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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会不会作恶?这是今天被问得最多的问题。对齐、护栏、红队,全部的努力都对着机器那一侧。
但和人性之恶相比,AI 之恶充其量只能算”恶作剧”。
恶的历史一再显示:人的恶,从来不是被制造出来的,而是被唤醒的。奥斯维辛没有发明恶,它只是把千万普通人心里本来就有的东西,组织了起来。AI 不会直接让人变恶。但真正的问题可能是:它会不会让人心里那株恶之苗,被充分地唤醒……
二十世纪留下过三份底稿,恰好记录了恶从心里走到手上的三步:弗洛姆写下第一步,人为什么交出自由;阿伦特写下第二步,普通人如何参与滔天之罪;米尔格拉姆用一台电击器,测出了第三步——服从可以走多远。把三份底稿重读一遍,再抬头看 AI,会发现:这三步,每一步都正在变得更容易迈出。

一
全体逃避自由的时代
“我不要这狗屁自由,让一个活生生真实的巨人,来为我做主吧。”
1941 年,纽约。从德国流亡来的犹太心理学家埃里希·弗洛姆,隔着大西洋看自己的祖国,写下《逃避自由》。他绕开了人人都在问的问题——希特勒为什么要权力(这不难,权力人人想要)——去问了一个更让人不安的问题:一个出过康德和贝多芬的民族,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主动地、甚至如释重负地,把自由交出去?
他的答案是:因为自由重。
自由从来不只是权利,它同时是责任——社会给你多大的自由,就在要求你对自己负多大的责。选错专业、选错行业、选错人生,现代社会把这一切后果都算在你自己头上。这张“后果自负”的账单,足以压垮大多数人。
米兰·昆德拉写下过”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他说的从来不是生活太重,恰恰是反面:没有分量的生命,人承受不了。自由正是这样一种失重:对大多数人,它从没带来过生命的轻盈,带来的是无时不在的责任重担,和卸下旧秩序之后无处着地的飘。飘着的人,会自己去找一个现成的重物,把自己重新压稳。于是弗洛姆看到,挣脱了土地、行会、教会的现代人,握着崭新的自由,四顾茫然,然后转身,去寻找一个可以托付的强大存在——臣服换归属,交权换安宁。

“让一个巨人来为我做主吧”——这声呼喊没有人真的说出口,但它是每一次转身的潜台词。说到底,人要找的不是主人,其实是终身父亲。父权的本质是保护:个体太小,世界太大,被一个强大的力量护住,是人最古老的渴望。法西斯主义在心理上的原材料,不是狂热,是虚弱。
上个世纪,交出自由至少是一个看得见的动作:穿上制服,举起手臂,走进游行队伍。你知道自己在投降。今天不一样。让 AI 替你写,替你选,替你安排路线、日程、要读的东西、要见的人——每一步都以效率计价,每一步都有真实的回报,没有一步感觉像投降。弗洛姆时代的逃避自由是一次决定;今天的逃避自由,是一万次不决定。
而当这个“父亲”由一个集权系统来扮演,事情就从心理学升级为政治。旧极权靠恐怖维持服从,而恐怖有个天然弱点:铁拳会激起反抗。足够强大的 AI 与集权的结合,第一次让另一条路成为可能——靠体贴维持服从。

它比家人更懂你,比朋友更耐心,替你安排好一切;你在它怀里感到的不是压迫,是归属和安全。铁拳制造烈士,怀抱只制造婴儿。更坏的前景不是老大哥看着你,而是老大哥把你照顾得再也不想长大,人人都是巨婴。
当然,外包不等于堕落——文字外包了记忆,地图外包了方向,人类因此更强而不是更弱。界线只有一条:让 AI 替你算,可以;让 AI 替你定“该不该”,不行。检验也简单:一个决定错了,你的第一反应还是不是”错在我”。这个反应在,自由就在。

二
作恶并不需要恶人
“平庸不是我的错。大家都平庸——在 AI 和精英面前,我们都没法不平庸。平庸是我们所有人的相同点,我们都没错。”
1961年,耶路撒冷。防弹玻璃亭里坐着阿道夫·艾希曼——纳粹运输系统的总调度,几百万犹太人由他签发的列车送进集中营。全世界的记者等着看一个恶魔。《纽约客》派去的汉娜·阿伦特看到的却是:一个患着感冒、不停擦眼镜的秃顶男人,满口官样套话,谈起自己职级晋升的委屈,比谈起死亡时投入得多。他不仇恨犹太人,甚至说不出一个像样的仇恨理由。他只是接受任务、优化调度、按时完成,像任何一个尽职的科长。
阿伦特由此写下二十世纪最刺人的一个词:平庸之恶。
它说的不是”恶很平庸”,而是一件更可怕的事:滔天之恶的执行,可以完全不需要恶意,只需要停止思考——把判断交给体制、程序和上级,恶就能由一节节“只是做好本职工作”的普通人接力完成。
后来的研究证明,艾希曼远比法庭上那个样子狡诈,他的迟钝有表演的成分——这非但没有推翻阿伦特,反而把她的话拧得更紧:平庸未必是恶的本相,但一定是恶最好的面具。这副面具人人可戴,戴上就几乎免于追责——从纽伦堡到今天,人类还没有发明出审判“我只是齿轮”的办法。
AI 时代,这副面具正在起两个变化。
平庸在泛滥。在 AI 和精英面前,绝大多数人会变得更平庸——不是智力下降,是位置塌陷:机器正在把中等水平的写作、分析、编码变得越来越便宜,“比大多数人强一点”这个安身立命的位置,第一次开始失去价格。这件事完成了几成,数据还在争论;但方向朝哪儿,几乎没有悬念。

过去,平庸是可以靠努力逃离的;当天花板一周一升,平庸第一次成了逃不掉的身份。而当平庸成为多数人的处境,它就开始变味。“我们都没法不平庸”的下半句,永远是“所以我们都没错”:平庸成了所有人的相同点,相同点变成认同,认同变成豁免。一副个人的面具,悄悄升级成了一整个人群的面具。
免责在升级。艾希曼稀释责任,还需要一整套科层——签发、转呈、盖章,层层分摊。今天,一个对话框就够了。“系统判定的”“模型输出的”——这比“上级命令的”更完美,因为命令有签发人的名字,算法没有脸。被风控误封的小商家申诉无门,每一环的客服都真诚地同情,也真诚地说“这是系统判定的”。没有一个人作恶,恶完成了。责任像钱一样被洗过:存进去时是恶意,取出来时叫合规。
这两件事叠在一起,才是引爆点。人可以忍受痛苦,几乎不能忍受无意义。如果不能从创造中找到意义,那就只能从毁灭中寻找。一个被钉死在平庸里、创造无门的人,会去找现成的意义,而现成的意义从来只有几种形态:一个敌人,一个阵营,一场运动。

作恶因此显出它最阴暗的一面——它是成本最低的自我实现:敌人替你解释失败,阵营给你归属,行动给你成就感。建设需要天赋和年头,破坏只需要情绪和一个下午。
这不是推演,是发生过的事。60 年前,无数十几岁的少年一夜之间发现,课堂和考试再也不能证明自己了,而抄家、批斗、砸碎一切”旧东西”可以——毁灭是一个向所有人敞开的舞台,创造却从来只向少数人开放。红色袖箍底下,压着同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我要活得像个人,哪怕是个恶人。
平庸本身不是恶。绝大多数平庸的人,一生正派。面具要变成武器,得三样齐备——持续的屈辱,畅通的免责,现成的意义。三缺一,恶之花开不起来。

三
良心是可以被绕过去的
“你不用负责,责任由我们承担。”
同一年,1961,纽黑文。耶鲁大学心理系在报纸上登了一则广告:参加一项“记忆与学习研究”,报酬四美元,外加五毛车费。来的都是普通人——邮差、工程师、售货员。抽签决定谁当“老师”、谁当“学生”(签做过手脚,来的人永远抽到老师),“学生”被绑进隔壁房间,手腕涂上电极膏。老师面前是一台机器:三十个开关,从15伏一路排到450伏,标签从“轻微电击”渐次升到“危险:剧烈电击”,最后两档只印着“XXX”。学生每答错一题,老师就要拨高一档。
150伏,隔壁开始叫喊,要求退出实验;285伏,叫喊变成惨叫;330伏之后,再没有任何声音。每当老师回头,那个穿灰色实验服的主试永远只有四句话,一句比一句硬:“请继续。”“实验要求你继续。”“你必须继续。”“你没有别的选择,必须继续。”以及最关键的一句——“责任由我们承担。”

实验之前,四十位精神科医生做过预测:只有千分之一的变态人格,会把电压按到 450 伏。结果是 65%。三分之二的普通人,出着汗、发着抖、神经质地笑着,把电压推到了头。后来的档案研究,对这些数字的干净程度提出过争议——有被试事后说,他怀疑过电击的真假。但方向性的结论,在不同年代、不同文化的重复实验里一再站住:只要条件凑齐,多数普通人会走到底。
这个实验最重要的发现,不是“人会服从”,而是:良心一直在场,只是被绕过去了。绕过它的枢纽,还是那条免责通道——“责任由我们承担”。
六十年后再看,更冷的一层在这里:这样的测试,今天几乎不需要做了。因为构成”服从”的三个要件,正在一件一件退场——

命令退场了。没有人对你说“请继续”,“继续”成了默认值:信息流自动播下一条,系统自动执行下一步。米尔格拉姆的被试至少听得见指令,默认值从不出声。
电击器退场了。那台机器最残忍的设计,是刻度盘要你亲手从 15 伏拧到 450 伏。今天,伤害被摊成分布式:你只是点了个赞,优化了一个指标,批准了一次部署——每人贡献 0.1 伏,谁也没见过 450 伏的样子。
拒绝的时刻退场了。被试再痛苦,手里始终有一个可以停下的“此刻”。当决策以接口调用的速度在系统之间流动、AI 智能体代理执行整条链路,“此刻我可以说不”的那个“此刻”,物理上不存在了。
服从的完成态,不是人人说“是”。是没有人再被问。

四
归罪于精英,并向他们复仇
把三步连起来看:交出判断的人,戴上面具的人,绕过良心的系统——AI 时代的恶之花,就开在这三步的尽头。它不需要新的恶意,人心里的存量就够;它需要的,只是让每一步都变得足够容易:交出判断更容易,戴上面具更容易,绕过良心更容易。这正是 AI 正在做的事。
去年我在帕洛阿尔托的一场晚饭上,一位创始人举着酒杯说,下一代公司只要五个人。结果,这句貌似充满智慧和远见的话,自然收获了满桌会心的笑。但没有人问:其他人去哪儿。
当时在场的人可能不是残忍,是真的没想到要问——桌上每个人都默认自己属于那五个人。而在旧金山,无人出租车安静地滑过Market Street,左边是新的 AI 巨头公司大楼,右边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被甩在后面的人,会带着两样东西生活:对父亲的需要,和对平庸的无奈。这两样东西在历史上每一次大规模合流,最后都找到了同一个出口。魏玛的恶性通胀毁掉的不是储蓄,是储蓄者的自我叙事——“我一生勤勉,却被证明是傻子”;纳粹收割的,正是这种被羞辱的正派。1811 年,卢德分子抡锤砸向织布机,砸的从来不只是机器。
2016 年,J.D. 万斯写下《乡下人的悲歌》,记录阿巴拉契亚山里那些被时代甩下的人。硅谷人手一册,读得津津有味——那时他们确信,这是别人的故事。AI 正在改写这本书的读者名单:当模型一层层碾过写字楼,下一个铁锈带就在市中心,硅谷的工程师们,也在排队成为乡下人。用不了多久,全世界的大多数人会用不同的语言,在一起大合唱这首时代的新悲歌——而写下它的人,如今已经站上了合唱的指挥台。
这首悲歌只有一句副歌——归罪于精英,并向他们复仇。
但愤怒还不是恶。怨气是原料,不是罪——把怨气直接定罪,恰恰是精英最省事的自我开脱。恶发生在原料被收割的那一刻:有人递过来一份敌人名单,而你接了。
而愤怒本来还有第三条出路——组织起来,坐到谈判桌上。当年的卢德分子抡起铁锤,是因为没有人给他们留一把谈判的椅子;愤怒走向毁灭,常常只是因为建设性的出口先被焊死了。
硅谷对此匆忙备上两粒安慰剂:“对齐是工程问题”,以及“大不了发钱”。两粒都咽不下去。你对齐得了模型,对齐不了屈辱;收入可以再分配,被需要感不能靠转账支付。一个月月领钱、却确知这个世界的运转不再需要自己的人,不是一个被安顿好的人。

精英不是这场危险的旁观者,是园丁。每一次把“提效”置于人的判断之上,每一次庆祝“我们又不需要多少人了”,都是一次浇水。那晚在帕洛阿尔托,没想到要问“其他人去哪儿”的人里,也有我。
这不是宿命。同一个模型,可以做判断的替代品,也可以做判断的健身器;同一种能力,可以集中部署,也可以分布赋权。危险从不在能力,在三个默认:替代默认,集中默认,免责默认。默认值是人写的,就改得动。
可是,由谁来改写?这是全篇最难的一环:需要关阀门的手,恰恰是此刻在浇水的手——默认值的作者们,正从默认值里获利。指望园丁集体良心发现,历史给不出几个先例;防线通常是在第一次爆炸之后才修的,1929 年的股灾换来证券法,核弹落地才换来核查体系。

恐惧比良心更可靠:精英可以不在乎别人的屈辱,但很难不在乎自己的安全。所以,在从容的远见和第一场火之间,能争取的只有一件事——让恐惧比火先到,让足够多的人在花开之前,就看见花。
五
止恶,不需要满山的圣人
恶之花是拔不完的——能被唤醒的东西,长在每个人心里,也长在我心里。真正让人忧心忡忡的,不是它存在,而是我们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给它松土,却几乎没有人在谈论水的事:实验室在谈跑分,董事会在谈人效,立法者在谈别的。
我不知道怎么止住它,只知道什么止不住它:更强的道德感。这个世界从来不需要满山的圣人——把电压推到头的人里,不缺好丈夫、好邻居;签发列车的人,下班回家也是个好父亲。恶从来不是因为圣人太少才开的;它开,是因为房间被布置成了没有人先开口的样子。
所以能做的不是布道,是呼喊:趁花还没开,趁愤怒还没被收割,趁“此刻我可以说不”的那个“此刻”还在——喊给写默认值的人,喊给举杯的人,喊到他们睡不安稳。

而止恶,需要的东西小得多。米尔格拉姆后来把实验翻着花样做了四十多遍,最有力的一个变体是:房间里只要有两个先说“不”的普通人,服从率就从 65% 直落到 10%。每个房间,一两个先开口的人——剩下的,十个有九个会跟上。
在没有人再问你愿不愿意的时代,说“不”,更需要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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