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易的店开在北京某艺术园区的外围,地理位置不算优越,也因此省下一笔可观的房租用来置办前期开店的成本。这个园区宠物友好的根本原因只是身处露天广场,狗想进店吹空调还要看各位店主能不能容忍尘土飞扬的脚毛——为了追求艺术氛围开发商没做路面基建,美其名曰把地面开裂和扬尘当作返璞归真的、蓬勃的、烟雾缭绕的生命力,蒋易偷学省钱小技巧的代价就是时常要和店门口的积水干仗。
一年前他辞去训犬师的工作,从偏远大山里的训犬学校重返城市。蒋易回归人类文明的第一步就是在家躺了三个月修复这段近十年的职业生涯带给他的创伤,强迫自己避免接触一根狗毛,连社交平台都屏蔽了能刷到的所有萌宠频道。
但上班这一违背人性又磨灭个人意志的行为给人带来的影响是深远的,第三个月零一天他就待不住了。首先,和狗深度接触的十年蒋易衣柜里的潮服统统惨遭尘封,几千一条的工装裤、倒了好几手的中古马甲在工服面前全排不上号,为了能随手掏出奖励零食,也为了自己心爱的万元西装不被狗扒烂,蒋易已经太久没有打扮自己的机会。现在好不容易能只和灵长类动物接触,再不出门做点正事他不如把整间衣帽间挂闲鱼回血。
其次是卡里持续没有进账总让他有一种什么东西悬在脑门上的不安全感,后面他发现这种感觉名叫抢银行的欲望,把蒋易吓得开始积极探索自己的职业上下限,誓要离违法乱纪的道路远一点:咖啡店去了,干了一礼拜发现老板歌品奇差,他实在受不了磨豆子的同时被DJ热曲袭击;正经坐班的白领公司去了,这个干的时间长点,但也在第二个月的晨会上决定还是算了,他没法在连天花板都没有的办公室与人斗其乐无穷;他还去李飞家扫了两天地,被李飞大喊着还不够添乱的扫地出门。
蒋易叹气,绝望地发现自己想赚钱只剩唯一一条他一直刻意回避的路——回归和狗相关的老本行。
行吧,卖点宠物用品也接触不了什么狗。
接下来的半年就像用热刀切黄油一般丝滑,调研、选址、办手续,等走到装修这一步蒋易才醒过神来得好好节省成本,毕竟在这么一个怎么都称不上宠物友好的城市里卖宠物用品,后期维护要花的钱想想就让人更想去抢银行。
当然,最节省成本的办法是软磨硬泡用低于市场价三分之一的租金搞来吕严的店面和求郭洪泽与其投资黄金不如投资自己。宠物行业乃是蓝海一片啊,蒋易甚至在鸿门宴上做了个PPT大肆宣讲,即使这场招商会开在他房东家的餐厅,他除了电脑什么都没带,饭也是吕严做的。
“我听明白了,”郭洪泽顶着一副堪称刻板的沉思姿势缓缓开口,“你想空手套白狼。”
并非如此,蒋易把从工作间顺来的投屏笔扔回苦主怀里,苦口婆心教导郭洪泽自己可是亲自下海想把他从黄金市场里捞回来,言传身教理性投资、谨慎炒股这八字箴言。旁边的吕严被扔个满怀也乐呵跟着劝,他单纯乐意看走出失业阴影的蒋易哄骗因炒股情绪异常动荡的郭洪泽,心里有一种自家小动物下凡历练后终于发现还是家庭怀抱最温暖的快感。
你就是自己受骗不甘心还想把我拉下水,郭洪泽强烈控诉。
吕严一手按下拍桌子吵吵投资的事儿能叫骗吗的蒋易:“我们这是帮助你用更多的行动去平衡炒股带来的负面情绪,你现在受有色金属的影响比谈恋爱离婚还大。”郭洪泽听得直翻白眼,拿出手机要叫车走人,结果在蒋易的抢夺下一不小心点进股市app,被全绿的数据晃得直直跪了下去。
“认命吧郭马铃,”蒋易顺势一滑躺在崩溃的郭洪泽面前,“你先把黄金都卖了,买一筐土豆,再买我点股份,哥哥保证带你发财。”
总而言之,Easy Paw就这样在一场场量身打造的夺命饭局中顺利开业了。注册社交平台那天蒋店长特地发了一条帖子鸣谢一路走来受他坑蒙拐骗的奇人异士,没有你们就没法make pet-life easier,帖子里赫然艾特了金价操盘手土豆、房产大亨吕严和在选品方面做出巨大贡献的王氏姐弟。
当晚纯K包厢里就传来王男冲破身后王广鬼哭狼嚎般歌声的呐喊:你那是想感谢吗,你就是想喊一下我们彻夜给你想的slogan!蒋店长摊手,慷慨地从时尚真皮托特包里掏出一摞红包,女孩刚抡圆了胳膊想在他身上实践一招弓步冲拳,就在满屋的店长万岁中麻溜掌心朝上双手接住了辛苦费。
“众爱卿平身。”蒋易大手一挥,径直缩回离麦最远的单人沙发。
“不来一首?”
蒋易瞥了一眼左手狼牙土豆右手麻油抄手的吕严,懒得搭理没话找话这人。
吕严见他没反应也不恼,一屁股硬坐在蒋易边上,把人挤得哎哎叫了两声,低头继续品鉴手里的美味。蒋易对于他这种自得其乐的行为只能翻个白眼,使劲把自己从卡座里拔出来,盘腿往沙发扶手上坐。
吕严还是没说话,一碗抄手吃得呼噜作响,期间抬眼从下至上如X光般扫视了蒋易一遍,这种明显有话头等着堵他的氛围反倒让蒋易先沉不住气了,他抬脚轻踹了吕严一脚,让他有屁快放。
“也没啥,”吕严擦干净嘴,又在电子菜单上下了三十串羊肉串、三十串牛肉串,“你吃不?”
蒋易起身要走。
“不是这意思!”吕严急忙拽他,直至把忙着开店又瘦了一圈的蒋易按回沙发。“我就是想问,你真不打算再干训犬这行了?实在不行在店里加个寄养区收单次上课的费用呢?”
这回沉默的轮到蒋易了,他缩起肩膀试图无视对面人滔滔不绝的商业宏图,哪知吕严越说越兴奋,戳着手机屏幕给他看友商基础训犬课程的价格表,恨不得立刻就回店里扔三排货架圈出一块地当专业教室。蒋易反抗无果,被按着脑袋数一节课他能赚几个零。
“你是不是怕我交不起房租啊?”蒋易憋了半天嗫嚅出这么一句结论,收获吕严往他脑袋上猛砸一爆栗,捶完还要替他呼噜呼噜毛,当妈似的操心:“蒋易,我是真觉得可惜,咱俩认识那么多年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欢狗,也是真心喜欢训犬,现在跟受什么刺激了一样给你发小狗视频你都受不了,为点啥啊?你在山上受委屈了?”
眼见自己本身就不甚伟岸的形象在吕严嘴里越来越像个遭人迫害的黄花大闺女,蒋易干脆把脑袋扎进了托特包里,闷头当鸵鸟:“不听不听不听不讲不讲不讲,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吕严见他全心全意逃避非常大声地啧了他两下,他深知这位朋友是朝阳区远近闻名的倔驴,除非自己从死胡同里掉头出来没人拿他有办法,本想再来两巴掌早点给他扇醒,手举到空中又不忍地落在肩膀。
“等你想说了再说吧,反正有这店你一时半会儿也跑不了。”
我是地缚灵啊,蒋易嘟囔,换来吕严真心实意的一拳。包厢里王男王广正撕心裂肺地对唱死了都要爱,郭洪泽还没放弃和捧着肉串的吕严争论该什么时候抄底,手机屏幕里曲线图映衬着他不断抽搐的嘴角,跌得他绿光满面。
蒋易委身在角落,把脑袋上的托特包扯进怀里,鼻尖还萦绕着一丝皮革的气味。
他可能这辈子都训不了犬了。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