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看到一个采访,科幻作家郝景芳接受采访时说,AI写作已经占了她今年新书内容的一半了。

作为一个雨果奖获得者,说这些话当然是让人大跌眼镜;但是鉴于她同时还身负一些书院创始人、AI公司老板的身份,那么不难联想,这段话有很大一部分动机也是为她的商业版图造势铺路。
AI发展到现在,我觉得它在普通人的生活中主要有几个用途:
一,收集已面世的资料,但不能辨别内容的真实性。
二,写一些工作文案,糊弄老板和甲方。
三,生成图片、视频,模拟还原事发现场。
四,听诉苦、做判官,以一个无限智慧和包容的角色,承载众生无法被彼此理解的痛苦。
其实我不太能理解非工作的AI写作,如果不出于“糊口”“生存”“赚钱”等需求,那么剩下的写作,不就是为了表达吗?
写字对于很多人来说,并不是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纯粹是一个表达出口,如果为了表达,那何必用AI代劳?AI表达的还是你的观点吗?还是用的你的表达方式吗?还是你的遣词造句吗?

在我比较熟悉的网络小说领域,大概是2022-2023年出现过一种趋势,几个主流小说网站要求作者提交创作内容时,必须同时授权给小说平台,让ta的作品可以被平台采集,生成风格相似的产出。
作者对平台几乎没有议价权,就像司机之于滴滴,商家之于美团,但是当时这条规定仍然激起了轰轰烈烈的反对,声势浩大,不啻于现在的乙游妹反对敖尹成为《恋与深空》第六男主。
后续便是鸡蛋碰不过石头,事情不了了之,授权继续授,但是无论作者还是读者,都对AI创作一事比较抵触。
还有一部分作者则是得到了启发,稍微有点良心的,先用AI生成的东西顶替一下,在限时内拿到全勤奖(每日更新字数达标),等自己写好了再重新替换;有的则是直接使用AI生成的内容,但是很容易被读者看出来,一旦看出来,则会被永远钉在网文史的耻辱柱上。
最近正好有一位作者被指用AI水文,作者不承认,还做了一个反鉴定调色盘,最搞笑的是,她的调色盘也是用AI做的,在内容里AI指令都没有删干净。

以网络小说为例,我觉得大部分常看小说的读者都能看出作者是自己写的还是AI出来的。
看一本不一定能看出来,但是如果这个作者有多本作品,那么就一定能被看出来。
为啥呢?因为所有人写任何东西都是为了一碟醋包一盘饺子。
创作就是作者自我暴露的过程,你所经历的一切都会在你的笔下无所遁形,你的生活环境、工作、认知程度、理想型、性癖等等一系列东西,无论你是否意识到,这些东西都像思想钢印一样有着强烈的烙印,会通过你创作的东西透露出来。
读者读一本书就是在和作者对话。文章里的那些高楼大厦灯红酒绿不一定是作者想写的,但是你知道,当你读到学校后街的馄饨店、小区围墙边的狗洞与苔藓、用心呵护小辈的长辈、难缠恶心的上司、突如其来的痛苦或快乐,你就真正进入了作者曾经经历过的世界。
那些鲜活的经历、成就、痛苦,是最容易在文字里留下烙印的,人总会不停地重复回忆一些人生节点,而写作的人更是会不经意反复提起。
郁达夫说,作品是作家的自传,不一定全面,但一定有合理之处。作者就是在跳脱衣舞,用文字把自己的思想完全展现出来。

有的描写能侧面反映作者的外貌和体型。
比如《知否》的作者,把女主明兰设定为一个姿容超绝、身量纤细的少女,但是却有一双胖乎乎的肉爪子,原文描写用了很多“富态”“年画娃娃”“松鼠爪子”之类的形容词。
实际上一个人的全身其实是成比例的,纤细少女很难有一双胖手,不排除确实有这种情况(比如周迅的手和黄轩的手),但是大概率是作者对自己的移情描写。
另外,虽然小说设定是封建社会,女主结婚时年龄确实偏小,但作者对女主的描写已然有点超出少女范畴、更偏向幼女了,充斥着类似于“打奶嗝”化的幼态化描写,在新婚之夜被男主强迫,已经有点恋童的擦边倾向。女主顶着幼女一样的小胖手小胖脚,嫩嫩的圆乎乎的手指脚趾被男主这样那样,十分令人不适。
小说里有一个女性角色,女主讨厌她,最后得到的惩罚就是一直生女儿生不出儿子,然后被所有人看不起。
作者和读者吵架,骂读者一辈子只能生女儿,说林徽因是庶女所以一辈子得谨小慎微地活着,来来回回一些嫡庶神教的车轱辘话反复说。
说实话,关于林徽因是否庶出这件事,在她提出来之前,不会有人知道;哪怕知道,也不会有什么人在乎。因为对于她这么卓越的成就、才华、样貌来说,出身并不值一提。
作者特别讨厌林黛玉,说林黛玉嫁给北静王才是最终归宿,还专门写了本短篇去骂林黛玉,喜欢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贬损才女。
观点如此赤裸,让人用脚指甲盖都能轻易猜到,她本人是很胖、实用主义、看轻一切情义的类型。
在外貌描写方面,还有一个常见的现象,许多戴眼镜的作者,都会写女主戴眼镜以及摘下眼镜掀起刘海惊艳众人的桥段。
很多画家也是,通过她们的画是能够感觉到她们自身的面部特征的,比如是长脸还是圆脸、大眼还是小眼,以及大致的眼睛鼻子嘴巴的形状。
有个原耽女写手喜欢写身材纤细受软萌受,偶然在她的社交媒体上看到她的爆照,也是小骨架子的纤细幼态女生,可能这样写起来更有代入感。
晋江有个写耽美的男作者,本身是gay,他喜欢写开挂文。但是又不同起点种马文那样开挂开在事业上,而是开在外貌上。
他笔下的受都是原本外貌不好看、身材也一般,在系统外挂的帮助下变得很好看很迷人。
这位男作者还异常执着于写蜜桃臀,几乎每本书里面都有,让人不禁怀疑他自己的屁股是不是很瘪。

还有的景色描写和食物描写可以看出作者是哪里人,或者在哪里工作过。
看过一本言情小说,写女主在贝岗找吃的、从市区回学校坐地铁坐到大学城南站下、爬白云山、男主是中大的。
因我自己就在广州大学城读书,学校在贝岗旁边和中大旁边,而这些细节太具体太熟悉了,看得人有种诡异的母语羞耻症犯了的感觉。
还有一个作者,一看便知是武汉人或者在武汉上过大学,因为小说里写了光谷修路、商场乘凉等等非常有代入感的小细节,如果读者细心一点甚至能通过修路这一段推断出作者在武汉读大学的大概年份。
ta还写了一段情节,过年时主角回家,家人给他做排骨藕汤,到这里还没什么,毕竟排骨藕汤作为湖北省汤还是挺出名的。
但是作者写了一个细节,写“用铫子煨藕汤”,一般如果是游客的话只会描写食物的色泽、味道等等,这么细节地连炊具和做法都写出来的,必定是食物所在地的本地人。
有一个晋江言情小说作者,几乎很少在文里提及任何职业或者现实生活的蛛丝马迹,但是有一次她小说里的主角边吃饭边聊天,那个菜式是河南菜,于是我猜测可能她是河南人。后来郑州720大暴雨的时候,作者写了自己的亲身经历,正好佐证了猜想。
在所有区域中,有两个地方会被重点关注,一个是粤港澳大湾区,还有一个是留子区。
去年比较火的一篇港风耽美《奇洛李维斯的回信》,推荐的人多,粤语区读者骂的更多。
因为作者写出来的内容一看就是非粤语区的,诸如“我要叼你啊BB”之类的让人笑掉大牙,还有“你咁鬼靓”这种形容词一般只会出现在菜市场买鱼/买鸡的情形。
大概十多年前有一篇香港背景的小说,写“香港的秋天也未见得就能凉快一些,但好在通向冬天的道路已经开启,照人们脸上的阳光也不那么气势全开。男A这天的心情很愉快,因为9月5日是男B的生日。”这一看便知作者对气候不了解,别说9月5日通往冬天,即便是12月5日也不一定是冬天。
通过作者对留学的描写,也大致能看出作者是否留学过。
如果作者没有留学过,小说里的留学部分会大概一笔略过,比如白月光出国读书、回国后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之类的;没留过学的作者如果详细写国外生活的话,会有很强烈的各国的刻板印象,且描述不出来细节。
如果作者留过学,哪怕不是以留学为背景的小说,也会多用一些笔墨去描写当地,且细节特别具体。
英留子特别好认,本科英留的作者会大书特书,一年水硕的会有一生英伦情。美国、加拿大、澳洲留子喜欢写气候,读者也很容易认出来。
一位黄文作者,写了很多本书,大致都是贫穷主角留学和富二代谈恋爱,里面的富二代都比较烂,而且烂得很有细节。甚至有主角委曲求全只为获取一个英硕名额的桥段,读者就猜测作者现实生活中肯定认识具体的花心渣男富二代才写得出来的。后来作者自爆是以自己和前男友为原型写的。
耽美小说作者卡比丘,有一篇小说《社交温度》,最体现留子身份的不是实验室被排挤和通过APP date,而是下暴雪学校停课出不了门、以及男A蹭男B的车去超市那两段。

小说的情节也能大致反映作者经历过什么,或者是正在经历什么。
比如流潋紫的《甄嬛传》《如懿传》,抛开抄袭的部分,里面有非常多非常多关于流产/死孩子的描写。
《甄嬛传》里有不少流产情节,但勉强还算得上为情节服务,大多数也是小月份流产,冲击性不算太强。
但是《如懿传》描写孩子的各种死亡方式简直到了变态的地步,比如母亲子宫阴道被撕裂、生下火棉胶婴儿(就是没有皮肤的婴儿,不要去搜图片,不要去搜图片)、孩子被接生婆掐死、孩子被接生婆转动胎位脐带绕颈而死等等。
我看这本小说的时候承受能力还比较弱,看着这些情节看得想吐,实在看不下去,中途弃文。
心血来潮把书翻到最前面,看到扉页有一句,“献给我未出生的孩子”,顿时头皮发麻,浑身的血都像立刻冷下来一样,又惊又惧。
后来才知道,她本身怀孕就比较难,好不容易怀上一个孩子,后来不幸大月份流产了。
这种事情对于一个母亲来说确实冲击太大了,以至于她把这些痛苦写到小说里时,看到的人都受到强烈冲击。
《魔道祖师》里的江澄,据说原型之一是作者的前男友(只是听说,不确定),所以江澄是一个脾气极差的形象,对男主魏无羡多有亏欠,几乎要跪求魏无羡原谅。
也可能是这种带着极大恨意写的角色,反而让许多读者磕到了魏无羡x江澄这对CP,有段时间甚至能跟官配蓝忘机x魏无羡分庭抗礼。毕竟没有爱哪来的恨,恨一个人一辈子跟爱他一辈子有什么区别。
《步步惊心》作者桐华本身是北大毕业的,她老公是清华的。所以她的书里男女主大部分都是清北的,一个聪明的女孩和一个更聪明的男孩,看得出来对自己和老公的良缘非常满意。
不过她那个年龄段(1980年左右出生),TOP2毕业的人(包括她本人)很多都润去美国克,所以多多少少都有点历史虚无主义,这一点从《大漠谣》和《曾许诺》的巨大争议里体现得很明显。
金庸(sorry把你归为网文一类,不过N年前的武侠小说类比到现在差不多也是网文吧,你算网文作者的巅峰)的很多书中,男主角都有认贼作父的经历,但后期又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出身,寻找新的认同和归属。
他出生浙江,生活在香港,而香港从被英国统治到回归中国,当地人的内心应该也蛮精彩的,认亲爹和认贼作父的都有。

通过作者对笔下人物描写,也能大致推测作者的理想型/性癖。
佩索阿在《惶然录》里面写,“我从来不求他人理解,被理解类似于自我卖淫。”
如果这句话用在小说界,作者写东西并非文字卖淫,更像文字自慰,写出来只是为了描述性癖,为了自己爽。
《那个不为人知的故事》的作者,很明显慕残,喜欢身体脆弱、内心坚韧糙汉男,女主对男主都有很强的保护欲,理智的女主疯狂燃烧自己拯救男主。
慕残这个性癖不算大众,甚至不为大家理解和接受。小说里女主描写一块净土,“没有芥蒂、没有侧目、没有牵挂……如果这些都不存在了的话,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不管是荒芜的原野,还是幽暗的泥沼,或者是其他被人否定的所在。如果有,那就是你的理想国了。”我觉得这段话就像是暗示这个性癖,而非实际存在的某个地点。
这本小说大火,算是把这么小众的性癖带到大家面前。后来逐渐涌出许多写残疾男主的小说来。
我读完的感觉是,真慕残的少,有一部分是跟风,有一部分是厌女(觉得男主不残疾女主就不配),有的是喜欢救赎感,还有的爱好男主自卑别扭患得患失的风味。
《鹤唳华亭》作为一本言情权谋向小说,充满了父子训诫描写,后来听说作者是小圈的。
有一位写黄文的女作者,S//M写得特别好,到她的社交媒体一看,她跟她老公就是S//M圈认识的。
其实写黄文比写普通小说更难一些,我觉得一篇好看的黄文大抵包含如下三个要素:非常汹涌的感情、非常老土的情节(黄文就是越土越封建越好看)、非常独特的文笔。
三中有一,可读;三中有二,上品;三中有三,绝妙。
我比较喜欢的一位黄文作者远上白云间,因非法出版获利数额较大进去了。
这位老师非常高产,堪称黄文圈袁隆平。她的文的人设都特别特别俗,但是每一篇文都写得很好嗑,因为她很能抓住一对CP中最矛盾、最有张力的部分,并且将其放大,作为发展情节和冲突的要点。
她是那种即使不写黄文,只写普通人也会很红的那种作者。除了有逻辑,还特别有感情。读者能通过文字,能感受到主角和主角之间、作者与角色之间的浓厚的感情。
一般读者都把她归于黄文作者那一栏,但是我觉得她才是最纯爱的。不光是由于她文笔不错,更重要的是,她描绘的性爱和谐、主角自尊自主有主见、有生活化描写却不囿于琐事、浓烈炽热纯粹的感情世界,比任何纯爱文都要更纯爱一些。
最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写文的底色是温暖,你在阅读的过程中,不会受到一点点伤害。
黄文赛道算是一个竞争比较激烈的赛道,有些人写黄文为了点击率就把情节设置得非常离谱,主角遭受非人的虐待,已经到了猎奇的地步,多阅读一会就想呕。

在小说中,最无关情节发展的内容最能体现作者的潜意识,因为主线情节可能是经过工整雕刻过的,但是细枝末节是作者下意识的反映。
比如女主的手是什么样子并不会影响知否的情节,但作者仍然要把女主的手写成胖胖的,就很能说明问题。
我看小说的时候,特别受不了一个情节,就是主角们吃饱饭/正在吃饭就突然啃起来或者do起来了。
他们没擦嘴、没洗手,嘴里都是菜味,手上都是油,感觉很不卫生;刚吃完饭就运动,也并不健康。
我写小说的时候,角色们如果出过门回家,没洗澡没换衣服就不能碰床,只能在沙发上躺着;Morning kiss必须发生在两位都刷完牙之后;如果A洗完澡,B刚从外面回家来拥抱A,我会安排A再去洗一次澡;写到去洗手间,我一定会再三强调角色们认真洗了手。
生活细节的投射,比观念的投射更难规避,这些习惯就是作者生活中的习惯。

韩国女作家金爱烂在一次采访里谈及AI。
她说,“有一个人类有而AI没有的东西,是犹豫。当你倾听别人的烦恼和痛苦时,你可能会咽下一些话、会犹豫、会考虑要不要说出口。在这些踌躇中,包含着体谅与关心。比起流利快速的AI答案,人类粗糙的沉默,可能会更加安慰。”
对于作者来说,真实的创作就是很多犹豫的瞬间组成的。
犹豫要不要写,怀疑我能不能写完、写好,构思我要如何将自己准确地表达出来,发表之后怎样恰如其分地与读者交流,等等。
创作也像是一种生育(不分男女,女作者更甚),且影响力比生一个真孩子要持久得多。
因为你的孩子固然受你影响,到了孙子辈和重孙子辈,你个人的基因和印象里已经趋近于无;但是文字无论过多久都会有人看,有人记得,有人研究你写作时时在想什么。
这就是我一有空就胡乱写点东西的原因,我常常希望把脑袋里那些杂乱零碎的念头描述出来,在文字里留下一些生命中无意识的回忆,这是独特的我在这个世界上停留过的证据。
既然都需要花时间和精力去创作了,当然要创作自己喜欢的。
我的产出基本上就是为自己嗑的CP写点小段子、一些图文,偶尔才写长篇小说,几乎不怎么剪视频(因为一直盯着手机或电脑会眼睛疼)。
鉴于写作是一种危险的暴露自己的过程,我几乎不让现实世界中的朋友知道我的ID,我也不会去看朋友的产出。
我有个朋友,我们俩认识二十多年了,还嗑过好几对相同的CP,但是我们从来不交换自己的产出。
因为太熟了,看她写文有一种翻她日记、窥探她隐私的感觉;而把自己写的文发给她,我也觉得羞耻,袒露思想是一种比袒露肉体更亲近的行为,就这样保持距离更好。
希望每一位作者都能找到自己的那碟醋和为醋而包的饺子,也祝福每一位读者吃到喜欢的饺子蘸醋。

PS:原本这篇文章写完差不多有两三万字,但是现在删减到六七千字。一来涉及到了许多作者的八卦隐私,又或者我对她们的解读太过主观,与她们本身的情况不一定符合;二来公众号的字数太多影响读者观感。考虑过后将那些内容删除,只留下上述部分。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