“经济图谱”——通过Square和Cash App每天看到数百万笔交易的两端,构建了对资金流动的真实世界的持续更新的理解。这种理解每时每刻都在复合增长,构成了AI难以复制的数据壁垒和洞察深度。
开放的终局:风险、代价与人类的位置
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AI正在终结的,不是管理本身,而是僵化、低效的层级官僚制;它不是要消灭组织,而是要重构组织的形态。这场革命,面临着诸多边界与挑战。
首先是技术风险。 构建一个能够实时更新整个公司运营状态并做出正确决策的“世界模型”,在工程上极其复杂。它需要企业拥有完整、合规、高质量的全量数据资产,需要AI系统具备极高的可靠性与安全性,尤其是在金融、医疗等强监管行业,数据质量、模型幻觉、系统稳定性、实时性保障等,每一个环节的失误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业务后果,这决定了AI不可能无限制地替代人类决策。
Block 的模式之所以能落地,核心在于其深耕支付行业多年,有每天数百万笔金融交易的两端数据,拥有完整、闭环的交易数据与业务流程。但对于大多数不具备同等数据密度的企业而言,世界模型的构建可能从一开始就缺乏足够的“燃料”。
其次是人的问题。 裁掉数千人、取消永久中层管理,在短期内可能带来效率提升和股价上涨,但长期来看,失去的隐性知识、组织记忆和文化纽带能否被AI真正弥补?过去几十年,合弄制、完全扁平化等管理创新的失败,证明了纯粹的去层级化,往往会导致组织失序、责任模糊和人才的流失。AI驱动的智能组织,同样需要解决权责边界、激励机制、人才培养等核心问题,绝非简单地用AI替代中层管理就能一劳永逸。
Meta的新团队虽然采用了超扁平结构,但一名经理管理50名贡献者,意味着人与人之间的深度连接被压缩到了极限。当系统将人类推到“边缘”,边缘本身也可能成为脆弱的断点。
第三是边界问题。 科斯理论的AI解是一把双刃剑。协调成本归零不仅意味着企业内部层级的瓦解,也意味着企业边界的消融,当内部协调变得如此高效时,企业倾向于扩张边界,将更多活动内部化;当外部市场交易成本同时下降时,企业又可能收缩边界,将更多活动外包给AI驱动的市场网络。
最终的企业形态可能不是任何固定结构,而是一个不断流动的动态平衡。
最后,我们必须警惕对AI的过度神化。AI能提升效率、重构流程,但它无法创造企业的核心竞争力。真正的核心竞争力,依然是企业对行业、对客户的深刻理解,是持续的创新能力,是独特的企业文化与价值观。AI 只是放大这些核心竞争力的工具,而非核心竞争力本身。
Dorsey本人对此保持着清醒的警惕。在红杉资本的播客对话中,他坦承自己“在过去一年中,在同一个小时里、同一个思考过程中,既感到存在的恐惧,又感到希望和乐观”。这种矛盾的内心状态,或许正是任何面对这场变革的领导者最真实的写照。
回到起点:一个仍在书写的故事
两千年以来,人类组织的演进,始终被信息传递的物理边界所束缚。从罗马军团的十夫长到现代企业的中层经理,所有的管理创新,都只是在约束之内寻找最优解。
Block的实验、Meta的万人裁员、亚马逊的“黎明计划”、甲骨文的激进瘦身等,AI第一次让“用系统而非人类来承担协调职能”成为技术上可行的选项。这意味着,2000年来组织创新始终未能突破的那个根本权衡——管理幅度与层级的不可兼得——正在被重新定义。
但这并不意味着人类将从组织中消失。正如Dorsey所说,人将位于“边缘”——边缘,才是行动发生的地方。系统负责协调已知,人类负责探索未知。系统处理模式化,人类承担道德判断、人际信任和高风险决策。人类的价值锚点将转移到那些AI无法触及的领域:直觉、共情、创造力以及对“什么才是对的”的价值判断。
商业史上的每一次重大技术变革,最终都不仅是技术的胜利,更是新的组织范式的诞生。蒸汽机不只改变了生产方式,它创造了工厂制度;电力不只提供了能源,它重塑了城市空间和劳动分工;互联网不只加速了信息流通,它催生了平台经济和零工经济。AI时代的组织范式尚在成形的初期。
Block、Meta和同行们的探索只是一个开端,真正值得关注的,而是谁能在这一重构过程中,找到属于人类的位置,一个比执行协调指令更有深度、更有创造性的位置。
结语
两千年的层级制正在走向终结。Dorsey与Botha的万字长文,扎克伯格的CEO智能体,以及2026年全球科技领域超过7万人的离职潮,共同指向一个正在成形的未来:当公司的智能存在于系统之中,而人位于边缘,那时,“公司”这个词的含义本身,将被重新书写。
如凯文·凯利说,“所有公司都难逃一死,所有城市都近乎不朽”。

(点击阅读原文可以阅读《From Hierarchy to Intelligence》英文版的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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