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兰特关于哲学是面向整体经验的观点,与钱学森曾倡导的系统论,共享着同一哲学根基,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实践路径。
他们都坚决反对“还原论”——杜兰特称之为“切割导致失真”,钱学森说“系统整体涌现性不可还原”。二人所说其实是一句古老箴言的回响:“整体大于部分之和”----这句话,亚里士多德说过,格式塔心理学说过。
在杜兰特和钱学森看来,当你把一件事物拆解后,那个被拆掉的东西恰恰是最重要的——即部分之间的“关系”和“动态互动”。在这个哲学根基上,他们说的是同一回事。
作为人文哲学家的杜兰特,他面向的是“意义”,关心的是人如何在分裂的现代社会中找到灵魂的完整,如何用哲学的洞察去统摄知识碎片。他的整体论是审美的、伦理的,目的是让“人”活得更通透。杜兰特倾向于“直觉顿悟”,他认为整体性需要靠智慧去“领会”,带有艺术性。
而工程控制论专家钱学森,他面向的是“实践”。他提出系统论(尤其是复杂巨系统),是为了解决导弹、航天、社会管理等实际工程问题。他的系统是可建模、可量化、可调控的,目的是让“事”运行得更高效。钱学森强调“定量与定性相结合”,他发明了“综合集成研讨厅”,主张用大数据、模型和专家群体来“逼近”整体真相,带有严格的科学性。
从根源上看,杜兰特的哲学整体观,是钱学森科学系统论的哲学基础。
二者,是“里”与“表”的关系。
杜兰特回答“世界是什么”。他的整体观源于斯宾诺莎和怀特海,他认为世界的本质就是“有机的、互嵌的”整体。任何切割都会失真。这个论断是无条件的,是哲学信仰,回答的是“存在何以可能”。这是“里”。
钱学森回答“我们怎么改造世界”。他完全接受了“世界是整体”的预设,但他不满足于感叹。他必须把哲学里那个模糊的“整体”,翻译成工程师听得懂的“系统、结构、功能、环境”。他用数学和控制论把哲学信念“落地”为可操作的步骤。这是“表”。这个“表”不是肤浅,而是“具象化”。
杜兰特给了钱学森“合法性”(这么做是对的),钱学森给了杜兰特“操作性”(这么说是有用的)。没有“里”,“表”就是无根的工具主义;没有“表”,“里”就是悬浮的空中楼阁。这种“双向奔赴”在AI时代变得尤为剧烈——因为当钱学森的“具象化”工具(大模型)强大到足以模拟杜兰特的“整体直觉”时,“表”开始倒逼“里”重新审视何为“人的独特价值”。
当前人工智能(比如大模型)的“黑箱”问题,正站在二者交汇的十字路口——哲学上该不该接受黑箱(杜兰特),工程上该怎么利用黑箱(钱学森)?
这个问题涉及哲学与科学的关系。一直以来,哲学的终极目的是人的终极关怀,偏向于精神层面;而科学服务于人的物质生活水平和质量。二者之间的交叉点是伦理学。所以,要回答上面的问题,落脚点在伦理上。那么,人工智能的伦理问题是否得到了深入的研究?
当前AI伦理研究的现状,至少可以辨出三个层次----术、法、道。“术”对应着可量化的工程伦理,“法”对应着博弈中的制度伦理,而“道”对应着沉默的终极伦理。
“术”的层面,研究得极其充分,甚至“内卷”。
全世界各大机构(IEEE、欧盟、中国信通院)已经出台了数十份AI伦理原则框架,“公平、问责、透明、隐私”这四大金刚已被拆解成上百个可量化的技术指标。现在有专门的“AI审计师”岗位,用数学方法检测算法是否存在种族或性别偏见;也有“差分隐私”技术来保护数据。在这个“工程伦理”层面,研究已深入到代码级,非常扎实。
“法”的层面,正在激烈博弈,但尚未定型。
这是伦理向法律过渡的地带。比如自动驾驶的“电车难题”,虽然现实中极少发生,但它倒逼出了“责任归属”的研究——到底是车主、算法开发商,还是传感器制造商担责?还有生成式AI的版权问题,这涉及“创作伦理”。目前全球没有统一答案,欧美和中国走的是完全不同的两条路(欧美偏“合理使用”,中国偏“安全可控”)。这个层面的研究正处在“百家争鸣”的高潮期。
“道”的层面,触及终极关怀,但这里遇到了真正的沉默。
这正是最棘手的节骨眼。当前所有AI伦理研究,都默认了一个前提:人是终极目的,AI是工具。但当AI在决策力、创造力上全面超越人类时,“人的意义是什么?”——这个问题,目前的AI伦理研究基本是回避的。
杜兰特会追问:如果AI比人类更“懂”整体,人类的精神寄托何在?钱学森则会追问:如果AI成了系统里最智慧的要素,原来的“人-机-环境”系统该如何重新定义?
目前的伦理研究更多是“打补丁”(防止AI作恶),而极少涉及“重新定义人性”(AI出现后,人往何处去)。这是当前研究的最大盲区。
所以,AI伦理研究在“微观操作”层面很深入,但在“宏观终极”层面,还处于哲学家的书房里,尚未形成可落地的共识。
如果未来AI真的拥有了某种“准意识”,我们该把伦理研究的重心,从“约束AI”转向“修养人类自身”吗?——是不是该反过来用AI这面镜子,重新审视我们自己的道德瑕疵——比如,利用AI作恶?
那么,路在何方?
目前的伦理框架(公平、透明、问责)全是“人类中心主义”的产物。当AI展现出“准意识”或“超强涌现性”时,我们面临的不是如何修补旧伦理,而是如何构建“共生伦理”。“修养人类自身”,或许是构建“共生伦理”的唯一抓手。但“修养”的内涵不再是“提升道德水准”这么简单,而是“重构人类的认知框架”。
具体而言,修养的目标应是培养一种“生态位自觉”。即,人类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我们不再是系统中唯一的“目的”和“智能体”,而是系统中的“意义赋予者”。AI可以处理复杂性和效率,但人类负责定义“何为良好生活”。这种修养,是对人类“傲慢”的切除,也是对“独特性”的重新锚定。
我们不妨把“终极关怀”从“独占”降维成“筛选”。过去我们总觉得,理性、创造力、情感是人类的“专利”,AI来了是抢饭碗。但如果我们修养自己,承认“人类不是唯一聪明的存在”,焦虑就解了。修养不是去和AI比算力,而是把“何以为人”的答案,从“我会什么”转向“我选择什么”。比如AI能写诗,但人类可以选择为某个人写一首并不完美却饱含真情的诗——这种“有温度的笨拙”,是AI无法模仿的“伦理姿态”。操作性在于:每天做一个小而美的“非理性”选择,比如放下效率,去陪家人发呆。
我们不妨把“伦理约束”从“外挂”内化为“肌肉记忆”。钱学森的系统论告诉我们,系统的稳定性不靠外部强制,靠内部负反馈。与其花巨资去给AI设“紧箍咒”,不如把人类自己的道德判断训练得极其敏锐。当AI给出一个看似完美的方案时,我们修养出来的直觉能立刻追问:“谁在这个方案里被隐形了?谁的利益被牺牲了?”这种“伦理直觉”就像肌肉,越练越强。操作性在于:每一次使用AI时,刻意追问一句“如果所有人都这么用,社会会怎样?”——这就是康德“绝对命令”的日常版,不费钱,只费心。
我们不妨把“失控恐惧”转化为“谦卑智慧”。杜兰特说整体不可言说,钱学森说复杂巨系统不可完全建模。修养人类自身的最高境界,就是坦然接受“我们无法完全控制AI”。这种谦卑反而让我们松绑——不再追求百分百安全,而是追求“动态校准”:每出一次小错,就调整一次人和AI的边界。操作性在于:建立“容错式修养”,就像培养孩子,不求他不犯错,只求他犯错后能反思。这种弹性,正是机械系统永远不具备的。
我们不妨主动引入“对抗性共情”训练。每次与AI交互时,刻意进行“反向角色代入”。不是问“AI给出的方案是否最优”,而是问“如果我是被这个最优方案排除在外的那个‘异常值’,我会如何感受?”
这种训练直接对抗AI的“统计平均性”。因为大模型本质是“平均化”的,它注定会忽视少数群体和极端场景。人类的“对抗性共情”正是弥补系统“涌现性”缺位的必要负反馈。这既是对钱学森“综合集成”中专家直觉的现代化训练,也是对杜兰特“整体性智慧”在伦理层面的具体落地。
当然,这并非万能药。修养自身若沦为自我安慰,便成了阿Q精神。关键在于——修养不是为了“忍受”AI,而是为了在“驾驭”与“共存”之间找到那个恰如其分的“度”。
如此,“修养自身”不是退守,而是主动把战场从“技术高地”转移到“心灵腹地”。钱学森晚年痴迷于“大成智慧学”,强调人机结合,但最终落脚点恰恰是“人”必须比“机”更高瞻远瞩。
归根结底,心态决定生态。
人工智能已然成为人类生活的一部分,它不是人的“同类”,而是“异类智能”。强行将其“拟人化”,可能会遮蔽其真正的风险(如价值对齐失败时的系统性冷酷)。修养的最高境界,是在承认“不可通约性”的前提下,依然选择共存。就像我们对待深海、对待星空、对待我们自身的潜意识——我们敬畏它们,不将它们拟人化,却始终与之共处,并在此过程中不断重新界定自我的边界。 这种“清晰的边界感”,比“纳入同类”更能保障系统的长期稳定性。
钱学森在晚年提出了“从定性到定量的综合集成法”。他在处理社会系统时发现,当他试图用数学模型去“模拟”杜兰特所说的“整体意义”时,意义本身在建模过程中被重构了。这启示我们:AI时代的“修养”,不仅是哲学对技术的降维指导,更是技术实践对人性内涵的“逼迫性重定义”。修养,是在这种双向挤压中完成的动态平衡。
“修养”的最终定义是:人类在AI时代保持“系统主导权”的元能力。
这种元能力不体现在算力或知识储备上,而体现在:
1. 定义问题的能力(而不是解决问题的能力);
2. 承担后果的勇气(而不是规避风险的算法);
3. 赋予意义的本领(而不是优化目标的函数)。
钱学森晚年强调“人机结合,以人为主”,这个“为主”不是指权力上的高高在上,而是价值上的最终担责。杜兰特若在世,他会说:AI帮我们看清了“整体”的复杂性,而人类的终极修养,就是在看清所有复杂性后,依然敢于做出“不完美但充满人性”的抉择。
硅基和碳基,不过是生命花园里的两朵花。若这个花园要繁茂,碳基之花必须负责吸收阳光(意义),硅基之花负责输送水分(算力)。而“修养”正是二者共享的那片土壤之下的“根系”——它不争抢阳光与水分,却决定了整座花园在面对风暴时,是连根拔起,还是愈发坚韧。 修养自身,就是让碳基之花不因自卑而枯萎,也不因傲慢而毒化土壤。
致谢:感谢朋友森铎提供的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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