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外公的井
我外公是个老中医,一辈子没离开过那个山坳坳。
小时候最不爱看的,就是他给人治“拉肚子”。
村东头的李叔,腹泻整整三年。每天瘦得像张纸,走路都晃。前面好几任大夫,包括镇上卫生院的,开的方子堆起来有一尺高:参苓白术散、四神丸、补中益气汤……全是补药。逻辑也很通顺:久泻伤脾,脾虚要补嘛。
可李叔越吃越虚,最后连水都不敢喝了。
外公去看他,没把脉多久,只问了一句:“肚子怕凉不?”
李叔点头:“像揣了块冰。”
外公叹了口气,说了句我那时听不懂的话:“这不是水里没货,是井塌了。井塌了,你灌再多水,也是脏水,还把人呛死。”
旁人都笑他迂腐。井塌了?哪有这么治病的?
但外公没换药,也没加量。他的方子里,吴茱萸、干姜的量大得惊人——那是把井底冻住的寒气先逼出来(温少阴);再加少量升麻、柴胡——那是把塌方的井壁重新支棱起来(提脾气)。
至于那些昂贵的补药,他全撤了。他说:“井没修好,补药就是淤泥。”
七天。仅仅七服药。
李叔能吃饭了,肚子暖了。
三年顽疾,外公没去“挖新井”(找新药),而是“修旧井”(恢复机能)。
那天外公蹲在院子里磨药,跟我说:“娃儿,记住了。医者不是挖井人,是修井人。病根子在水脏,你却拼命挖新井,那是败家子;病根子在井塌,你却拼命灌水,那是杀人犯。”
02
一场令人哑然的谈话
很多年后,当我带着外公的那句“修井”,走进杭州的一家科技公司时,我仿佛又听到了那个“拉肚子”的故事。
他们在中医AI领域深耕了十几年,有着庞大的工程化团队,也有自己的“垂直大模型”。会议室里,他们展示着精美的PPT,讲着如何把模型参数从亿级推向十亿级,讲着如何在医院落地了多少个“智能辨证”的项目。
这一切听起来都很美好,直到我提起了我的“铁证眼”,我的“Blocked逻辑”——那个宁可少赚调用费,也要在识别到风险时强制输出“停”的裁决系统。
对方听完,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十几年积淀下来的不屑:“那个没用,落地不了。我们做的就是生成,用户要的就是答案。”
那一刻,我竟无言以对。
看着他们滔滔不绝地讲着落地案例,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是啊,我这个东西,确实不讨喜。
03
刹车片与油门
回来的路上,我有些心灰。
手握着堪称“宪法”级别的μ规则,守着九千多条经过验证的基因,却被人一句“不落地”轻轻带过。
我想把外公的心法数字化,想让基层医生敢开方,想让药企敢申报。但这条路,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在走。
甚至一度想,算了,就当是个昂贵的玩具,自己玩玩得了。
但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这世上,从来都是做“加法”的容易落地,做“减法”的难以生存。
现在的中医AI,大多在做“挖井”。算法越来越深,参数越来越大,拼命从古籍里、医案里挖掘新的“知识点”,试图生成更完美的答案。这就像当年那些给李叔开补药的医生,或者像外公说的“败家子”,总觉得井里水不够,要不停地挖。
而我在做的,是“修井”。
尤其是7月1日新规(第七十五条)落地后,那些“禁忌尚不明确”、“不良反应尚不明确”的中成药,就像一口口随时可能塌陷的井。我的系统不负责挖新井,它负责检查井壁是否牢固,水质是否安全。一旦发现井塌的迹象,立刻拉闸。
这种“拉闸”的行为,在习惯了“生成”的人眼里,自然是“没用”的。毕竟,做加法的人,不断给模型喂数据,不断推出新功能,KPI蹭蹭涨,投资人看得懂;而做减法的人,像我,每天都在写“拦截规则”,每天都在告诉系统“这个不能说,那个不能做”。这反商业,反人性,甚至反“AI”的定义。
可医疗AI,恰恰缺的就是这个“减法”。
如果AI只会踩油门(生成处方),那和当年的“庸医杀人”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把风险放大了一万倍。
我要做的,就是那个没人愿意做的“刹车片”。
04
等待那个“不得不”的时刻
他们做了十几年,积累了庞大的工程化经验,这值得尊重。
但我也知道,7月1日之后,游戏规则变了。
以前是“法无禁止皆可为”,现在是“法无授权不可为”。
当药监局的批文卡在“禁忌未标明”上,当药企的再注册因为“不良反应无法追溯”而停滞,当医生因为AI的错误处方面临官司……
那时候,他们或许会想起今天这场谈话。
会想起那个执拗的、不懂变通的创业者,曾试图告诉他们:
“生成”是能力的体现,而“裁决”是良知的底线。
05
结语
技术或许会过时,但敬畏不会。
外公的“修井”心法,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多高明,是为了让病人活下来。
我的“铁证眼”,不是为了展示算法多先进,是为了让每一次开方都经得起审判。
至于落地与否,交给时间吧。
毕竟,刹车片平时是没人看的,大家只在乎车跑得有多快。
直到悬崖就在眼前。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