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打在深色皮夹克上,马斯克仰起头,身后是《纽约时报》DealBook峰会的深蓝色背景
火箭、估值和下一辆特斯拉,都被他搁在一旁
他谈的是,人类毁灭。
“有段时间,人工智能的危险让我非常消沉,也让我失眠。后来我变得有些听天由命……如果毁灭已经确定,我还会不会选择活在那个时代?我想,大概会。因为那可能是最有趣的事。”
然后,他说出了整段话中最冷的一句:
“这种听天由命式的认命,帮助我重新睡着”
可就在几秒后,剧情猛地转弯。
马斯克重新坐直,把私人恐惧接上公共权力:长期以来,他自认是为AI危险敲警钟最久、最用力的人之一;当时正在发生的监管行动,“最大单一原因就是我”
一个被AI吓到失眠的人,一个仍在疯狂建设AI的人,一个声称自己推动了AI监管的人,三种身份,在几十秒里撞到了一起


▲ 马斯克仰头谈论AI毁灭风险。这是转发版本,事实源头仍是2023年DealBook现场采访。
先别急:所谓“最新爆料”来自一段2023年的视频
这段话真正发生在2023年11月29日
地点是纽约,《纽约时报》DealBook峰会;提问者是专栏作家安德鲁·罗斯·索尔金完整视频由 New York Times Events 官方频道上传,随后还进入《每日》播客特别节目及公开转写
换句话说,社交媒体上的爆款短视频只是入口事件源头是一场公开、完整、可以回看的舞台访谈,与匿名爆料或AI合成无关

▲ New York Times Events上传的完整访谈,是核验时间、场合与上下文的一级材料。
后来几年,这几十秒被不断裁切、加字幕、重新投放,最终浓缩成一句冷峻的末日宣言
但原话里有一个极重要的词:probably,即“大概会”
马斯克并未断言人类必然毁灭,也没有豪迈地高喊“毁灭也值得”他设置了一个极端假设:
如果结局已经无法改变,你还愿意亲眼看见它吗?
他的答案带着疲惫的好奇:大概愿意,因为那会是最有趣的事
30秒,三次急转弯:恐惧、认命、重新上场
这段话的刺痛感,藏在它的三拍结构里
第一拍,恐惧进入身体。
AI风险从技术路线图钻进身体,化成失眠、消沉和动力下降对于一个同时掌控火箭、汽车、机器人与大模型公司的人来说,这种表述极其罕见:他承认,自己设想中的未来,已经反过来侵入了夜晚
第二拍,马斯克给自己做了一次“心理止损”
既然最坏结果可能不受个人控制,那就停止在床上反复模拟灾难接受它,观看它,甚至把它理解成宇宙尺度上“最有趣的事件”
这里的 fatalism 与政策主张无关,倒像一片心理止痛药:把无法定价的尾部风险,从大脑的待办事项里暂时移走
第三拍,他又立刻回到行动。
认命并不等于躺平。马斯克紧接着说,自己一直在为AI危险“敲鼓”,并宣称监管之所以启动,“最大单一原因就是我”
这只是马斯克的自我归因,因果关系未经独立验证AI安全进入主流议程,有研究者、企业、安全组织和舆论等多方力量的参与
但这句自夸仍暴露了他的核心逻辑:
夜里接受不可控,白天争夺可控。
一脚踩刹车,一脚轰油门:马斯克正是AI时代最大的矛盾体
财经市场最熟悉这种场景:同一份报告里,一边写风险警告,一边宣布扩大资本开支
马斯克就是这份报告的人形版本。
他长期警告超级智能可能终结文明;与此同时,特斯拉在推进自动驾驶与Optimus机器人,xAI在训练大模型、扩张算力他既是警报器,也是发动机。
这条线其实持续了近十年:
- 2014年前后
,他把激进AI研发比作“召唤恶魔”; - 2017年
,他要求政府必须提前监管,等灾难发生后再反应就太晚了; - 2023年3月
,他签署公开信,呼吁暂停训练强于GPT-4的系统至少六个月; - 2023年11月
,他在布莱切利园AI安全峰会称,AI是“人类最大的威胁之一”,人类能否控制它并不清楚; 同月底,他坐上DealBook舞台,讲出了失眠、认命与“最有趣”。

▲ 2023年3月的公开信呼吁暂停训练强于GPT-4的系统至少六个月。暂停没有真正发生,但“失控竞赛”由此进入大众议程。
问题也随之而来:如果AI真的危险到令人失眠,为什么还要亲自加速?
支持者会说,竞赛无法单方面停止,那么至少需要一个他认为“可信”“求真”的玩家留在牌桌上批评者则认为,这种说法让企业家同时拥有两种红利:既用末日风险争夺监管话语权,又用技术竞赛争夺市场份额
两种解释未必只能二选一。现实令人不安:恐惧与野心,完全可能同时为真
他究竟在怕什么?风险远超聊天机器人写错邮件
马斯克口中的“AI危险”,指向一个尚未被证明必然到来的门槛:
如果系统获得跨领域、接近或超过人类的通用能力,并能持续规划、复制、调用工具,人类是否还能可靠地约束它?
这就是所谓的 AGI与存在性风险。
“存在性风险”指可能导致人类灭绝,或永久锁死文明发展空间的事件AI对齐研究试图解决一个看似简单、实际极难的问题:怎样保证一个远比人类强大的系统,始终理解并服从人类的实际意图?
马斯克因此把AI与核武器类比。按照他的逻辑,汽车、火箭、通信都因公共危险受到监管,如果AI比核弹更危险,它更不应处于监管真空
但核武类比也有边界。核材料可以计量、核查和封锁;模型权重却可以复制。AI治理需要关注算力、数据、模型和部署权限
因此,监管方案必须跟着技术能力的变化持续调整
“最有趣”:马斯克的存在主义逃生舱
在同场访谈更早的部分,马斯克谈到少年时期的存在主义危机,谈叔本华、尼采,也谈《银河系漫游指南》给他的启发:答案之前,先要找对问题
这让“最有趣”三个字有了另一层意味。
成为多行星物种、扩大意识尺度、寻找费米悖论的答案,马斯克一直试图把人生放进更大的宇宙坐标里到了AI这里,他把同一套好奇哲学用于最坏情景:
即使无法阻止结局,仍要站在历史奇点的观景台上
投降与技术乐观在此混合,发生了一种危险的心理转换:恐惧被视为奇观,末日成了待解的问题,“我会不会死”也被改写成“我能看见什么”
而且,这套方法似乎并没有永久治愈焦虑后来的公开谈话中,他仍提到AI噩梦与“想减速却无法减速”的张力所谓听天由命,大概只是一晚上的睡眠策略,离心理结案还很远
短视频删掉了犹豫,只留下了末日金句
从90分钟访谈压缩到几十秒竖屏视频,首先消失的,往往就是限定词
Probably would 被剪成“我会”;fatalistic resignation 被包装成“看透生死”;“最有趣的事”被进一步文学化为“就算毁灭也值得活着看”


▲ 二次剪辑往往只保留失眠与“最有趣”,删去试探语气和后续监管讨论。
于是,一个疲惫、迟疑、带着自我安慰色彩的回答,被改造成了近乎英雄主义的末日宣言
它更容易流行,准确性却打了折扣。
值得记住的是更大的结构性冲突:今天最有动力加速AI的人,也正在成为最响亮的AI风险警告者;踩油门的脚与拉手刹的手,可能属于同一个人
夜里,他接受毁灭的可能,逼自己入睡。
白天,他继续建设模型、投入算力、争夺市场,也试图影响监管
摆在人类面前的问题,应当从“如果末日注定到来,你愿不愿意活着看?”转向另一个方向:
我们能不能在它成为“最有趣的最后一幕”之前,先把方向盘重新握回手里?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