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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东西不私藏

共享文档里,他改掉了自己的名字

共享文档里,他改掉了自己的名字
我第一次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是在住院部三楼走廊尽头。
那天我是来陪护闺蜜的。她刚做完手术,麻药还没完全退,睡得死沉。我出来接热水,走到拐角的时候,一个男人从靠墙的长椅上站起来。
他穿着灰蓝色的卫衣,膝盖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荧光打在脸上,把眼窝衬得很深。
“嗨。”他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走廊里的人。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是“风间”。三个月前我们在游戏里组队认识的,加了微信,语音打过四十三次,视频通过两次,但见面,今天是第一次。
“你怎么在这里?”我把热水壶换到另一只手里。
“我爸在这住院,503。”他朝走廊另一头偏了偏下巴,“刚才看你发的朋友圈定位,离我很近。就过来了。”
“朋友圈——”我想起来,下午在闺蜜病房百无聊赖,发了张窗外日落。定位是本院的。我没想太多。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近一步。卫衣帽子在肩后晃了晃,斜照的走廊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们之间隔着半臂——这是所有网恋奔现的“安全距离”。可下一秒,他伸手帮我拎过了水壶。指节擦过我的手背,干燥的,有点凉,像刚从空调里抽出来。那一下接触,让我的呼吸往上提了一格。
“我帮你拿。”他说。
没问。直接做了。
我们站在走廊里说话。聊他爸的术后恢复,聊我闺蜜的胆结石,聊了两个病房间路灯能照亮的那截水泥露台。他的声音跟语音里一样,慢悠悠的,尾音习惯性往下压。可是真人的眼神不一样。他的视线老往我耳后飘。
他的指尖还是凉凉的,像刚才在空调房里捂了很久。但他的手没往回缩。只差一指——我能感觉到布料下的空隙和我皮肤表面的热气在那个间隙里撞来撞去。走廊尽头的空调嗡嗡响。我数到三的时候,他把手放了下去。
“走吧。”他说,拎着水壶往我闺蜜病房的方向走。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跟着他,心跳从胸口窜到喉根。多久没有被一个人这样碰过?我数不出来。
他帮我把热水壶放到闺蜜病房门口的小柜子上。闺蜜醒了,眯着眼看我,又看他,眼神里全是问号。我示意她先别问。
他走回503。我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下来,抱着手机发呆。过了一会儿,微信弹出来——“共享文档发你了。我爸的手术记录,你别嫌枯燥。”
我点开。是他给他爸做的术后观察笔记。心率和引流管颜色都标注得很细。时间跨度两周,编辑记录显示最近一次改动是昨天凌晨三点二十一分,病区、床号和主治医师名字后面,备注栏有一行小字:“给她看的,至少让她知道我不是坏人。”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软软地撞了一下。我想回复点什么。不小心点了右上角三个点——历史版本。
我不是想看他的隐私,但那个按钮就在那里。
版本列表列出来的瞬间,我愣住了。
最近十个版本,编辑者名字都不相同。依次是“风间”“江夜”“S”“九尾”“子渊”“慕北”……每个名字都对应了不同的头像,不同的修改内容。
但修改记录的内容都对得上——心率、引流管颜色、换药时间。数据从两周前开始累积,内容严丝合缝,从没有遗漏过一天。
我放下手机,手心按在大腿上。走廊里很静。隔壁病房传来呼噜声,混着制氧机的间歇嗡鸣。我盯着503的门。
那些名字,都是这半年里加过我微信、私聊过、组队过、暧昧过的男人。
有一个是三个月前消失的,微信再没回过。有一个说过从北京来上海出差,后来失联。还有一个,头像是白底黑字的“慕北”,凌晨两点发过一段三十七秒的语音,说想听听我还醒着的声音,之后隔天就删了我。
我一直以为是同一个人。
是我被谁玩了。
又或者说,这一整张实验网络里,我只是随机分到一组对照组。
我重新站起来,走向503。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的监护器在规律地“滴……滴……”。透过门缝,我看见他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把笔记本搁在一个简易塑料托板上,手指敲着键盘。背脊挺得很直,脖颈后面有道细细的旧疤。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我,笑了一下。“看完啦?”
我咽了一下口水。“那些名字——”
他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屏幕的光把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块,表情在交界处晃了晃,然后稳住了。
“你都看到了。”
不是问句。
他站起来,把椅子让给我。折叠椅的铁管在瓷砖地面上“咝”地擦了一声。我站在原地没动。
“所以,你叫什么?”我问。
他走到窗边,站的位置刚好让走廊灯光勾出他的轮廓。他没有回头,沉默了一阵。
监护器在“滴——滴——”。
“江夜。”他最终说,“不过你认识的那个人,用的是另一个名字。”
他转过身来,离我只有一步远。这个距离,刚才走廊里也站过。现在再看,却像隔了一层东西。
“那篇文档的原始创建人,”他接着说,“现在躺在这张床上。他是真的。名字虽然多,病情记录从头到尾只有一份。”
他伸手指了指病床上那位嘴巴微张、沉睡的老人。老人的手背扎着留置针,枯瘦得像一把旧树枝。我盯着那只手,突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一个骗子在用一个账号。是一群人,在轮流照顾同一位老人。
共享文档是交接棒。
那些加过我微信、组过队、打过深夜语音的男人们,只是不同班次的同一个人。
不。
不是同一个人。是不同的人。
我退了半步。
他把手抄进卫衣口袋里,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衣领松了口,锁骨露出来一截。刚才在走廊里,我盯着他脖子看了好几次。现在这副躯体横在我面前,我却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属于江夜。
“所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是什么身份?”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还是凉的,扶住了我的手臂。这一下不是碰巧擦过,而是明确地握了上来。他的拇指扣在肘弯内侧,其余四指沿着我小臂的弧度往下滑了一段,停在我手腕上——脉搏的位置。
“现在是——”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唯一一个愿意当面告诉你的。”
他的脸离我不到一掌宽。走廊灯光穿过百叶窗打进来,一片一片切在他的颧骨上、嘴唇上。我的肩膀被他引导着靠在了门框边。隔着两层衣服,我能感到他的胸腔在起伏——频率跟我自己的一样不规律。
他靠近了。我的脖颈往侧偏,他呼吸一路追过来,停在耳后。
那个香水味又出现了。清冽的,带着轻微的烟熏感。我之前闻过,就在我接热水转身的那一刻。当时以为是他的。
现在我知道了。共享文档里有一列备注,藏在表格最右侧的隐藏栏里——香水型号。每换一人,留言一次:“免得她闻出差别。”
他的嘴唇落在那个味道覆盖的地方,轻得像文档里那段从不被正式保存的附言。
病房的监护器还在滴。我没有推开他。
第二天清晨我在家里的床上醒来,窗外天是青灰色。我打开手机,共享文档推了一条新通知。
最新版本编辑者:“某个人”。
修改内容那一行写着——“名字不重要。”
底下留白一行。光标还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