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至高无上》很容易被讲成一个“屠龙少年终成恶龙”的故事。
DeepMind 创办时担心人工智能被大公司控制,后来成了谷歌体系的一部分。
OpenAI 以非营利、开放和造福全人类起步,后来不断引入商业资本,成长为估值数千亿美元的科技公司。
把两段经历并排摆放,“背叛”似乎是一个足够醒目的结论。
但它解释不了最重要的问题。
如果每一步选择在当时都有现实理由,为什么最后仍然走向了权力和资源的集中?
帕米·奥尔森在《至高无上》中记录的,或许不是两个人突然变坏,而是一套比个人意志更强的系统如何运转。
两个理想主义者,防的是同一件事
DeepMind 于 2010 年成立,那时通用人工智能仍被很多人视为遥远想象。
按照奥尔森的叙述,德米斯·哈萨比斯担心最先进的 AI 最终只服务于少数商业公司,因此希望建立一家以长期科学研究为中心的机构。
OpenAI 在 2015 年发布的创立声明更直接:它是一家非营利人工智能研究公司,不受财务回报约束,并希望数字智能尽可能广泛、公平地惠及社会。
两家机构的起点并不相同。
哈萨比斯是科学家,希望用智能解决科学问题。
山姆·奥尔特曼更像组织者,希望建立一个能够制衡科技巨头的新力量。
他们真正共享的信念,是如此重要的技术不该只由一家大公司决定方向。
问题在于,想法可以独立,训练前沿模型所需的算力、人才和基础设施却很难独立。

DeepMind:理想孤岛需要巨头供电
DeepMind 很早就撞上了这堵墙。
前沿 AI 研究需要持续增长的计算资源,而初创团队很难仅靠科研理想支付长期账单。
DeepMind 在 2014 年加入谷歌,获得了支撑长期研究的资金、基础设施和工程能力。
这笔交换也确实产生了惊人的成果。
AlphaGo 改变了公众对机器智能的理解,AlphaFold 则把 AI 推进了生命科学的核心问题。
2024 年,哈萨比斯与约翰·江珀因蛋白质结构预测共同获得诺贝尔化学奖。
从科学产出来看,加入谷歌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失败决定。
但组织边界在另一侧持续收缩。
2023 年,DeepMind 与 Google Brain 合并为 Google DeepMind,研究机构与谷歌产品体系的联系变得更直接。
哈萨比斯获得了改变科学的资源,也失去了把研究机构完全留在巨头之外的可能。
这是一份昂贵的交换,科学成果与组织独立被放在了天平两端。

OpenAI:开放理想碰上指数级账单
OpenAI 走了另一条路,却遇到了相同约束。
它最初依靠捐赠支持研究,承诺公开成果,并把“全人类受益”放在股东回报之前。
随着模型规模扩大,这套结构越来越难支撑竞争。
OpenAI 在 2019 年设立营利性子公司,随后与微软建立长期的资金和超级计算合作。
到 2025 年完成新一轮架构调整后,营利实体成为公共利益公司 OpenAI Group PBC,仍由 OpenAI Foundation 控制。
公司认为,这种设计能让使命与融资能力同时存在。
外界的疑问也没有因此消失,因为使命写在章程里,并不等于外部社会能够持续看见并约束每一次商业决策。
2026 年 3 月,OpenAI 宣布完成 1220 亿美元融资,投后估值达到 8520 亿美元。
当一家实验室需要如此巨大的资本,它与资本之间就不再只是普通的投资关系。
资金决定算力,算力影响模型能力,模型能力又带来用户、收入和下一轮资金,最后形成一个不断加速的循环。

为什么大家最后都走进同一个系统
DeepMind 和 OpenAI 的选择经常被理解为创始人的性格差异。
一个更相信谨慎控制,一个更相信快速扩散。
这部分差异真实存在,但它不足以解释两家公司为何越来越依赖巨头级资源。
前沿 AI 的生产方式有一个残酷特点:研究能力与计算基础设施高度绑定,而计算基础设施又需要长期、巨额和可预测的投入。
单个理想主义者可以拒绝一次报价,却很难连续多年拒绝资源差距。
竞争还会放大这种压力。
只要对手愿意增加投入,任何一家坚持慢下来、少融资的机构,都要承担人才流失和技术落后的风险。
Anthropic 的经历进一步说明,这并非某位创始人的个人问题。
它因不满 OpenAI 的方向而成立,强调安全与责任,后来同样与亚马逊等云计算巨头建立深度资本和算力合作。
个人伦理能够影响选择,却无法替代融资结构、治理机制和外部监督。

妥协和背叛之间,差的是可验证的治理
如果把所有商业合作都叫作背叛,判断会变得轻松,却没有多少分析价值。
更有用的做法,是检查三件具体的事。
第一,组织的目标是否仍能约束收入和产品决策,而不是只出现在官网口号中。
第二,关键权力是否受到独立治理,外部社会能否知道承诺何时被修改、由谁修改。
第三,技术产生的利益和风险是否被更广泛地分担,还是持续集中到少数资本和平台手里。
用这三个问题回看,DeepMind 取得了真实的科学突破,OpenAI 也让大量普通人直接使用了先进 AI。
这些成果不能因为商业合作就被抹掉。
同样不能忽略的是,两家公司都比创立时更庞大、更集中,也更难被外部看清。
妥协与背叛的分界线,不在创始人的自我解释里,而在承诺能否被外部验证。

我们真正该追问的,不是谁变坏了
《至高无上》没有替读者选出一个反派,这反而是它最有分量的地方。
它让我们看到,当一种技术需要巨额算力、全球人才和超级平台时,个人理想会变得多么脆弱。
今天再问“奥尔特曼和哈萨比斯有没有背叛自己”,答案只能取决于我们如何定义背叛。
更值得追问的是:怎样的制度,才能让一家机构在依赖巨额资本之后,仍然兑现早期承诺?
独立董事会、可审计的安全承诺、重大决策披露、公共算力和更多元的研究资金,都比要求创始人永远保持初心更可靠。
初心是一种人格期待,治理才是可以反复检查的安排。
需要被约束的,是那套会把所有参与者推向同一结果的游戏规则。
奥尔特曼和哈萨比斯未必是背叛理想的人。
他们更像两个相信自己能够驾驭系统的人,最后却发现,系统也在重新塑造他们。

资料参考:帕米·奥尔森《至高无上》、OpenAI 官方组织与融资公告、Google DeepMind 官方历史、诺贝尔奖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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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文左灬刀右,继续把复杂的事讲清楚。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