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9日,一个已经离开苹果数周的工程师,心血来潮点开了苹果的内网存储。
他以为账号早被冻结。
结果页面正常打开,文件夹一个个展开在眼前。
页面没关掉,电话也没打给苹果。
他给一位还在苹果上班的同事发了条消息:"LOL,我发现我还能访问【网络存储】,so funny。
"
对方回了三个字:"I'm ready."
五个月后,这条短信被原封不动地写进了一份41页的联邦诉状里,案号 5:26-cv-07078。
原告是苹果公司。
被告名单第一位,就是这位工程师。
苹果动手了:起诉书,陪审团,还有两个具体的名字
2026年7月10日,苹果公司在加州北区联邦地区法院圣何塞分院正式立案,案名 Apple Inc. v. Liu。
诉状标题写得毫不客气:"商业秘密盗用与违约之诉",援引联邦《保护商业秘密法》(Defend Trade Secrets Act),并要求陪审团审理。
被告一共五方:两名自然人,Chang Liu(刘畅,音译)和Tang Yew Tan(陈棠育,音译),以及三家法人,OpenAI Foundation、OpenAI Group PBC和io Products, LLC。
外界原本以为的两个大名字,其实都不在被告席上。
OpenAI CEO Sam Altman没有被列为个人被告,那位一手带起io、前苹果首席设计官Jony Ive也没有。
但Ive创立、后被OpenAI收购的io,作为法人实体被一并告上了法庭。
诉状开篇,苹果就把火力对准了"人":本案关乎**"苹果前员工为OpenAI利益窃取苹果商业秘密",起诉是为了"制止这一切"**。
OpenAI几个小时后就有了回应。
战略公关负责人Drew Pusateri在X上引用《纽约时报》的突发新闻帖,甩出一句声明:
"We have no interest in other companies' trade secrets. We remain focused on building innovative technology that empowers people everywhere."
“我们对其他公司的商业秘密没有兴趣。我们仍专注于打造赋能全球用户的创新技术。”
短短几十个词,就把指控撇得干干净净。
可诉状里等着他们的,不止一条短信那么简单。



▲ 事件最先在X平台发酵:账号@HedgieMarkets将核心指控概括为"系统性窃取",并把它和OpenAI即将上市的资本市场语境绑在一起讨论。
诉状白纸黑字:案号、日期、被告,一样不少
这份文书能在联邦法院案卷系统里原样查到,白纸黑字,跟自媒体的爆料完全是两回事。
CourtListener的docket页面显示:案号5:26-cv-07078,立案日2026年7月10日,受理法院是加州北区联邦地区法院,案由标注为《保护商业秘密法》。
DocumentCloud上能看到完整的41页PDF,封面清清楚楚列着五名被告:CHANG LIU, TANG YEW TAN, OPENAI FOUNDATION, OPENAI GROUP PBC, IO PRODUCTS。
案件被分给了Magistrate Judge Virginia K. DeMarchi。
代表苹果出庭的律所之一,是硅谷诉讼圈熟悉的Weil, Gotshal & Manges。
有一件事诉状特意在脚注里撇清:苹果和OpenAI之间那份让ChatGPT接入苹果设备的合作协议,跟本案的争议焦点无关。
换句话说,Siri身边那个熟悉的AI助手,暂时还能安然无恙,苹果瞄准的,是另一条完全不同的战线。

▲ DocumentCloud收录的诉状封面:案由写明"商业秘密盗用与违约之诉",要求陪审团审理,被告栏五个名字一字排开。
第一条线:一个离职工程师,和一个"当时未知"的漏洞
诉状把Chang Liu放在故事最前面,细节密度也最高。
Liu在苹果iPhone产品线做了大约八年高级系统电气工程师,接触的是高度敏感的产品开发信息,入职时也签过苹果的知识产权协议(IPA)。
2026年1月,他离开苹果,加入OpenAI。
苹果说,他们多次联系Liu,要他签保密提醒、安排离职面谈、确认归还设备。
Liu没有回应任何一条。
至少一台已经认证接入苹果网络的公司笔记本,他没有交还。
他在一位在职同事的苹果工作电脑上留下一条消息:"I still have another computer",还约好当晚聊点本该保密的事。
真正让这条线炸开的,是2026年2月9日前后发生的事。
Liu已经离职数周,明知没有权限,却还是试着登录苹果的网络存储。
结果他发现,因为一个当时无人知晓的认证漏洞,他还能进去。
同一个漏洞,苹果服务器日志显示影响范围极小,其他受影响用户没有一个像他这样下载文件。
换句话说,这扇门是漏洞意外留下的缝,绝大多数人路过都没推。
Liu推了,还走了进去。
他没有报告苹果,设备没交还,相关程序也没删掉。
他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笑话讲给了还在苹果上班的同事Yu-Ting "Alyssa" Peng听:"LOL,太好笑了。
"对方回复"I'm ready",听起来像是在说"来吧"。
接下来的数周里,Liu一边在OpenAI参与产品开发,一边偷偷下载了数十份苹果机密工程文件,内容据称涵盖未发布产品的细节、工程演示文稿、技术规格和专有项目数据。
他后来还招募一位前同事加入OpenAI,教对方复制机密文件时如何"避开安全团队的麻烦",提醒对方面试前该复习哪些未发布产品的材料,并要求改用一个单独的即时通讯应用来沟通,避开公司监控。
诉状里有一段陈述值得反复读:Liu"已采取措施隐藏盗窃的全部范围",调查仍在继续。
这意味着苹果自己给出的说法,也只是目前已发现的部分,全貌还没现身。

▲ 科技记者Alex Heath在X上逐段摘录诉状原文,把这段短信标注为"Wild"(离谱),迅速成为讨论区的焦点截图。
第二条线:设备业务负责人的"面试套话"和一份"Need to Know"文件
如果说Liu这条线是一个人的越界,第二条线指向的是组织层面的操盘。
Tang Yew Tan在苹果工作超过二十四年,最后的职位是iPhone与Apple Watch产品设计副总裁,能接触最敏感的项目、最核心的供应商关系,以及那些还没公开的产品原型。
他后来成为io的联合创始人兼首席设备负责人,io与OpenAI合并后,他顺理成章地当上了OpenAI首席设备负责人。
诉状说,在离开苹果前的最后几个月,Tan已经开始和OpenAI或其关联方接触,讨论怎么约见苹果的核心供应商,还把供应商信息和消费电子行业的内部摘要,发到了自己的个人邮箱。
真正让人皱眉的是他到了OpenAI之后的招聘方式。
诉状指控他在面试仍在苹果任职的候选人时,用苹果内部的项目代号追问未发布产品"计划是什么";
还指示候选人把"真正的零件"带到面试现场,搞一场**"show and tell",让他和团队当场继续套取更多机密。
有一名候选人后来惊讶地表示,自己甚至不知道这些东西能被带出办公室**。
更普遍的做法是:OpenAI要求应聘的苹果员工带着CAD设计图和原型来面试,借机摸清楚子系统怎么设计、用什么仿真工具、供应商怎么选、团队怎么协作。
离职环节同样被"预习"过。
Tan和同事被指导新员工不要告诉苹果自己要去OpenAI,好尽量拖长在苹果内部接触机密的时间。
Tan本人离职后,还不当保留或取得了一份标注"Need to Know"的苹果内部管理层文件,这份文件详细描述了员工离职时的安全流程,Tan在新员工正式向苹果递交辞呈之前,就把它分享了出去。
这相当于提前把安检的流程和漏洞摸了个透。
苹果的调查还称,前往OpenAI的离职员工中出现了一种规避安全流程的模式,也有人在离职途中把机密材料发进了自己的私人邮箱。
诉状用了一句很重的话来概括这条线:这种做法"at every level, from members of its Technical Staff to its Chief Hardware Officer"(从技术团队成员到首席设备负责人,各个层级都在这么做),苹果想说的是,这套体系一直在运转,个别人手滑解释不了这么多层级都踩中同一个模式。

▲ 诉状原文摘录:内部代号追问未发布产品计划、面试带"真正零件"做show and tell、Tan把离职安全文件外传,三段拼在一起,指向的是同一套招聘话术。
第三层:连供应商的表面处理工艺都没放过
双线人员之外,诉状还牵出了合作伙伴层面的指控。
苹果说,OpenAI和io在接触苹果长期信任的工业设计合作方时,用上了苹果的保密信息,让对方为OpenAI执行一项专有金属表面处理工艺,同时让对方误以为这是经苹果授权的。
对苹果来说,这些机密从来不只活在CAD图纸和规格书里。
它也沉淀在供应商车间的设备组合、合金配比和工艺参数这些很难申请专利、却决定良率和速度的经验里。
战场一旦延伸到供应商,意味着这场官司如果真的走到证据开示阶段,可能牵出更多第三方的文件和证言。
苹果想要什么,OpenAI又能说什么
苹果在诉状里的措辞不留情面,其中一句被反复引用:OpenAI新生的设备业务建立在"最不稳固的基础"上,因为非法依赖被盗用的商业秘密而"烂到核心"。
苹果向法院提出的诉求包括:对实际或潜在的商业秘密盗用发布初步与永久禁令;
禁止对方占有、使用或披露相关信息;
责令返还苹果材料并保全证据;
判给实际损失、不当得利和合理许可费等金钱赔偿;
对两名个人被告的违约行为寻求赔偿;
外加陪审团审理。
多家中文媒体转述,苹果的诉求里还包括销毁涉案材料,以及对可能用到苹果技术的产品进行重新设计,确保不含苹果的技术痕迹。
OpenAI这边,目前公开的只有Drew Pusateri那条不到三十个词的声明。
截至相关报道汇总时,还没有看到逐条反驳诉状事实细节的正式答辩,答辩状通常要在送达后的法定期限内提交。

▲ OpenAI战略公关负责人Drew Pusateri的回应帖:寥寥数语切割动机,没有触碰任何一条具体指控。
有意思的是,苹果和OpenAI在设备侧的合作关系依然挂着,ChatGPT接入Apple Intelligence生态的协议,明确不在本案争议范围内。
但几乎所有报道都提到了同一个细节:就在不久前的WWDC上,苹果高管谈起OpenAI合作时的态度已经"冰凉"。
一边在生态里握手,一边在法庭上对峙,这种反差本身就足够说明双方关系正在经历什么。
历史总会重复:Waymo诉Uber留下的剧本
这样的剧情,硅谷早就演过一遍:员工带着文件跳槽,新东家还把创业公司买下来。
2017年前后,Alphabet旗下的Waymo起诉Uber,指控前工程师Anthony Levandowski在离职前后下载了约14,000份机密文件,随后通过自己创办的公司被Uber收购,把自动驾驶的核心秘密带进了竞争对手阵营。
案件后来以Uber向Waymo支付约2.45亿美元等值对价的方式和解,并附带行为限制。
对照着看,相似的骨架清晰可见:前员工加新东家(或收购方)一起坐上被告席;
核心证据靠的都是下载日志和设备取证,白纸黑字,经得起法庭盘问;
原告的诉求都同时瞄准禁令和金钱赔偿这两个方向;
诉讼一旦打响,本身就会拖慢被告的项目节奏,抬高合规成本。
不同的是标的物。
Waymo和Uber争的是自动驾驶传感器和系统算法;
这一次,苹果和OpenAI争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消费电子产品,电池、逻辑板、金属工艺、供应商名单。
这一次,供应链才是真正的赛场
外界谈AI公司之间的较量,习惯性地想到模型参数和训练数据。
这一次,战场挪到了看得见摸得着的供应链上。
苹果争的是能造出一部手机所需要的那套东西:电池怎么排布,SiP怎么封装,逻辑板怎么走线,CAD图纸怎么画,供应商用什么工艺做金属外壳。
这些正是传统手机公司几十年攒下来的护城河,模型可以在云端一夜之间迭代升级,但外壳、天线和电池的良率,是要在精密供应链里一年一年磨出来的。
苹果诉状里反复强调,这套体系是自己投入数千亿美元和数十年才建立起来的。
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是:OpenAI想要把智能设备真正造出来,光靠挖人和堆钱,绕不开这条护城河,除非走捷径。
眼下公开信息显示,已经有超过四百名前苹果员工在OpenAI工作。
苹果特意强调,这场官司冲着诉状里描述的特定窃密模式去,人可以走,但带走什么,是两码事。
悬念留给了证据开示
诉状里有一句表述格外刺眼:Liu"已采取措施隐藏盗窃的全部范围"。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苹果承认,眼下摆在台面上的,也许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
联邦民事案件的证据开示程序(discovery)向来极为深入:邮件、聊天记录、笔记本电脑镜像、云端日志、招聘记录,都可能被翻个底朝天。
X平台产品负责人Nikita Bier的一条评论被大量转发,他说的是:科技行业里的一切迟早都会在证据开示中浮出水面,声誉最终取决于日常做事经不经得起细看。
被告一方当然有权答辩,也可以主张相关信息早已属于公开知识,或者是靠独立研发得来的。
目前公开的一切,终究只是原告一方的说法,还没有经过庭审的裁决。
但对于一家正准备走向公开市场、急需向投资人证明产品故事靠谱的公司来说,一份写着"烂到核心"的联邦诉状,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伤害,不用等到判决书下来,市场和舆论已经开始重新计算风险。
苹果和OpenAI,从设备侧的合作伙伴,走到了法庭上的商业秘密对手。
中间隔着的,不过是一条短信、一份文件,和一场还没打完的官司。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