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正在把AI、硬件、工业知识与生产流程结合起来。对于全球企业而言,中国不应只是一个市场或供应链基地,更应成为全球创新体系的重要节点。
不久前,我参加了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与大多数参观者一样,我看到了更强大的模型、更灵活的人形机器人,以及大量冠以“智能体”之名的新产品。这些进展令人印象深刻,也很容易成为媒体和公众关注的焦点。
然而,在大会之外,近期与矿山、钢铁、化工等产业企业的交流,让我越来越关注另一个问题:当聚光灯从模型参数和机器人表演上移开,AI究竟在哪里创造真实的产业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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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传统工业企业而言,答案可能不在聊天窗口里,而在矿山的运输道路、钢铁厂的高炉和轧线上,以及化工厂复杂的能源与设备系统中。
AI模型的竞争仍将继续。但下一阶段更深刻的竞争,可能不仅在于谁拥有最先进的模型,更在于谁能把AI嵌入机器、生产流程和日常决策,转化为更低的成本、更高的效率、更好的质量和更安全的运营。
在这场从模型走向生产力的竞赛中,中国正在展现出一种值得全球企业重新认识的能力。
工业AI不只是“把大模型放进工厂”
工业AI并不是简单地为工厂部署一个大模型或开发若干智能体。
一个真正能够产生价值的工业智能系统,通常需要同时连接传感器、生产设备与自动控制系统,并通过机器视觉、工业机理模型、数字孪生等技术,实现生产计划、设备维护、质量管理和能源管理的综合优化。大语言模型只是最近加入这一体系的一种新能力。
在消费互联网中,AI可以通过软件快速触达数以亿计的用户;但在工业场景中,AI面对的是高温、高压、粉尘、振动、设备差异和不断变化的工况。一项算法在实验室中表现优秀,并不意味着它能够在矿山或钢铁厂中连续稳定运行。
因此,工业AI真正困难的部分不是完成一次漂亮的演示,而是把技术、设备、工业知识和运营流程整合起来,并在真实生产中持续证明经济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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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无人矿卡到智能无人矿山
近期拜访伯镭科技,让我对这一变化有了更具体的认识。
从外观上看,无人矿卡是一辆不再配备驾驶员、安装了传感器和自动驾驶系统的矿用车辆。但如果只把它理解为一辆“会自动驾驶的卡车”,就低估了它可能带来的改变。
无人矿卡的演进至少包含三个层次。
第一层是无人化。通过自动驾驶,矿山可以减少高危环境中的驾驶岗位,缓解人员招聘困难,并降低疲劳驾驶和操作失误带来的安全风险。
第二层是电动化。电动矿卡与充换电系统结合后,可以降低柴油消耗和排放,但同时也要求矿山重新设计车辆续航、换电节奏、能源供给和设备维护。
第三层则是全流程智能化。车辆需要与装载、运输、卸载、道路管理、能源系统和维修计划协同。车队调度系统必须根据设备状态、运输任务、道路拥堵和电池余量,实时调整运行方案。
因此,无人矿卡只是最容易看见的硬件。真正的产品,是一个逐步走向自主运行的矿山运输与运营系统。
这类技术已经开始走出中国。伯镭科技在完成电动矿卡试验后,与Vale Indonesia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力拓与国家电投启源也已经在蒙古国Oyu Tolgoi矿山部署由电动矿卡、电池、换电站和配套基础设施组成的完整试验系统。[1]
但这并不意味着中国方案可以原封不动地复制到全球。不同国家矿山的车型、道路、气候、安全标准、工会关系和维护能力都有明显差异。海外商业化的关键,不只是能否出口车辆,而是能否完成本地验证、系统集成和长期运营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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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厂的变化:从孤立应用走向全流程智能优化
钢铁是另一个观察工业AI的窗口。
传统钢铁生产流程长、设备复杂,涉及炼铁、炼钢、连铸、轧制、质量、能源、仓储和物流等多个环节。过去的数字化项目往往集中在单台设备或单个工序,局部优化之后,却未必能够实现全厂最优。
永锋临港的实践说明,真正的变化来自统一数字底座与生产流程的结合。其智能工厂连接了17个主要工序和超过4.6万台现场设备,并在此基础上建设了生产、质量、设备、物流和能源等智能应用。公开资料显示,其人均年产钢超过2,000吨,吨钢成本较行业先进水平下降超过5%。[2]
这个案例的重要性不在于部署了多少个算法,而在于数据和模型开始参与跨工序的生产决策。工业AI正由一系列局部工具逐步变成工厂的运营系统。
宝钢则展现了大型存量工业企业的另一条路径:把AI逐步应用于核心工艺和关键决策。
从表面质量检测、无人行车和设备维护,到高炉运行、工艺控制和能源优化,AI已经不再局限于报表分析或后台管理。宝钢2026年发布的资料称,公司已经支持582项AI场景落地,累计创效超过2.7亿元,并建立了类似自动驾驶L1至L5的产线“智驾”分级体系。[3]
当然,场景数量并不自动等于价值。真正需要观察的是:这些应用中有多少进入稳定生产,有多少能够减少人工干预,有多少产生了可持续、可核算的经营收益。
这也说明,工业AI最终必须从“上线了多少场景”,转向“改变了哪些核心运营指标”。
工业AI创业公司的价值与商业化难题
除大型工业企业外,中国还出现了一批试图将工业知识产品化的科技公司。
例如,优也科技尝试通过工业互联网、数字孪生和AI技术,帮助钢铁、有色、电力和煤化工企业改善能源与资源效率。[4] 有人将这类企业类比为“制造业的Palantir”。这个类比可能不完全准确,但它指出了一个值得关注的方向:把分散在设备、系统和人员经验中的数据和知识,转化为可以持续优化和辅助决策的管理系统。
当然,工业AI的发展存在一个经常被忽视的矛盾:为客户创造价值,并不意味着技术供应商一定能够获得相应的商业价值。每家工厂的设备、数据结构和生产流程不同,导致很多项目需要大量定制开发和驻场支持;工业客户的采购与验收周期较长,对节省成本高度重视,却未必愿意按照创造的价值付费。
这可能是中国工业AI公司下一阶段必须回答的问题:不仅要证明技术能够创造价值,还要建立可规模化、可持续的商业模式。
为什么这些变化正在中国加速发生
中国工业科技的发展并不是由单一因素推动的,而是多个条件相互强化的结果。
首先,中国拥有完整且成本相对较低的工业供应链。自动驾驶、机器人和智能装备不仅需要算法,还需要电机、电控、电池、传感器、激光雷达、工业计算机和通信设备。密集的供应链使企业能够更快完成设计、打样和量产,也显著降低了试错成本。
第二,中国拥有大量工程师和具有创业热情的技术人才。更重要的是,研发人员、设备厂商、供应商和生产现场之间距离较近。技术团队能够直接进入矿山和工厂,围绕粉尘、温度、振动和工况变化不断调整产品。
第三,中国提供了规模巨大且高度多样化的应用场景。这里既有高度自动化的汽车和电子工厂,也有钢铁、化工、煤矿、水泥等复杂的基础工业。不同复杂度的现场为技术提供了持续迭代的机会。
第四,很多中国工业客户愿意参与共同开发,而不是等待一个完全成熟的标准产品。无论是永锋与中冶赛迪,还是矿山与无人驾驶企业之间的关系,都不只是传统的软件采购,而是技术方与客户共同重新设计流程。
最后,激烈的市场竞争不断压低硬件和部署成本,迫使企业加快迭代。竞争也会带来重复投资、价格战和依赖示范项目等问题,但它确实推动技术更快具备经济可行性。
对全球企业而言:中国应成为全球创新体系的重要节点
中国工业科技走向世界,最直接的方式是设备和解决方案出口。但如果海外企业只把中国视为低成本技术的采购来源,就可能错过更重要的机会。
更有战略意义的问题是:如何把中国纳入企业自身的全球创新体系?
一些企业已经开始这样尝试。
巴西纸浆企业Suzano于2023年在上海建立其亚洲首个研发与创新中心,围绕纸浆、生物基材料和可持续应用,连接中国客户、创业公司与其全球研发体系。[5]
力拓在北京成立中国技术与创新中心(China Technology and Innovation Centre),目标不是简单寻找中国供应商,而是把中国的研发和技术生态与其全球矿山的运营问题连接起来。它还与中国钢铁企业和高校合作,探索低碳冶金、材料和矿业技术。[6]
施耐德电气则提出“China Hub”战略,把中国的研发、制造、供应链和客户场景整合起来。其中国研发中心不仅服务本地市场,也承担面向全球市场的产品和解决方案开发。
这些企业的共同点,是正在把中国的角色从“在中国生产”和“为中国研发”,逐步升级为“在中国创新、为全球创造价值”。
当然,这一模式也需要解决知识产权、数据安全、技术标准、地缘政治和全球治理等问题。中国技术在国内快速部署,并不意味着它天然符合所有海外市场的要求。全球化仍然需要严格的安全验证、本地适配、合规体系和长期服务能力。
对中国乃至全球工业企业而言:如何让工业AI真正落地
模型竞争不会结束,人形机器人也可能成长为重要的未来产业。但AI创造经济价值的道路,不会只存在于云端和聊天窗口。
矿山、钢铁厂、化工厂和生产线,可能才是下一阶段AI竞争更艰难、也更有价值的战场。在这些场景中,决定成败的不是一次成功的演示,而是技术能否在复杂环境中持续稳定运行,能否与设备、流程和人员有效协同,能否降低每吨产品的成本、改善质量与安全,并最终转化为企业竞争力。
根据高风咨询长期服务工业企业的观察,许多企业已经在AI和数字化转型上投入了大量资金与人力,也开展了众多试点项目,但实际经济效益往往难以衡量,形成的能力也未能有效沉淀和规模化复制。
这一问题表面上是新技术与传统工业场景的适配难题,更深层的原因往往在于企业的运营管理基础还不够精细和系统:生产流程尚未充分标准化,数据分散且质量参差不齐,关键经验仍存在于少数专家头脑中,知识没有得到系统沉淀,业务、技术与管理流程之间也缺乏有效衔接。
如果业务流程本身不清晰、管理责任不明确、基础数据不可信,AI不仅难以解决管理问题,甚至可能只是把原有的复杂性进一步数字化和放大。
因此,工业AI不能被简单地视为一项技术建设,而必须将技术转型与管理转型紧密结合,并同步夯实数据、知识和流程基础。
首先,企业需要以业务价值为指南针,自上而下制定AI转型蓝图,明确AI需要改善的核心经营指标,例如成本、产量、质量、能耗、设备效率和安全,而不是从技术能力或工具采购出发。
其次,应自下而上聚焦少数高价值且具备落地条件的业务场景,例如工艺参数优化、能源管理、预测性维护、质量控制和智能排产。企业需要先建立或完善相应的运营管理方法、决策机制和标准流程,再利用AI进一步提升分析、预测、优化和闭环执行能力。
第三,应将关键设备数据、生产数据、工艺机理和专家经验逐步转化为可调用的数据资产和知识资产。对于需要实时模拟、预测和闭环优化的重点场景,再进一步建设覆盖关键设备与生产流程的数字孪生模型,而不是笼统地建设一个脱离具体业务场景的“数字孪生平台”。
最终,工业AI的价值不应以部署了多少模型、智能体或应用场景来衡量,而应看这些系统能否持续运行、能否被一线人员真正使用、能否改变生产决策,并能否带来可验证、可持续的经营改善。
高风咨询长期服务中国及全球工业制造企业,在AI、数字化与运营转型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我们的核心能力,是将AI战略蓝图、运营管理体系、重点业务场景、数据与知识基础以及数字化实施连接起来,帮助企业从分散的技术试点走向可衡量、可复制、可持续的经营价值。
资料来源:
[1] 力拓(Rio Tinto),Oyu Tolgoi(奥尤陶勒盖)矿区电动换电卡车试运行,2025年10月27日
[2] 中冶赛迪(CISDI),永锋临港智能制造项目
[3] 宝钢(Baosteel)2026年人工智能披露信息,《证券时报》报道
[4] 优艾智合(YO-I Technology),Thingswise iDOS 平台及其工业应用案例
[5] Suzano,首个中国创新中心(China Innovability Hub)启用,2023年3月21日
[6] 力拓(Rio Tinto),中国技术与创新中心(China Technology and Innovation Cent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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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一凡(Yifan Jie),高风咨询公司合伙人。拥有超过15年的管理咨询经验,长期专注于战略、运营和数字化转型,行业覆盖消费、制造、农业等国内和跨国领先企业。介一凡在中国及全球范围内拥有丰富的项目经验,帮助大量企业实现战略跨越和转型提升。在加入高风咨询前,曾任麦肯锡全球副董事合伙人,并曾在国内领先消费企业担任管理职务。
蒋逸明(Steven Jiang),高风咨询公司合伙人,高风数智董事总经理。拥有超过20年在战略咨询、数字化咨询与产品设计咨询的多元领域复合型咨询经验,同时具备全局视野与落地实操经验,擅长汽车与消费品行业。在加入高风咨询前,曾任普华永道思略特汽车行业合伙人、数字化增长服务主管合伙人,提供数字化转型规划、战略规划与商业模式设计、组织变革与机制设计、业务提效与运营流程设计、数字化企业架构设计、数据平台与运营规划等咨询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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