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在雅典的一场科技活动上,风险投资人 Neil Rimer 说了一句很重的话。
他说,围绕 AI 积累起来的财富,迟早会发生某种形式的再分配。要么是自愿的,要么是非自愿的。
Rimer 不是站在科技行业外面喊口号的人。
他是 Index Ventures 的联合创始人。这家投资机构过去参与过 Roblox、Revolut、Figma 等公司的成长,也投资了 Anthropic。换句话说,他离这一轮技术财富的中心很近。
所以这句话值得听。
但它不能直接当成答案。
因为“AI 会创造巨额财富”和“这些钱会回到普通人手里”,中间隔着的不是时间,而是规则。
钱先流向了哪里
AI 创造的财富,并不是先变成一座金山,再由谁决定怎么分。
它最先表现为公司估值上涨、股权升值、利润增加、资本回报提高,以及少数掌握模型、芯片、数据和平台入口的企业获得更强的议价权。
普通人手里最主要的资产,却不是股权,而是自己的劳动。
每天上班,按月领工资。有人有房,有人有一点基金或养老金,但大多数家庭维持生活,仍然靠工资现金流。
这就是问题的起点。
如果 AI 提高的是资本回报,而工资没有同步提高,那么整个社会会变得更富,一部分人的体感却可能是工作更难找、考核更细、收入更不稳定。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一份研究中估计,全球接近四成就业会受到 AI 影响。在发达经济体,这个比例可能达到约六成。受影响不等于失业:一部分岗位会因为 AI 提高生产率,另一部分岗位的劳动需求、工资或招聘可能承压。
国际劳工组织2025年的研究也强调,生成式 AI 更可能先改变岗位,而不是把整份工作一次性消灭。全球约四分之一的劳动者所在职业,存在某种程度的生成式 AI 暴露。
这两个判断放在一起,意思很清楚:
AI 不一定立刻拿走你的工作,但很可能先改变你的工作值多少钱、需要多少人,以及谁有资格留下。

第一条通道:工资
技术红利回到普通人手里,最直接的方式不是补贴,而是工资。
一个团队原来10个人完成的工作,接入 AI 后8个人就能完成,产出还增加了。多出来的收益可以有几种去向:给留下的人涨工资,缩短工时,继续扩张业务,也可以全部变成利润。
技术本身决定不了选哪一种。
决定结果的,是劳动力是否稀缺,员工有没有议价能力,行业竞争是否充分,以及公司愿不愿意把效率收益分给员工。
很多人喜欢说,AI 会让“会用 AI 的人”淘汰“不会用 AI 的人”。这句话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是:当所有人都会用同一种工具以后,工具带来的效率可能很快变成新的工作定额。
以前一天写一份方案,后来一天要写三份;以前两个人维护的客户,现在一个人维护。效率确实提高了,但如果工资没变,技术红利就没有进员工口袋,只是考核表变长了。
所以判断一家企业是否真正让员工分享 AI 红利,别只看它采购了多少模型。
看工资有没有跟着生产率走,看工时有没有下降,看省下来的人力成本是否转成培训、晋升和新的岗位。
第二条通道:价格
即使工资没涨,普通人也可能通过更低的价格分享技术红利。
如果 AI 让翻译、设计、软件、客服、教育和医疗辅助的成本下降,而企业把节省下来的成本让给消费者,同样的钱就能买到更多服务。
这也是生产率提高最朴素的公共价值。
可成本下降,不等于价格一定下降。
如果一个市场只有少数平台掌握入口,企业完全可以一边用 AI 降低成本,一边维持原价,把差额留成利润。甚至还会用“智能化升级”的名义重新打包,卖得更贵。
普通人能不能从价格上获益,取决于竞争。
模型越强,不代表消费者越有议价权。真正重要的是:能不能换供应商,数据能不能迁走,小公司能不能接入同样的能力,平台有没有利用入口锁住用户。
没有竞争,技术进步也可能只让利润率更好看。
第三条通道:所有权
还有一条经常被忽略的通道:谁拥有 AI 产生收益的那部分资产。
如果普通人只拿工资,而少数人持有大部分股权,那么 AI 越能替代劳动,财富就越容易向资产所有者集中。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特别提醒过这一点:AI 带来的生产率提升可能推高资本回报,而资本收入本来就更多流向高收入者,这会进一步扩大财富差距。
反过来,如果员工持股、养老金、公共基金或其他长期资金能更广泛地分享企业增长,技术红利就不只通过工资分配。
这里不是鼓励每个人去追 AI 概念股。
恰恰相反,押中一家公司的风险很高。真正值得讨论的是,普通人能否通过更分散、更长期、更透明的制度安排,拥有一点生产工具的收益权,而不是永远只出售自己的时间。
在 AI 时代,所有权问题会越来越重要。
因为机器可以工作,但机器不会领工资。机器创造的收益,首先归机器的所有者。
第四条通道:税收和公共服务
如果工资、价格和所有权都无法让红利充分扩散,最后就会轮到公共财政。
税收、社会保障、职业培训、失业支持、教育和公共服务,都是把技术收益重新送回社会的办法。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讨论生成式 AI 与财政政策时,并不赞成简单粗暴地对“AI 本身”征一种特别税,因为那可能抑制投资,也容易被企业通过跨地区安排规避。它更强调重新检查资本收入税制、企业税优惠和社会保障,让税收体系不要继续偏向用机器替代人的投资。
这比一句“向机器人征税”复杂得多。
一家企业用 AI 提高利润,应该如何纳税?地方为了争取数据中心项目而提供电力、土地和税收优惠,公共成本由谁承担?被替代的劳动者在转岗期间,培训和生活保障从哪里来?
这些都不是模型参数问题。
它们是分配问题。

慈善不能代替规则
Rimer 希望这场再分配是自愿的。
这个愿望不难理解。科技富豪捐出财富,支持教育、医疗和公共研究,当然比什么都不做好。
但慈善有一个天然局限:钱怎么用、给谁用、什么时候用,决定权仍然在财富持有人手里。
规则不同。
规则要回答的是,创造财富的过程中,劳动者、消费者、公共资源和资本各自贡献了什么,又该拿回什么。
如果 AI 公司使用了公共教育培养的人才、公共电网提供的能源、全社会积累的数据和法律制度保护的产权,那么“回馈社会”就不能只是一种个人品德。
它还应该是一套可以讨论、监督和持续执行的安排。
技术公司当然可以主动做得更好。但一个社会不能把分配问题寄托在少数富豪是否慷慨上。
普通人真正该盯住什么
以后再看到“AI 将创造多少万亿价值”这类新闻,可以先放下那个宏大的数字,问四个更具体的问题。
效率提高以后,工资涨了吗,工时短了吗?
成本下降以后,商品和服务更便宜了吗?
企业升值以后,普通劳动者有没有分享所有权收益的渠道?
公共资源投入以后,税收和公共服务有没有覆盖被技术冲击的人?

这四个问题,比“AI 会不会取代人类”更接近现实。
普通人并不需要反对技术进步。生产率提高、医疗更便宜、教育更普及、重复劳动减少,都是值得期待的结果。
但期待不是分配机制。
AI 赚到的钱,最后会不会回到普通人手里?
会有一部分回来。
但不会自动回来,也不会因为技术公司说“让所有人受益”就自然发生。
它要经过工资、价格、所有权和税收四道闸门。每一道闸门背后,都是企业选择、市场竞争和公共规则。
真正决定多数人生活的,从来不是一项技术能创造多少财富。
而是谁有权决定,这些财富怎么分。
资料参考
• TechCrunch:Neil Rimer thinks the AI money is coming back out
https://techcrunch.com/2026/07/17/neil-rimer-thinks-the-ai-money-is-coming-back-out/
• Index Ventures:Neil Rimer 个人资料
https://www.indexventures.com/team/neil-rimer/
• IMF:AI Will Transform the Global Economy. Let’s Make Sure It Benefits Humanity
https://www.imf.org/en/blogs/articles/2024/01/14/ai-will-transform-the-global-economy-lets-make-sure-it-benefits-humanity
• IMF:Fiscal Policy Can Help Broaden the Gains of AI to Humanity
https://www.imf.org/en/Blogs/Articles/2024/06/17/fiscal-policy-can-help-broaden-the-gains-of-ai-to-humanity
• ILO:Generative AI and Jobs: A Refined Global Index of Occupational Exposure
https://www.ilo.org/publications/generative-ai-and-jobs-refined-global-index-occupational-exposure
• OECD:The impact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on productivity, distribution and growth
https://www.oecd.org/en/publications/the-impact-of-artificial-intelligence-on-productivity-distribution-and-growth_8d900037-en.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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