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与乌雷《No Predicted End》观影日记
看这部片子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爱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很蠢,蠢到几乎所有正经谈论它的人都像是在撒谎。但阿布拉莫维奇和乌雷的故事让我觉得,也许我们可以换一种问法——不是爱是什么,而是爱结束之后,剩下的是什么。
剩下的是记忆。但又不是那种完整的、可以叙述的记忆。剩下的是碎片。
片子里有一段,他们坐在那儿聊一辆雪铁龙货车。那辆车是他们从七十年代末起共同生活的"家",他们在欧洲大陆上过着吉普赛式的游牧生活,从一个表演到另一个表演,没有固定的住所,只有永久的移动。她说那是她生命里"最好的时光","极度自由和极度贫困"并存的年月。后来这辆货车被搬进了展览现场,作为他们十二年共同生活的实物见证。
阿布拉莫维奇在回忆那辆车的时候,语气很淡。她没有渲染什么,只是说开着它走遍了欧洲,带着他们的狗。她说"彻底的自由"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稍微慢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那辆货车在巴黎的广场上绕着圈开,一圈又一圈,那是他们的作品《Relation in Movement》。她坐在副驾驶,他在开车,车子转着圈,周而复始,像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句子。
你看,人就是这样一种奇怪的动物。我们记不住那些大事——记不住到底是哪一天决定分开的,记不住最后一次争吵的内容——却记得住一辆车,记得住某个午后阳光从货车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阿布拉莫维奇没有说这些,但我相信她记得。就像我确信她整理旧物时翻到什么东西,拿在手里翻了又翻,然后放回去,什么也没说。
我从前觉得爱是一个动词,是你为对方做的事,是拥抱、是陪伴、是承诺。但看完这部片子我开始觉得,爱或许更接近一种名词状态——它是一种残留在身体里的惯性,像旧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你明明已经不需要再爱那个人了,明明新的生活已经展开,明明你笑得很好、吃得很好、睡得也很好,但某个深夜里你忽然想起一辆车——一辆破旧的、早已不知去向的雪铁龙货车——想起它曾经载着两个人穿越整个欧洲。然后你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停了一拍。那一拍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思念,没有遗憾,没有渴望重逢。只有一种空旷的、柔软的静止,像整座城市忽然停电了三秒钟,然后又一切如常。
那三秒钟就是爱。不是全部的爱,只是它残存的部分。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洼,浅得照不出人影,但在阳光下依然一闪一闪地亮着。
片子里最让我心里动了一下的,是他们聊起那辆雪铁龙货车的时候。阿布拉莫维奇说起一件事,她和乌雷管对方叫"胶水",因为他们觉得彼此的关系就是把两个人黏在一起的东西。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但我在想,要用"胶水"来形容一段关系,大概是因为它曾经真的把两个人黏合到了某种程度,撕开会疼,会留下痕迹,会有一小块皮肤永远属于对方。
他们还制定过一份宣言,叫"ART VITAL",一共十四件作品。贯彻其中的概念是"无预期结局"。那时候他们三十多岁,开着货车穿越欧洲大陆,风从车窗灌进来,狗的呼吸声在车厢里起伏。他们大概真的相信,爱可以没有预设的终局,可以像一首没有谱完的曲子,永远停留在创作中的状态。他们不知道的是,结局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在你准备好的时候来。它来的时候总是不声不响的,像货车轮胎上慢慢磨掉的花纹,你看不见它在消逝,直到某一天它彻底平了,你才发现已经走了那么远的路,而前方已经没有可以继续行驶的路面了。
后来那辆车停在了哪里,没有人记得。但阿布拉莫维奇说起它的时候,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语气变化,像一个人提起故乡时那种本能的柔软——你知道它已经不在了,但它在某个地方等着你,等你回去看一眼。
然后就是长城。1988年,他们从长城的两端出发,一个从东往西,一个从西往东,走了九十天。阿布拉莫维奇后来说,走着走着她忽然不想走到终点了,因为终点意味着结束,而她想把这段路永远走下去。但路总有走完的时候,他们在中点相遇了,拥抱了,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那大概就是他们说过的最诚实的句子——"无预期结局"。五个字,年轻时写下的漂亮短语。那时候他们以为结局是远方的某个东西,是一个可以准备可以迎接的事件。后来才知道,结局不是这样的。结局是MOMA的那场表演里她打破所有规则伸出手的那一刻,是他说"把手给我"而她真的给了的那一刻。那短短的几秒钟里,多年的沉默像一面墙一样立在他们之间,而她伸出手,穿过那面墙,握住了他的手。
因为她知道——她一定知道——他不是另一个观众。他是她的生命。她从来没有为任何人打破过规则,但她为他打破了。那一刻所有的克制、所有的体面、所有"不应该"的声音全都安静了。她的身体比她更清楚,什么是不该错过的。
我想起她在纪录片里说的那句话,爱不是民主的,爱是彻底放弃你的自我。她这样说的时候,眼睛望着镜头,不闪躲,不犹豫。这让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她会用"胶水"来形容他们的关系,为什么她会在一份宣言里写下"无预期结局",为什么她会为一个人打破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规则。因为爱这件事本身就不是理性的。它不是你可以计算好收益再投入的东西,不是你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选择。它来的时候毫无道理,像一场没有预报的雨,把你从头到脚浇透了,你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却忽然觉得这辈子就应该是这样的。
后来乌雷走了。是真的走了,2020年,他去世了。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预期,只有结束无法预期。你不知道哪一次挥手之后就不会再挥手了,不知道哪一次转身之后不会再转身了。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还可以伸出手的时候伸出手,在还可以叫对方"胶水"的时候叫一声,在还可以一起坐在货车里穿过一整片大陆的时候,看一眼对方的侧脸,记住阳光是怎么从车窗斜斜地落进来的。
因为有一天你会需要这个。你会需要坐在某个安静的房间里,独自回想那些细节,然后确认那些年月是真的发生过,那辆车是真的存在过,那个人的温度是真的曾经贴在你的皮肤上过。

这大概就是爱的全部了。它不是童话里那种了不起的东西,可以穿越生死、跨越时空。它笨拙,卑微,毫无用处,像一个已经停摆的钟,你明知它不会再走了,却依然舍不得把指针拨正。你留着它,放在角落里,偶尔看一眼,想起某个下午阳光也是这样斜斜地照进来,那个人也是这样斜斜地靠在椅背上,说我们走吧。
后来你们走了。走出了那辆车,走出了那座城市,走出了彼此的生活。但车还在,宣言还在,"胶水"这个称呼还在。它们不在了吗。它们还在。
像一个不肯停下的圆。一圈,又一圈。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