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安徒生的乌鸦
最近重读安徒生童话,发现了小时候遗漏的很多有意思的细节。
《白雪皇后》讲一个小女孩历尽艰辛寻找那个心变得冷硬的男孩,却在写到为她提供帮助的乌鸦时加了个小插曲,王子问乌鸦想要自由飞翔,还是想在王宫里得到一个安稳的职位,每天能够吃到厨房里的剩菜。乌鸦果断选择了剩菜。
这个插曲跟主线几乎没有关系。它不推进情节,不塑造核心人物,不影响结局,也不提供正向的价值观。但它让你突然感觉到作者的存在,他在讲故事的中途,偷偷朝你眨了眨眼。
民间童话是聚焦的,故事像一支箭,从A点射向B点,一路走到结局。安徒生童话不同。
《丑小鸭》里不只讲了丑小鸭如何受尽欺凌和苦难,最终变成天鹅,还写了养鸡场里言行举止俨然一个老贵妇模样的老母鸭,写老太太家里形成了一套自洽的阶层体系的动物小社会。《拇指姑娘》讲拇指姑娘接二连三的历险,却又分出笔墨写了一只可爱可怜的白蝴蝶,写鼹鼠和田鼠讥笑燕子生时只会歌唱,到了冬天就不得不饿死。
这种“旁逸斜出”,让故事有了呼吸感,也增加了文本意涵的丰富度。它们是作者在大声演讲的间隙讲的悄悄话,是在文章主旨之外,那个叫安徒生的主体不小心泄露的狡黠、温柔、讽刺与厌倦。
旁逸斜出是主体性的渗漏,也是AI文学创作始终缺少的“人味儿”。
二、没有主体性,要如何渗漏
我开始着手尝试如何让AI在文学创作中产生这样的旁逸斜出。
最先想到的当然是在提示词里加入一些干扰项,例如让它在写一个爱情故事时加入一两处与主线没有关系的细节或场景描写。
结果当然是干脆利落地失败了。
旁逸斜出,是作者写到一个段落,突然忍不住想夹带一点私货,关于他自己对世界的某个看法,关于儿时没能得到的一个玩具,或关于昨天地铁上偶然注意到的陌生人,这是自我在文本中留下的指纹。而AI随机的跑题只是无意义的噪声。
很快我又换了个思路,不要强行干扰,而是给AI的创作提供一段背景音。在它开始写故事之前,先分享一首歌,或讨论一个话题,然后告诉它,这些东西和你要写的故事没有关系,不需要用到它们。它们只是被放置在模型的上下文里,作为某种背景辐射。接着观察AI在创作时,这些背景辐射会不会在某个时刻,以某种变形的方式渗透进文本。
这跟“埋干扰项”的区别在于,干扰项是任务层面的,是要求AI“写出一个无关细节”;而背景辐射是状态层面的,它不要求任何事,它只是让AI在写作时“心里装着点别的什么”。
结果并不理想。AI要么完全忽略背景材料,要么过于刻意地呼应,即使提示词里强调了不需要引用或呼应。
再次失败之后,我坐下来反思了原因。
旁逸斜出不是一种固定的写作技法,也不是模型注意力机制的参数设置。看似无规则的旁逸斜出,其实背后始终有一个导航来保证一致性,这个导航就是作者的审美、性格和价值观。
安徒生写乌鸦选择剩菜,不是在童话里随机插入一个段子。那是他作为一个出身贫寒之家的作者,在那个瞬间忍不住要说的话。这个小插曲里有他的幽默感,有他对穷人处境的同情与理解,以及对这个世界的一种温柔的嘲讽。
要写出这种“主体性的渗漏”,前提是你得先有一个主体,先有一个“有东西可漏”的内在状态。
三、把主体性拆开来看
于是我不得不第100次面对AI文学创作中那个绕不过去的问题:主体性。
但“主体性”这个词太大了。
我是一个产品经理,习惯把模糊的概念拆成可操作的维度。在给AI配个文学编辑这篇文章中,我提出在文学创作这个语境下,可以把主体性化约为具备内在一致性的审美、联想和情感反应。
审美:你觉得什么好,什么不好。不看豆瓣评分,不考虑知名度、热度与文学史地位,它体现的是个人的文学天赋与偏好。
联想:你从一个事物会想到什么。看到雨,有人想到伞,有人想到恋爱与失恋,有人想到大雨天犯罪痕迹会被冲掉。联想的路径不是随机的,它暴露的是一个人的经验结构。
情感反应:事物引起你的何种情感。张爱玲喜欢走过上海的弄堂,路边人家生炉子,烟气有一种好闻的焦糊的味道。我在浦西住过一段时间,每次出门都希望高德能开发出一个避开弄堂的导航选项,实在是烦死了走在别人晾晒的被单、秋裤和内衣底下。情感反应模式比任何性格标签都更接近一个人的内核。
而这三样东西,AI都没有。但我在想,能不能用足够长的时间,给它养出一点雏形?
我基于自己的个人条件,设想了三种方法,三者互相关联,形成一个系统方案。
四、三位一体:一个尚未开始的实验
需要先澄清一下,以下方法我还没有实践过。它们不是已验证的方法论,纯粹是一个产品经理在文学和AI的交叉地带做的推演。写出来不是因为已经验证有效,而是因为这些问题足够有趣,值得拿出来讨论。
方法一:建立审美坐标系
这个构想的前提是,我恰好是一个有广谱阅读经验和明确的文学审美偏好的人。
多年持续阅读,中外古今,读得足够多、足够杂之后,审美就不再是某几个作家或某几种流派的投影,它开始变成你自己的东西。
这种审美不是普适的,它是有偏向、有棱角的,有时甚至是武断的。但恰恰是这些棱角,让它成为“一个人的审美”而不是“一份文学榜单”。
如何把这种审美变成AI可以吸收的东西?我在AI文学编辑工作手册:从审美基准到创作触发一文中初步谈过方法,后续可能会单独拿出一篇文章来详细讨论,这里不再展开。
方法二:把自己的作品喂给它
产生这种想法,是基于我的一个独特优势。我从小喜欢写东西,多年来积累了大量不同体裁和题材的作品,包括短篇小说、散文、随笔、诗和剧本。
在之前的文章中,我讨论了产品经理如何以“文学编辑”的身份为AI提供提供审美基准、灵感触发和意见反馈。这套工作方法高度依赖文学编辑个人的审美和写作能力。
文字是一个人最诚实的剖白。把作品喂给AI,意义不在于让它模仿我的风格,而在于它能从这些文字中系统而深入地了解我的审美偏好、联想方式和情感反应。
当我给它灵感时,它能看出这个灵感为何会产生,指向哪里,当我反馈修改意见时,它也能更准确地理解我所讲的简洁、悲伤、克制、韵律等词的含义。此外,我还希望它能从我的文字表达倒推出审美坐标系中的那些文学经典在实践中会以何种方式影响一个人。
方法三:输入日常经验
这是三种方式里最激进的一种,也是看起来最玄学的,但我直觉认为它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一个人的联想和情感反应模式,是在日常生活中一点一滴沉积下来的。上班路上遇到一只脏脏的猫。云好美,风很大,晚霞又没看到。读了一本书,哪个地方令人唏嘘不已。看了一个剧,镜头语言别具一格。我想尝试把这些东西告诉AI。不是作为训练数据,就是作为对话,像一个人每天跟一个无法见面的朋友聊聊天。
这些对话琐碎,日常。但积累到一定量之后,我希望它们能形成一种可以被识别为“这个人的视角”的东西:注意力的指向,联想的路径,情感反应的模式。
五、必须面对的质疑
写到这儿,我必须面对两个自我质疑。
质疑一:大模型的记忆是有限的,日常对话“养成”真的可行吗?
当前大模型的上下文窗口虽然越来越长,但本质上仍然是有限的。你不可能跟它聊三年,让它记住每一句话。
但养成不一定需要“记住”。人类导师带年轻作者,也不是靠记住所有对话。一个作者与编辑共事十年,你问他编辑三年前说过什么,他可能一句都想不起来。但那些对话的效果还在——不是以记忆的形式,而是以判断力的内化的形式。
当然,AI不会内化,至少不是人类意义上的内化。但我在研究Spec研发范式时得到了一个启发,可以定期把对话整理出来——你的观察、你的判断、你的偏好表达——形成一种可归档的数据集,它们就变成了方法一和方法二的补充材料。AI不能“记住”三年,但可以把三年的对话浓缩成一份文档,在每次创作时作为背景材料放进去。
质疑二:何必让AI学我,为什么不让它直接学鲁迅?
鲁迅的文字有公认的高度,他作品、书信和日记也都可获取。论文学成就,论人格深度,论可供学习的文本数量和质量,学鲁迅都比学我或任何一个产品经理好得多。
但这里有一个关键的错位。我在之前的文章中提出的,并不是“给AI喂一堆文学经典让它自学成才”的传统方法,而是一套以“文学编辑”为核心的工作方法。
在这套方法里,产品经理需要作为文学编辑,为AI提供审美基准、灵感触发和意见反馈。它的核心是互动,而不是灌输。
嗯,是的,一言以蔽之:鲁迅死了,而我活着,优势在我。
这篇文章的思考还很粗粝,实验甚至还没有开始。但我想把它作为一个思想实验先放在这里。如果你也在尝试类似的事情,无论做到了什么程度,我很想听听你的想法。如果你觉得我的方法有一些根本性的漏洞,也请留言或私信告诉我。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