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的最后一周,硅谷上演了一场令人窒息的多线交锋。
马克·扎克伯格亲笔撰文,拿下《华尔街日报》意见版整版篇幅,标题掷地有声,《The AI Future Is for Everyone》。开源社区的开发者们则盯着Meta那个不开源、没API、只能在自家产品里体验的最新模型Muse Spark,在Reddit上打出了全场最高赞的一行字:
“说得太好了,但我们能有一个新的Llama吗?”
技术发布只是表层,故事的核心在于话术与权力。

▲ 扎克伯格在X上宣布专栏发表,预告“更多关于超级智能世界的积极愿景即将到来”
一篇专栏,把问题重新定义了
扎克伯格这篇文章绕开模型名称、基准分数和上线日期,转而重新定义了问题本身。
他把行业争论的焦点从“超级智能会不会出现”移向“超级智能会掌握在谁手里”。是集中在少数实验室的金库中,还是成为每个人口袋里增强自身能力的工具?
他甚至掏出了一个颇为抓人眼球的思想实验:想象一下,只有一个人拥有超级智能律师。 即便他理亏,也能碾压对手,社会因此更糟。但如果人人都有?司法反而可能更公平、更高效
漂亮太漂亮了

▲ 扎克伯格随后自回帖贴出WSJ专栏链接
文章还不忘对准竞争对手开了一枪,虽然没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因为AI危险就主张极端集中权力,这本身就是危险的。”
X产品负责人Nikita Bier以一种“内部人吐槽领导”的轻松口吻回复:“Hello Mark,你不用再把链接放在回复里了。”

▲ X产品负责人Nikita Bier轻松调侃扎克伯格
有效加速主义旗手Beff更是直接盖章:“extremely based and e/acc-pilled Mr. Mark”,翻译成人话就是“扎克,你是我们的人”。

▲ e/acc社群代表人物Beff为扎克伯格的立场站台
倒带两年:从“开源是唯一正确道路”到“我们要谨慎选择开源什么”
故事的张力来自帧与帧之间的跳切
2024年7月,扎克伯格发表万字长文《Open Source AI is the Path Forward》,用Linux取代封闭Unix的历史做类比,把Llama 3.1 405B称为“第一个前沿级开源AI模型”。那篇文章里,开放几乎被写成默认的、唯一的、不容置疑的正确路径。

▲ 2024年扎克伯格发布《Open Source AI is the Path Forward》,开源主张达到高峰
那是Llama的黄金时代2023到2024年间,Llama 2和3系列显著拉低了中小公司和独立研究者获得可用大模型的门槛,催生了无数微调、蒸馏与本地部署方案。开源社区把Meta视为对抗“三家封闭实验室”的白衣骑士。
然后,2025年6月,Meta砸下约143亿美元投资Scale AI,引入其创始人Alexandr Wang担任首席AI官,前GitHub CEO Nat Friedman等一众大佬入伙。OpenAI的萨姆·奥特曼公开爆料:Meta开出了高达约1亿美元量级的签约奖金到处挖人。公司内部组织更名为Meta Superintelligence Labs(MSL),目标直指,personal superintelligence for everyone。
一个月后,扎克伯格在官网发布公开信《Personal Superintelligence》,其中一段被TechCrunch的标题直接拎出来:
“超级智能会带来新的安全关切。我们需要严格缓释风险,并谨慎选择开源什么。”
从“开源是前进之路”到“谨慎选择开源什么”,只用了一年。Meta发言人的回应则是一句教科书级的公关话术:“立场没有改变,我们历史上也并非发布过一切。”
翻译一下就是:我们从来没承诺过全都给你。
Muse Spark:那个让社区心碎的“产品”
如果说公开信只是修辞层面的试探气球,那么2026年4月的Muse Spark,就是那只落地的靴子。
这是Meta Superintelligence Labs经过九个月全面重建AI技术栈后推出的首款模型,原生多模态推理,被公司定位为通向“个人超级智能”阶梯上的第一级台阶。听起来很激动人心?
但社区很快发现:模型没有开放权重,也缺少广泛可用的通用API,只能通过Meta AI体验。

▲ 科技博主@kimmonismus对Muse Spark的中立总结:多模态推理亮眼,但长程智能体和编程仍是短板
开发者Shaw的评论堪称全场最痛的一刀:“如果开源,我们会疯掉;但没开源,这对我们来说就是用不上的垃圾。”
另一位观察者Bindu Reddy则冷静列出清单:非开源、无通用API、只在Meta AI内、基准不如顶尖竞品,但股价涨了。

▲ Bindu Reddy的产品形态与市场反应并置分析
这就引出了整个故事里最尖锐的那个问题:当你嘴上说着“AI的未来属于所有人”,手上却把最强能力锁进自家围墙花园,“所有人”到底指谁?
争论的核心:平台开放 ≠ 权力开放
如果你把扎克伯格2024年到2026年说过的话全部按时间轴排列,你会看到一条清晰但不自洽的曲线:
- 2024
:开源是前进之路,必要条件,行业标准。 - 2025
:仍然广泛分享,但“谨慎开源”,交付指向Meta产品与眼镜。 - 2026专栏
:“访问权分散”是时代定义问题,人人应当拥有超级智能。 - 2026产品层
:最强能力封闭,走产品分发,开源只是“混合策略”。
这其实是科技史上最古老的剧本:底层开放,体验层封闭。电子邮件协议开放了几十年,但超级应用早已把注意力和支付锁进围墙花园;Android内核开源,卡住生态的是Google Play和专有服务。Meta的Llama + Meta AI + 智能眼镜组合,就是这个结构的AI版本,可分发的基座,不可分发的情境智能。
扎克伯格自己拿Linux做类比但Linux的故事只覆盖了基座层。iOS和微信的故事才覆盖体验层控制。
Ed Zitron在CNBC采访中更不客气:超级智能话术被用来消化巨额资本开支,几百亿砸进去了,总得给投资者一个比“我们也有聊天机器人”更性感的故事。


▲ 科技评论者Ed Zitron在CNBC采访中对“个人超级智能”话术的尖锐批评
还记得元宇宙吗?2021年扎克伯格的创始人信也是这套结构:时代转折修辞、设备形态预言、“我们有用户规模与基建”的自我定位。 Reality Labs累计巨额亏损的阴影还没散去,新一轮宏大愿景已经启动了。
所以,AI的未来真的“属于所有人”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你怎么定义“属于”。
如果“属于”意味着十亿级用户能在Instagram和WhatsApp里免费调用一个很强的AI助手,那Meta大概率能做到,而且可能比任何竞争对手做得更快、更广。
但如果“属于”意味着你能下载权重、能离开平台运行、能审计它的推理过程、能决定你的数据被怎么使用,那么这个“属于”的含金量便很可疑。
修辞上的反集中(反对少数实验室独占超级智能),和结构上的平台控制(通过应用、助手、眼镜和账号体系来交付“属于你的”智能),可以同时存在于一份文件里。
这不一定是虚伪这可能只是,商业的本能
LocalLLaMA社区那条高赞评论,或许才是整个故事最精准的注脚:
“说得真好。那我们能有一个新的Llama吗?”
未来是否属于所有人,不看专栏,看权重。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