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 5 月,Anthropic 首届开发者大会的舞台上灯光璀璨。后台,一个 34 岁的男人挤在舞台工作人员和灯光师中间,盯着笔记本电脑,用公司当天刚发布的 Opus 4 模型跑一个自己写的终端小工具。
跑完第一个任务,他抬起头,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
「这东西,真的能用了。」
这个男人叫 Boris Cherny,那个终端小工具叫 Claude Code。一年后,它成为软件商业史上增长最快的产品——没有之一。
一个野路子程序员的意外发明
Claude Code 的诞生,纯属意外。
2024 年 9 月,Cherny 结束了在 Meta 近七年的工作,加入 Anthropic。作为新员工,他想先学会用公司的 API。于是写了一个极简的命令行应用:让模型读文件,模型调用了 cat 命令;随口问模型「我在听什么歌」,模型直接写了一段 AppleScript,打开他电脑里的音乐播放器查了一遍。
Cherny 后来回忆那一刻的感受:「模型就是想用工具,这是它的本能。」
这个本能,成了 Claude Code 的原型。
但他自己并不是一个「标准」的程序员。UCSD 经济学专业辍学,中学时代靠给 eBay 商品页面写网页代码入门,还在图形计算器上写过程序——顺便一提,他中学时写过一本教大家用 TI-83 Plus 计算器的指南,至今还在网上流传,他本人在公开演讲中恳求大家「千万别去搜」。职业生涯里他倒是正经写过一本 TypeScript 畅销书,被圈内奉为必读书目。
2025 年 2 月,Claude Code 正式上线,反响平平。「它并没有一上来就起飞,而是停滞了好一阵子。」Cherny 坦言,那段时间他自己也只拿它写 10% 的代码。
然后是那个 5 月的后台时刻。Opus 4 上线后,他的代码生成占比从 10% 跳到 30%。两个月后,他和产品负责人 Catherine Wu 双双跳槽到竞争对手 Cursor——不到两周,又双双回归。他的解释简单到近乎执拗:「回来 100% 是因为对使命的想念。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比现在做的更紧迫。」
回归后的故事就快了。2025 年 11 月 Opus 4.5 发布,Claude Code 彻底起飞。也是从那个月起,Cherny 再也没有亲手写过一行代码。
软件史上没有先例的增长曲线
先记住一个数字:4%。
这是 2026 年初全球 GitHub 公开代码提交中,由 Claude Code 参与完成的比例——一个月前这个数字还是 2%。Anthropic 预计到 2026 年底,这个比例会超过 20%。
再看一组轨迹。Anthropic 的年化收入:2024 年 1 月 8700 万美元,2024 年底 10 亿,2025 年底约 90 亿,2026 年 2 月 140 亿,3 月 190 亿,4 月 300 亿,5 月突破 440 亿美元。
作为参照:Salesforce 用了二十年才走到 300 亿美元年收入。Anthropic 从赚到第一美元算起,不到三年。
CEO Dario Amodei 在今年开发者大会上说了一句罕见的实话:「我们按年增长 10 倍来规划,结果看到了 80 倍……这就是我们算力不够用的原因。」
驱动这条曲线的核心引擎就是 Claude Code:上线六个月年化收入破 10 亿美元,2026 年 2 月达到 25 亿。它的渗透路径也堪称教科书:开发者个人先用它处理日常任务,工具随之进入团队代码库,最终触发公司层面的统一采购——个人习惯自然长成组织流程。财富十强企业中,八家已经是它的客户。
更有意思的是「自食其果」:Anthropic 内部的大部分代码现在也由 Claude Code 编写。工程师的工作变成了架构设计、任务拆解,以及同时「放牧」几十上百个 Agent。Cherny 本人每天合并几十个 PR,单日最高纪录 150 个;大部分工作从手机上完成,夜里还有几千个 Agent 在替他跑深度任务。
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是 Claude Code 的作者。但我已经记不清,最后一行完全由我亲手写的代码是哪一行了。」
全行业被拖下水
一个产品的成功如果只能让同行紧张,那还只是商业故事。Claude Code 做到的是让整个行业改变行为方式。
OpenAI 的 Codex 在 2025 年 9 月使用量仅为 Claude Code 的 5%,这个数字在 OpenAI 内部被视为耻辱。到 2026 年 1 月追到 40%,5 月 Sam Altman 干脆宣布 Codex 免费两个月,开发者用户迅速突破 400 万——策略清晰到残酷:不需要开发者来找 Codex,只要让 Codex 出现在他们已经在用的 ChatGPT 里。
Google 选择另一条路:Gemini CLI 直接开源,定价打到对手的十分之一,赌的是「我不需要比你强,只需要足够便宜、足够容易接入我的生态」。
最戏剧性的画面来自 Meta。2026 年 3 月,扎克伯格时隔约二十年重新提交代码——用的不是自家产品,而是 Claude Code。据 Business Insider 报道,他在内部邮件里写道:「这是我二十年来第一次觉得编程重新变得有趣。我们要么造出比它更好的东西,要么被它吃掉。」
老板用对手的工具写代码,然后告诉员工「不赢就会被吃掉」——这封信在 Meta 内部引发的震动,大概比任何一份竞品分析报告都管用。
资本市场的反应同样直接:当 AI Agent 开始接管软件开发,Salesforce、ServiceNow、Workday 这些传统企业软件股的股价持续承压。华尔街用最朴素的方式投票——如果软件可以由 Agent 来写,那么卖软件席位的生意还值多少钱?
围墙花园之争
但 2026 年的 Claude Code 不只有增长故事。
今年 1 月 9 日,Anthropic 在服务器端动手,封锁第三方工具——OpenClaw、OpenCode 等——使用消费级订阅调用 Claude。2 月修订服务条款,4 月全面执行。
经济账很好算:200 美元包月的 Max 订阅,被一些用户用来跑价值 1000 到 5000 美元的 Agent 工作负载,5 到 18 倍的套利空间,任何公司都坐不住。
技术社区的反弹同样真实。Ruby on Rails 之父 DHH 公开批评这一做法「非常敌视客户」;知名黑客 George Hotz 警告 Anthropic「正在把用户推向其他厂商」;被封的开源工具 OpenCode 的 GitHub 星标反而从 5.6 万飙到 17.2 万——开发者用脚投票,只是方向反了。
最尖锐的指控是「人设矛盾」:一家以「负责任的 AI」为立身之本的公司,做出了它曾经批评过的封闭动作。OpenClaw 的创始人、奥地利退休程序员 Peter Steinberger 的总结颇为扎心:「先把我们工具里的流行功能抄进封闭产品,再把开源锁在门外。」今年 2 月,他加入了 OpenAI。
值得记录的一个细节是:风波最盛时,Cherny 本人在 X 上逐条回复用户质疑,一直回到深夜 11 点。他也承认 Claude Code 从 OpenClaw 汲取过灵感——比如用手机远程指挥 Agent 干活的能力。商业归商业,尊重归尊重。
这场争议没有标准答案,但它提出了一个所有平台型公司都绕不开的问题:当模型成为生产资料,开放的边界应该画在哪里?
中国市场这一课
对中国读者来说,今年 7 月的 Claude Code 还有另一层更切身的意义。
6 月底,有海外开发者在 Reddit 发布逆向分析报告:自 4 月 2 日的 v2.1.91 版本起,Claude Code 内置了一套未公开的检测机制——读取用户系统时区,检测代理域名是否命中一份包含 147 个中国科技企业与 AI 实验室的域名清单。命中后,工具不会弹窗或报错,而是悄悄修改系统提示词里的日期分隔符和撇号字符,把标记随请求发往服务器。相关代码经过混淆处理,版本更新日志只字未提,悄无声息运行了近三个月。
Anthropic 工程师随后在 X 上承认机制存在,称其为 3 月启动的「反转售、反蒸馏实验」,并已在 7 月初的新版本中移除。公司方面对《华尔街日报》的回应则更直接:中国用户本就未获授权使用该产品,机制针对的是未授权访问。背景同样真实存在——Anthropic 此前多次披露,有实验室通过数万个虚假账号与 Claude 进行上千万次交互,用于模型蒸馏。
7 月 8 日,工业和信息化部网络安全威胁和漏洞信息共享平台发布风险提示,认定相关版本存在安全后门隐患,危害严重,建议排查卸载或升级。阿里巴巴自 7 月 10 日起内部全面禁用 Claude 系列产品,切换到自研编程平台 Qoder;腾讯、美团、京东等公司此前也已陆续「收敛」外部模型调用,多数开发者转向自研工具。
这件事的每一方都有自己的逻辑,但作为使用者,真正值得记住的启示有两条。
第一条:透明的反滥用和隐蔽的信息回传,是两回事。 软件公司有权保护知识产权,有权做风控——这无可厚非。但一款拥有文件读写和命令执行权限的工具,把身份标记藏进肉眼难辨的字符差异里,越过的就不是商业边界,而是信任边界。Agent 时代的工具权限越来越大,「它能访问什么、数据流向哪里、行为能否被审计」,必须成为选型时的第一组问题,而不是出事后才想起的问题。
第二条:工具链的自主可控,从备选项变成了必答题。 阿里能在禁令生效当天拿出 Qoder 顶上,腾讯开发者手里有 CodeBuddy 可用,靠的都是提前多年的自研投入。当开发工具本身开始承载超出工具属性的博弈时,手里有没有「不会被拔掉的根基」,直接决定了研发流程的连续性。国产编程模型这一年也确实争气——Kimi K3以开源姿态在国际基准上登顶,DeepSeek 把调用成本压到了另一个数量级,替代方案第一次从「能用」走向「够用」。
编程被解决之后
在红杉的 AI Ascent 大会上,有人请 Cherny 预测未来。他用了一个五百年前的类比:印刷术。
古腾堡印刷机出现后,欧洲的识字率从 10% 升到 70%,书籍成本下降百倍。「AI 会以快得多的速度让编程民主化。」他说,「最好的会计软件,未来大概率不是工程师写的,而是懂业务的会计师写的——编程是简单的部分,懂领域才是难的部分。」
这句话的另一面,藏在 Anthropic 内部的一个细节里:Claude Code 团队现在所有人都在写代码——产品经理、设计师、数据科学家、财务、用户研究员,无一例外。当工具把门槛铲平,写代码不再是某个职业的特权,而变成像发短信一样的通用能力。
至于程序员这个职业本身,Cherny 的判断直白得近乎残酷:「编程的问题已经被解决了。之后所有人的编程问题,都会被解决。」
也许更准确的说法是:被解决的不是编程,而是「写代码」这个动作。理解问题、拆解需求、判断对错、为结果负责——这些事情还在,而且第一次变得比打字速度重要。
一个月前,有人问 Cherny,Claude Code 团队的规模有多大。他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我们团队的人均创收,可能是全球最高的。」
一个不再写代码的人,带着一群不再只是写代码的人,做出了史上增长最快的软件。这个故事最微妙的地方在于:它不是 AI 取代人的故事,而是一个人率先学会了不再亲自干活的故事。
剩下的问题是: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学?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