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青岛的四季很不分明，比如春天的时候还一直穿羽绒服，但突然有一天就会一下窜到了二十几度，当在海边走着的时候，海风不大，有的人穿羽绒服有的人却穿半袖夏装，大家都以不同形式来享受这突然而至的温暖。
在青岛有时很容易区分是不是久居青岛的人，尤其是天一凉还带刮风的时候，刚来青岛的内陆省的人通常一下子就一个激灵，必须要迅速找厚衣服补暖，因为青岛湿气大，无数个水分子钻入皮肤毛孔，遇到身体的热又蒸发的同时就带走了身体的热量，再一遇到冷风，瞬间就有掉入冰窟的感觉，这感觉贼爽的不要不要的。
既使刚来青岛的东北人，他们能在东北零下三十度的冬天说东北冬天不冷，却在零上七八度的青岛说青岛的春天真是太冷了，他对着手机里的人喊：我他妈感觉脚丫子都麻了，太冷了！
我来青岛差不多7年以后才做到可以淡淡的看着一个人遇到凉风就喊：这么冷！！我说你这是刚从哪里来的阿？
他说我衡水阿。
我遇到小杰纯属偶然，当时海边的人不是很多，海鸥在远处海面处飞翔，偶尔有过往的行人，阳光和海水一起去到很远的地平线处，他年龄不大，但我觉得他模样过于严肃凝重同时又有些邪恶气，他当时正穿着羽绒服犹豫要不要脱，一边看过往行人，也好看看人家别人穿的啥，我正好路过，我说：半穿！
他就脱了一只胳膊出来，然后又快速穿了回去。
我大笑，他没有笑但肯定不是不开心，他说：不行阿哥，太冷了！
我说你贵姓阿，你还挺会配合。
他说我叫小杰，29了。
我说一看你就是刚到这里，你过的舒服阿，还能出来旅游。
他说：我要上班了就不出去旅游了，我们公司生意快废了，也没活，出来放松放松。
我递给他一支烟，我说你啥公司？
他说我们是借贷公司。
我说借贷公司还没活，现在都缺钱，你们应该好干阿。
他说，现在经济不景气，大家都没有消费信心，借钱的也少。
我说，那你们公司也不缺钱，现在不挣钱，但以前你们肯定挣钱了。
我接着问，你在公司做什么？
他说：我负责股票投资，就是操盘手让我投哪股我就投哪股，挣最少的钱。
我问：操盘手挣得多？
他说：对，但他们在这里一旦干这个岗位就与公司生死绑定了，因为他们知道的太多，跑不了的！我拿的少但可以随时走开。
我说：跑到国外不回来能咋地？
他说：能跑出去算你牛叉。
我问：都是什么人跟你们借钱？
他说：借钱一定找国行借款！找我们说明你肯定在正规地方有问题，我们就喜欢这些人，问题越大越好。
我说难道不是最应该借给讲信用的人？！因为他有责任心！
他说：
错！
错！
错！！！
我们最喜欢借给没有底限的人！
我们最喜欢借给毫无人性的人！
如果这个人有人性我们还有些可怜他，这个人越没人性我们吃得越痛快！
吃人不吐骨头说得就是我们。
我惊呆了！
我说：这个人越没下限你们越要借给他？！他拿着你们的钱跑了你们很开心？！他都不还钱了你们怎么办？
他说：他要一点钱都不还，我们还是挺佩服他的，但是我们可以做把大的！
我说：把他送妙瓦底？
他说：那倒不会，但我不能告诉你。
我说：如果他还钱呢？
他说：还钱说明这个人傻！
我说，比如我今天借一万明天就还，行不行？
他说：行，但还完就被拉黑！我们叫黑户，没空陪这么快还钱的人玩儿。
我说：借一个月呢？
他说：可以的！
我说：也就是说只要碰了你们，时间够了就被锁定了呗！
他说：你如果没贪心就不会碰我们，借钱要找四大行，但你欲望多得不到却偏偏要，就会找我们，然后就被锁定了！我现在见怪不怪，很多人会在我这里现原形，恶心的事太多了。
我说：你举个恶心的例子可以吧？
他说：我老板被抓了算不算恶心？
我又惊呆了，我说：你老板是找的顶替的吧？
他说：不是，的确是真老板，里面有吃有喝，过年可以回家，但不能让他死，好多坑没填上，他得活着。他的背后还有一只大手控制着，人到了这个位置已经由不得自己了，会有很多手推着走。
我说：他要楞是死呢？
他说：当然了，完全不顾家庭社会情感，非要死，也没办法，但一般不会。
我说：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借了你们的钱，你们却不希望他还！
他说：公司从借钱的那天起就没打算让这个人还钱！或者说还得起钱。
至于每天的催债电话，只是例行公事，就像有个人上班负责打铃一样。
我问：借多少给多少呢？
通常来讲，在平台借钱能拿到百分之30左右，比如借1万到手3千，借500万到手150万。
然后呢？
然后就是希望这个人尽快的放弃还款。
为了让他放弃还款，他们会通过快速的滚贷和电话微信催债方式让他确认他是还不上的，如果他一直还，但又还不多，拖的时间长就很麻烦，而如果他不还了，并且还有房产等贵重资产的话，他们会做把大的，把这人直接一把干废，再无出头之日。
我说你们的贷为什么滚那么快？！比如我借十万，可能一个月就成了20万，半年就成了100万？
他说：那只是个数字！
我说，怎么叫只是数字，那是钱阿！取出来就能花！
他说：那只是数字！他脸上的笑非常复杂，或者说他可能已经不会真诚的笑了。
他说：有很多十八九的啥也不懂，拿着到手的150万以为像是人生人家。
我说是阿！这150万难道不是从你们那里拿走的吗？你不希望他还？这是数字这也是钱！
他说：谁说这是我们的钱？这钱是银行的！银行的钱是国家的，国家的是人民的。
我再次惊呆！
他说：你借五百万，是我从银行给你五百万，但我们只给你一百五十万，我还留有三百五十万，但是这五百万是你凭个人之力在银行借出来的，挂的是你的名字。
我说：我要去银行借五百万肯定借不出来，你们凭啥行？
他说，我们抽出100万让银行经理给你审核通过，谁都跟钱没仇，剩下的250万是我们的。
我感到了一些害怕。
我说：也就是说，当一个人在给你们信息后，你们已经知道能在这个人身上抽多少血出来了，一个十八九的年轻人可能是500万，一个赌徒可能是50万，你们在获取信息后已经决定了这个人需要背多少债，然后再根据这个数字往这个人身上靠，通过滚贷让他以为是时间造成的债务翻滚，而实际情况是你们最快可能第二天就已经把他的银行借款全部取出来了。
他没回应我，他说，这都是些没良心的事情。
我说：你很有良心，感谢你。
他说，如果一个人借五百万，我们希望他尽快结束，比如花完他手里的150万后自杀，或精神完全崩溃，没有任何思维能力。这样我们就不用操心他了，花着他的250万非常安全。
如果他清醒，我们就打无数催债电话，各种途径，我们守法但不守规，这样他就彻底疯了，再好不过。
他最后说：一个国家里真正在金字塔尖的一共就几个人，说实话，一个人过着日子能还上房贷车贷，还有饭吃，就挺好，平平淡淡才是真。
我说：非常感谢你，你说的这些我之前都不是这么想的，我挺害怕的。
他说，我一会走了阿哥，走了不认识我了吧。
我说：你一走我就什么都忘了。
小杰把自己羽绒服拉链往下拉到一半处，然后看了我一眼说：半穿。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说：好好散心阿。
小杰摆摆手扭头走了。
海风依旧在阳光下让海面有微微起伏，有一只海鸥飞到近处的沙滩上，衔起一个小东西又飞起来沿海面向远处飞，再高起的时候就看不到了。
青岛的春天，你习惯了，便觉得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