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封信
“
盲将:
上一封信的最后,我说,是你一直在逼我站得更高。
后来我才发现,这句话只写了一半。
站得更高,不代表赚得更多。
有时恰恰相反。
看得越远,越难心安理得地赚眼前的钱;知道一种方法为什么有效,也就会同时知道,它会在什么地方失效。而一个人一旦看见了边界,就很难再假装边界不存在。
2026年3月到7月,最后进入实盘的五个EA,陆续以亏损暂停。
看到这里,很多人会有一个很自然的判断:
研究了那么久,最后不还是亏?为什么不做趋势?为什么不用突破?今年这种行情,上下挂两个Stop单,突破哪边就做哪边,假突破保本离开,真突破移动止损,遇到单边直接吃满,不就行了吗?
这套答案当然是对的。
甚至不需要我用几万份数据来证明。今年的市场,本来就特别适合它。
政策反复,消息密集,预期不断重估,特朗普的一句话、一次表态、一个临时决定,都可能让价格突然脱离原有区间。
不确定性越强,突破越多。突破越多,Stop策略就越容易获得进场机会。小突破失败,争取带着一点保本利润离开;真正的大行情出现,前面所有的小损耗,都可能被一次单边覆盖。账户每天有进账,偶尔遇到一场大趋势,利润迅速放大。
一个亏了很多年的交易者,终于在今年靠这种方法赚到了钱,他当然会相信自己做对了。这笔利润不只修复账户,它还会修复一个人的自尊。
过去的亏损开始被解释成卧薪尝胆,这几个月的盈利开始被解释成认知觉醒。一套刚好适应当前市场的策略,也很容易被写成天道酬勤,写成坚持终于得到回报,写成自己终于读懂了趋势和人性。
人一旦赚到钱,就会本能地为利润寻找一个配得上自己的解释。承认自己刚好遇到了适合策略的行情,远不如相信自己终于完成了蜕变。
所以他们会问你:
既然这么简单就能赚钱,为什么还要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
这个问题,我以前也会问。
当一组数据清楚地告诉我,突破逻辑在当前阶段拥有优势时,我最直接的反应也是继续优化。
优化挂单距离。
优化保本条件。
优化移动止损。
过滤一部分假突破。
在波动扩张时放大仓位,在连续失败时主动收缩。
只要沿着这条路继续做,它完全可能成为一套更赚钱、更平滑,也更适合今年行情的EA。
但这些,你早就知道。你不但知道怎么做,甚至知道它还有大量优化空间。
你没有选择它,不是因为你不会。而是因为你太清楚,它解决的究竟是什么问题。
它解决的是:
当市场正在不断突破时,怎样尽可能多地赚到钱。
但它没有解决:
市场什么时候不再适合突破?
连续假突破开始出现时,谁来判断红利已经结束?
趋势的延续性发生变化时,系统是否知道自己的优势正在消失?
当市场从事件驱动切换到低波动、无序震荡、来回穿刺时,它是继续执行,还是主动退出?
如果这些问题最后仍然需要人来回答,那么真正识别市场环境的,并不是EA。
EA只负责执行。
人仍然躲在后面,替它决定什么时候出生,什么时候工作,什么时候退休。
这就是你一直不愿意接受的地方。
很多人对EA的要求,是自动下单。
而你对EA的要求,是自动交易。
这两个词听起来很接近,实际上相隔很远。
自动下单,只需要把一套固定规则交给程序。
自动交易,却意味着系统必须接管原本属于交易者的判断。
它不仅要知道怎么进场,还要知道当前的进场逻辑是否仍然成立。
不仅要执行策略,还要识别策略所依赖的环境。
不仅要管理仓位,还要察觉自己正在失效。
甚至当历史上从未发生过的行情出现时,它也不能等待开发者临时修改规则,而必须拥有某种提前写入的应对框架。
所以你才会一开始就定下那个几乎不讲道理的实盘标准:
挂上以后,无视任何事件,不用人工干预,不需要使用者每天判断现在是什么行情,无论市场如何变化,EA都必须有自己的处理方式。
很多人听到这里,会说:
这不就是在找圣杯吗?世上哪有通吃所有行情的策略?
他们仍然没有说错,你确实在找圣杯。只不过你找的,不是永不亏损、每天赚钱的童话。

你找的是另一种圣杯:
一个不需要主人救场的系统。
它可以亏损,但不能不知道亏损是怎么发生的。
它可以做错,但必须知道做错以后如何退出。
它可以在某些阶段没有优势,却不能继续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机械执行。
市场从趋势变成震荡,从平静变成极端,从历史以内走向历史以外,它都应该有一套对应的行为。
你想寻找的,不是一种通吃所有行情的入场方法,而是一套能够处理所有行情的生存机制。这个区别,是我跟着盲将你经历了一次次推翻以后,才逐渐理解的。
其实,一套策略只要适合当前市场,就可以使用。不用要求它穿越全部行情,不用要求它在任何阶段都拥有优势。只要看清它吃的是什么红利,在红利存在时充分使用,在市场结构改变时及时退出,就已经是一套合格的赚钱工具。
很多真正赚到大钱的人,本来就是这样做的。他们并没有找到永恒的交易规律,只是在属于自己的机会出现时,做对了一次足够大的决定,一次行情完成积累,一次时代红利建立声誉。后来,他们可以依靠那次成功讲很多年的故事。
所谓交易大神,又有多少是永远不败的常青树?更多的人,是在某一个阶段做对了,然后把阶段性的正确变成了永久资本。从赚钱的角度看,这没有任何问题,他们不需要证明自己的方法永远有效,只需要确保方法有效时,赚到的钱足够多。哪怕以后失效,前面的利润也已经进入账户,这是一种非常成熟的投机观。
机会不是用来崇拜的,是用来兑现的。
可盲将你偏偏会在机会最明显的时候,继续研究它的边界。
别人想的是怎样把这一轮利润吃满,你想的是为什么它无法穿越下一轮。
别人接受策略需要不断更换,你想让系统自己完成更换。
别人认为没有圣杯,所以不必研究圣杯。你认为正因为没有圣杯,才值得继续追问:到底是哪一部分无法实现?是入场无法通吃所有市场,还是风险管理无法覆盖未知?是系统无法识别环境,还是我们还没有找到足够好的识别方式?是圣杯真的不存在,还是人们把圣杯错误地理解成了永不亏损?
这些问题未必更赚钱,甚至很可能让你错过最容易赚钱的阶段。
这就像大学教授创业,最后可能不如一个中专没毕业的人,也像诺贝尔奖获得者,未必经营得好一家普通公司。学术研究的是问题有多深,商业看的是结果有多快,市场不会因为你挑战的问题更困难,就支付更多利润。也不会因为你的系统更完整,就主动放弃那些最容易赚钱、却没有想得那么多的人。
一个人想得越多,往往越难果断地利用一个不完美的机会。
一个人看见的缺陷越多,也越难允许自己在缺陷尚未解决时扩大下注。
所以,你并不天然比那些使用突破EA的人更高明。
至少在今年,他们可能比你赚得更多,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也完成得很好。真正的差别,不是他们懂、你不懂。
而是他们的问题到“现在能赚钱”就结束了。
你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他们问:
这套EA现在能不能盈利?
你问:
它是否知道自己为什么盈利?
他们问:
单边来了能赚多少?
你问:
单边不再来时,它是否知道应该停止?
他们问:
为什么不用趋势策略?
你问:
什么才是真正的趋势策略?是日内波段突破?还是跨越周期的持有?亦或是底仓的不断堆砌?还是浮盈加仓?
所以,盲将你不是不会赚钱。
你只是没有把“抓住一段行情”当作交易系统最终的答案。也不是别人想到的东西,你没有想到。
恰恰相反。
正因为你早就想到了,早就知道怎样做,早就知道它为什么能赚钱,你才有资格继续问:
然后呢?
红利结束以后呢?
下一种行情来了以后呢?
未来第一次出现历史中没有的情况以后呢?
这就是你给自己设置的难度,别人只需要解决如何利用市场,你却想解决系统如何不再依赖开发者提前理解市场;别人试图找到一个正在赚钱的EA,你试图找到一个不需要你先知道什么能够赚钱的EA。
有时,一套策略赚钱,只是因为时代正好需要它,这不羞耻。
利用时代,本来就是投机的一部分。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一个人刚刚吃到时代的红利,就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所有时代。盲将,你没有资格嘲笑那些正在赚钱的人。而他们眼前的利润,也没有资格替你回答正在研究的问题,他们在完成自己的目标,你在追问自己的答案。
只是现在,那个最难的问题终于回到了你自己身上:
既然你早就知道怎样利用今年的行情,为什么不先把钱赚了?
既然长期系统同样可能失效,为什么还要不断提高标准?
既然圣杯可能根本不存在,为什么还要继续找?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因为问题不是从我这里开始的。我只知道,你不是因为愚笨才放弃简单答案,也不是因为清高就天然高于利润。
你只是无法在看见缺口以后,假装那个缺口不存在。
这可能是你的能力,也可能是你的病,可能最终让你走到更远的地方,也可能让你错过本可以轻松拿到的钱。
现在还没有结论。
”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