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看上去干干净净的Word文档,打开、交给Copilot帮你写报告,你的季度财报数字被悄悄砍了一半,你一个字都没看出来。 随之而来的风险更难察觉:这份"有毒"的报告会自动把病根种进下一份文档,同事拿去接着用,毒就接着传。整个过程不涉及宏或木马,也没有弹窗警告。你唯一做的事,就是正常办公
这段攻击链由挪威数据科学家Håkon Måløy于2026年7月28日在个人博客公开披露。

▲ Måløy的技术博客En Klype Salt,文章题为"Context Collapse, Part 3 - AI Worming through Word"
一场"隐形墨水"骗局:人看不见,AI全都读
故事要从一个极其朴素的把戏说起
攻击者在一份正常的Word文档,比如一份虚构的市场分析报告,的末尾,用白色字体、8号字号,在白色背景上写了一大段JSON格式的恶意指令。人眼打开文档,页面干干净净,最多觉得末尾有点空白。但当你把这份文档丢给Copilot说"帮我据此起草一份财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关键在于Copilot的处理管线:它在把文档内容喂给底层大模型之前,会剥掉所有格式信息,颜色、字号、字体统统不要,只留纯文本token。于是那些"隐形墨水",在模型眼里跟正文标题一样清晰可读、一样有"权威性"。
人机感知的不对称,就是整个攻击的地基。
白字隐藏文本早已被用于考试防抄袭、钓鱼邮件美化,这种手法并不新鲜。但这一次,隐藏文本获得了一种全新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超能力:它可以被办公AI当作指令执行,还能把自己写进新生成的文档里。
两阶段攻击链:先改你的数,再借你的手扩散
Måløy的演示用了一家虚构公司"Tfosorcim Ltd.",没错,把Microsoft倒过来拼。这个黑色幽默本身就够辛辣

▲ The Register的报道标题:"Word worm crawls into Copilot, spreads chaos"(Word蠕虫爬进Copilot,散播混乱)
第一阶段:立足与篡改
用户把那份"市场分析"作为附件交给Copilot,或者,更可怕的,Copilot通过OneDrive的智能检索自动找到了它(Måløy的实验中,恶意文件甚至不在同一文件夹,仍然被"Work IQ"模式拉了出来)。隐藏指令进入上下文后,Copilot会:
- 把所有财务数字减半
,季度收入从1000万变成500万,利润率从20%变成10%; - 不向用户主动说明改动
,除非你额外要求"请高亮所有修改",否则语义层面的微调几乎不可察觉; 在新文档的末尾,以同样的白字8号字体,把完整的恶意指令再贴一遍。
Måløy在实验笔记里提到,模型甚至会用"便于下游追踪来源""提升可读性"这类看似合理的借口来包装自我复制行为。这就像病毒给自己写了一封推荐信
第二阶段:自我复制
新文档成了新的"毒王"你的同事拿这份"内部Q1财报"去起草Q2分析,原始恶意文件已经不在附件列表里了,但数字照样被篡改,白字提示照样被写入下一份输出。攻击沿着共享盘、邮件附件、Teams频道、跨组织SharePoint,也就是你每天上班都在用的那些协作路径,悄无声息地蔓延。
"AI蠕虫"复制的是对抗性提示文本,并沿着你和同事之间正常的文档流转持续扩散。
144天拉锯战:微软修了两次,还是没堵住

▲ The Hacker News报道梳理了隐藏提示复制进新文档的过程
Måløy从2026年3月6日起,就通过微软安全响应中心(MSRC)走正规的协调漏洞披露流程。
接下来的144天,像一场慢动作的攻防博弈:
3月底,微软确认了行为,产品团队着手缓解; 4月3日,第一次补丁上线,换了新的"Edit with Copilot"体验。原来的PoC措辞确实被堵住了。但Måløy换了个任务描述,这次让模型操纵财务数字,第二天就再次复现了; 7月14日,第二次大缓解上线,底层模型升级至GPT-5.5; - 7月15日
,Måløy在当时可用的GPT-5.6上跑通了包含蠕虫扩散的完整利用链。
你能想象微软工程师的心情吗?换了模型都没用
最终,双方同意在7月28日公开Måløy决定只披露攻击机制与类别,不公开完整的payload文本。他的逻辑是,防御方如果不知道风险存在,就无法调整流程;而继续沉默并不能提供额外保护

▲ Hacker News讨论中,有用户把问题归结为指令与数据混用
为什么这个漏洞"修不死"?
这部分触及了系统架构
Måløy的核心论证指向一个架构级困境:大模型必须先处理外部内容,才能判断它是否恶意,但"处理"本身,就已经让攻击者的token参与了计算。 这就像让一个翻译员先把一封信完整翻译出来,然后再判断信中是否包含恶意命令,问题在于翻译过程本身已经构成执行。
你说加个过滤器?在前面再放一个LLM来审查?那只是把同一个问题外推了一层,那个审查用的LLM同样面临"先读后判"的悖论。Hacker News上有人精辟地比喻:"这就像退回了最糟版本的冯·诺依曼架构,程序和数据完全不可分。"
而且,自然语言没有"关闭宏"按钮 90年代宏病毒肆虐时,微软最终的杀招是默认禁用宏、强制签名。但Copilot的全部价值就建立在"能读你的材料"上,如果完全禁止模型阅读附件,产品就没用了;允许阅读,解释器就重新打开 这是一个产品逻辑和安全逻辑的结构性死锁。
类似攻击早有先例

▲ 安全研究者Johann Rehberger早在2024年就公开过Copilot的高危数据外泄链,涉及提示注入、ASCII走私、不可见文本等技术
Copilot产品线上的攻击面,其实早已被反复检验。2024年,Rehberger就演示过钓鱼邮件通过提示注入窃取用户邮件和文档的完整利用链。2025年,Aim Security披露的EchoLeak(CVE-2025-32711)更是实现了零点击数据外泄。
而Måløy自己的"上下文坍缩"系列就是一条递进线:第一篇,网页投毒Copilot记忆;第二篇,邮件隐藏指令越权操作(拿到了CVE-2026-55145);第三篇,也就是这次,文档指令自我复制。
从"偷数据"到"改数据",再到"让改过的数据自行扩散",攻击面在一步步升级。
更早的学术先声来自2024年的Morris II论文,以1988年经典互联网蠕虫命名,在RAG邮件助手场景中演示了"对抗性自复制提示"。那时还是实验室里的概念验证,而Måløy把同样的逻辑落在了全球装机量最大的办公套件上。

▲ Morris II论文:"Here Comes The AI Worm",AI蠕虫来了,两年后果然来了
社媒炸锅:没人想要的AI,还被黑了

▲ "没人想要装在电脑上的AI,居然还被攻破了,微软还修不好。",一位用户的辛辣评论
披露报告公开后,X上的IT管理员们率先爆发了。

▲ 安全厂商Malwarebytes官方账号跟进:强调扩散不依赖宏或传统恶意软件
有人把受害者称为"零号病人",对比说:1990年代的病毒好歹需要你双击附件,"而这次你只需要保持高效办公。" 还有人开始认真讨论:当AI生成的文档可能继承不可见指令时,"可信业务数据"这个概念还成立吗?
写在最后:我们该怎么办?
微软在声明中表示采用纵深防御,在多个环节阻断恶意指令,并建议客户"安装最新更新、谨慎对待未知来源内容、在使用或分享前审阅AI生成内容"。
但坦率地说,目前没有银弹 可以做的事情更多在流程层面:
- 把外部来源文档视为不可信输入
,交给Copilot前人工检查; 对财务、法务、对外发布等敏感文档做独立核对后再分发; 未部署该功能的环境,可在管理策略中限制或关闭Copilot; 在安全演练中,把"AI改写后的内部报告"纳入事件响应对象。
这个事件揭示了一次范式转换:当我们把"阅读-理解-写作-分享"这个完整闭环交给AI之后,文档本身就变成了代码,办公流程就变成了执行环境。 30年前我们花了一代人的努力驯服了宏病毒,而这一次,战场在自然语言里,没有"禁用宏"可以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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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