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于分享
好东西不私藏

殷墟博物馆部分文字说明与释文辨析

殷墟博物馆部分文字说明与释文辨析

殷墟博物馆部分文字说明与释文辨析

张俊杰

踏过洹水河畔,走进殷墟博物馆,第一次真正走出课本,近距离触摸到了三千多年前的殷商文明。曾经只存在于书本、试卷上的商朝、甲骨文、青铜器已不再是冰冷的名词,而是一件件带着岁月温度、深藏文明密码、承载历史重量的真实遗存,让我内心充满敬畏、敬仰。

从安阳殷墟博物馆参观回来已有数日,在家又反复阅读拍回来的百余张照片和视频,商文明带来的强烈震撼,使心情仍不能平复。

殷墟博物馆新馆,青铜方鼎造型,青铜色四面幕墙,半潜下沉式构建,4000余件文物陈列,成为首个全景式展现商文明的国家专题博物馆。深切感受到祖先创造的灿烂文化、积攒的大国气象、沉淀的民族气质、展示的帝国风范,以及由此让人类认可中国文明独有而非西来说贡献出的擎天之功。伟大的商文明,世界的商文明,大概是这次参观学习之旅的感受和收获。

作为考古学的业余爱者,此兴趣始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国家开展的《夏商周断代工程》。因为当时不大理解中国的朝代那么多,为何单独拎出夏商周三个朝代做断代,后来慢慢才懂得了国际社会对中华五千多年文明史的看法与定义,与我们是截然不同的。西方掌握判断古文明所谓“金标准”的话语权、国内百余年来考古流派与争论等,背后竟有那么多的牵扯甚至是斗争。这就不仅仅是考古流派、文明定义的学术问题了,还有捍卫文化主权、凝聚民族感情的重大问题,更深层的也是狙击西方思想殖民、文化渗透的新时代“上甘岭”战役。

正是基于这样朴素的认知和思考,三十年间断断续续地看了一些博物馆和历史文化遗址,读了苏秉琦、夏鼐、张光直、李学勤、王巍、顾立雅(西方)、斯塔夫里阿诺斯、李琳之等先生们的著作与文章,大致上理解了中华文明各个文化形态的前后衔接、时间叠加、文化融合,漫漫岁月形成了中华文明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的显著特点;自我认知亦从中华文明“中原中心说”向“满天星斗说”的转变,中华文明既烙印区域性文明的独特气质,又拥有主动融合其它文化的包容气度,为后世的大一统观念形成定了向、夯了土、奠了基。

因而讲,殷墟文化遗址的发掘,甲骨文成熟文字系统的呈现,青铜技术的炉火纯青,王权贵族的等级分明,都城都邑的宏伟气魄,祭祀场所的礼制完备等等,使得商朝从文献到实地、从文字到器物严丝合缝,构成扎实的二元实证结构,无可辩解,也将中华文明成文信史向前推了千余年。

在相当长的时间段里,在西方叙事的话语体系里是否定中华五千年文明史的,在他们那里有两个定论始终存在:一曰中华文明西来说,就是文明形态非本土、非独立呈现。二曰东周之前无信史,只承认公元前841年“西周共和”有确切事件纪年信史,继而认定中华五千多年文明是虚假命题,是自我美化民族文明史狭隘的思想产物。而殷墟所呈现出立体的、闭环的实证,不但完全符合西方古代文明“文字、城市、青铜器”所谓的“金标准”,同时也完全符合阶级出现、国家形态、王权形成、礼制制度等中国贡献的古代文明判断标准和方案,将中华文明信实夯定在三千六百余年前。这也是《易中天中华史》腰封上“中华文明三千七百年”论点的坐标原点来历,尽管学术界和部分网民对其持有这种学术结论持反对态度,但其又确实以殷墟信史为支撑的。

当然在参观殷墟博物馆后,也依据学到掌握的知识,对博物馆部分文字说明的准确度或是说如何更妥帖一些,亦有些不太成熟、但主观上却是认真负责态度提出来修改意见,以供殷墟博物馆参考。共有四个方面的问题:

(一)语言逻辑欠清晰,基本常识有缺失。博物馆展厅第三部分《商文明的世界意义》的文字说明:“公元前1000年后,各地文明迎来不同的结局。两河流域、尼罗河流域、印度河流域以及爱琴海地区的迈锡尼文明,其古老文字系统皆不再使用。而以汉字(甲骨文)、阴阳合历、四合院建筑和东方式礼制为特点的商文明,其影响延绵不绝,持续至今,并影响到整个东亚的日本、韩国、越南,成为东亚文明的基础。”

这段的文字说明前半段有关其它文明、其它他文字系统的表述,因尚不具备相应学术能力不作深究。而介绍汉字系统及其影响这段文字,感觉至少在语言逻辑修饰精准度和常识性问题上明存有显瑕疵,甚至是不能不改的问题。

其一,语言逻辑好像混乱“影响到整个东亚的日本、韩国、越南。”这个表述就存在着语言逻辑混乱现象,“整个东亚”就包括日本、韩国了,而不加任何修饰词语突出强调日本、韩国就形成了病句。因此,此段文字要么修改成“影响到整个东亚地区”;要么就改成“影响到整个东亚,尤其是日本、朝鲜半岛。”

其二,历史知识略显缺失。文字说明里面单独出现当代的韩国,感到是极为不妥的。韩国在当代大众的认知里,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因超级大国利益博弈,以北纬38°线为界分裂成两个政权后才有了韩国。而历史上的朝鲜,无论是箕子朝鲜、卫满朝鲜、百济、高丽、或者是南部三韩部落联盟、或是中原王朝藩属国时等,朝鲜绝大部分时间是统一的政权。将中华文明对整个朝鲜半岛的影响缩小至当代分裂后的韩国,既与历史不相符,也是常识性问题,应予以更正。

其三,地理常识确实有误。“影响到整个东亚的日本、韩国、越南。”将越南与日本、韩国并列纳入东亚是明显的地理常识错误。国际区域划分上,越南与泰国、柬埔寨等11个国家明确属于东南亚地区。当然出现这种情况,某种意义上又是可以理解、有情可原的。就是中华文化与文明对越南的影响较为全面而且深刻,尤其是越南北部,曾在历史上作为中国的一部分存在了千余年,接受中原王朝统治,用汉字、过春节、贴春联、吃粽子等文化上更像东亚国家。

综上所述,博物馆此段文字说明可调整修改为:“影响到整个东亚地区,尤其是日本、朝鲜半岛以及东南亚的越南,成为现代东亚文明的基础”。

(二)地位作用定性错位,容易误导观众认知。博物馆文字介绍殷墟时称:“殷墟是中国古代文明的突出代表,是中华文明探源的起点和基石”。前半句内容没问题,后半句内容却不是精准的。中华文明探源的起点与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或者工作的起点所表达的意思,在学术界是完全不同的。

首先,近现代考古学探源方法论的起点,学术界一致认为殷墟是原点、是锚点。比如考古二里头夏都、良渚古城、陶寺尧都等所有遗址的断代、文化对比,均是以殷墟为标准参考坐标。

其次,殷墟是中华文明信史的起点(以目前的考古成果计),出土的甲骨文,与《史记·殷本纪》文献中的商王世系完全对应;殷墟拥有东亚最早系统成熟表意文字,是中华成文信史的起点,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学术界,对这点是毫无争议的。同时还可以讲,殷墟展现出的信史商文明,也是给国内“疑古派”东周之前无信史论断的一记响亮耳光。

再次,二十世纪上半叶之前,西方学术届主流只承认殷墟为中国唯一古文明起点的背景,是其出土了成熟文字、都成建制、青铜器与全球通用西方古代文明“文字、城市、青铜器”三要素金标准相符合。另一原因是此时良渚、二里头、陶寺、贾湖等遗址尚未发现或发掘,有好多问题没有得到完全实证。

中华文明“满天星斗”、起源多元一体。在“一万年奠基、八千年起步、六千年加速、五千多年成熟”文明成长过程中,良渚文化遗址具备了超大型都邑、阶级分化明显、礼制体系完整、大型公共工程呈现、早期国家形态出现,就是说5300多年前,长江中下游已经形成成熟的区域性早期国家和成熟文明,是中华五千多年文明的直接实证,也是当前条件下国内学术界一致公认的中华文明探源的标杆。当然作为广域成熟王朝文明,更是中晚期的二里头文化遗址,其表征具备广域王权、青铜礼器、宫殿群落,最早“中国”的雏形。

中华文明起源是多元一体,而中华文明形成的探源,是指人类社会迈入文明国家最早的时间。因此只有3600多年的商文明,还挑不动作为中华文明起源的这幅千斤重担。后因良渚文化遗址的发掘,立马举起了中华文明探源的高大旗帜。而中西方学术界主流出奇地一致认可良渚5300文明史,并于2019年被联合国列入为“世界文化遗产”,也充分印证了伟大导师恩格斯“国家是文明社会的概括”的著名论断。

基于上述原因,可将此段文字说明调整为:“殷墟是中国古代文明的突出代表,是中华文明探源工作的基石,是目前文字信史中国的起点”,是否更准确一些?

(三)词句引用不够妥当,稀释了文字严谨性。展馆“结语”文字说明中引用了郭沫若先生的诗句:“中原文化殷创始,观此胜过读古书。”

郭沫若先生早年东渡扶桑、生活窘迫时,接触并潜心甲骨文、殷周青铜器铭文研究,短短几年,著作等身,成就非凡。1959年先生实地参观考察殷墟,不免触景生情,加之与生俱来的文艺气质使然,毫不掩饰对殷墟的欣赏,写下中原文化殷创始,观此胜过读古书。一片甲骨惊世界,蕞尔一邑震寰宇著名诗句。但先生所处的时代以及考古发展阶段,同样与历史人物一样,也有着历史和时代的局限性。

因为当时二里头遗址尚未完全横空出世,结果一露峥嵘便贡献出一堆“中国最早”----最早宫城“十”中轴线宫殿群,亦是后世紫禁城布局的源头;最早的“井”字形主干道网、九宫格城市规划布局;最早的青铜礼器体系;最早的官营手工业;最早出现等级的贵族墓群、王权等级制度成熟。

还有距今6000~5000年的仰韶庙底沟文化遗址,形成了更大范围“文化上的中国”。

更有距今9000~7500年的新石器时代早期的贾湖文化遗址出土,拥有目前最早的文字刻符,仍能吹奏音乐的40余支骨笛,酿酒的酒糟等,成为中原新石器早期时代的文明奠基。

因此,目前来讲中原文明的源头亦同中华文明的源头非唯一一样,是新石器时代的贾湖、仰韶;是王朝文明起点的夏都二里头。因而可以肯定地讲,“中原文明殷创始”直接用在博物馆说明介绍中是不妥当的。当然,殷墟虽扛不动中原文明“创始”之重任,但却是中原王朝文明的继承、光大和鼎盛时期,成为中华文明持续发展过程中的里程碑。

当然,这是郭沫若先生高度概括、热情赞颂殷墟历史文化价值的文艺化表述,在当时的背景环境中亦是成立的、可被理解的。但随着考古工作的不断深入、夏商周断代工程结题、中华文明探源工程阶段性成果公布的情况下,在作为国家级的殷墟博物馆说明介绍中,只引用这两句未加限定与修饰的诗文,就容易给众多参观者带来误导。

基于前言所思,对殷墟博物馆这段文字说明内容的调整处理办法有三:

甲:直接删除这两句诗文,亦不影响内容说明的质量。

乙:如保留“中原文明殷创始,观此胜于读古书”诗文,就要在其后面加上一句“这是郭沫若先生热情赞誉殷墟作为中原文明信史创始的历史地位”的限定修饰。

丙:将郭沫若先生的诗换成“中原信使殷开篇,观此胜过读古诗”非名人普通诗句,强调殷墟是中原信史创始,使说明内容更为准确。

(四)外籍著作译名口语化,语境适应度偏低。馆中有专题介绍二十世纪美国著名汉学家顾立雅及其著作的内容。顾立雅是西方史学界为数不多的、对中国上古文明能够采取实事求是态度、且充满敬仰的学者之一。他在其著作中论述到:“中国文明既非整体从西方传入,也非将东方隔绝于外,其起源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部分因素,例如水稻显然来自南方;部分技术可能随着人员往来从西方传入并被快速吸收;更多因素则是在东亚独立发展的结果。所以说到底它既非西方文明,也非太平洋文明,而是中国文明”。

博物馆在其专章节介绍标注中出现的顾立雅著作名称《中国的诞生:中国文明起源考察》。笔者感到的著作名称译文是值得商榷的。就是书名《中国的诞生》中“的”字,应改为“之”字更为妥帖。主要依据有三:

其一,语感优势所在。“之”,带有文言书面气质,契合上古文明、殷墟、商周起源的研究主题,典雅厚重,符合文史类著作命名传统。“的”,现代白话文常用助词,显得平实通俗,在讲课、自媒体、学术讨论等环境也是完全可以使用的,但在殷墟博物馆特定场合的文字介绍说明中使用,就显得缺少历史著作的庄重感、厚重感。

其二,语境适配所需。顾立雅的著作成书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围绕殷墟、中华文明起源等上古史著书立说,用“之”后改为《中国之诞生》的语境格调与时代背景、著作内容高度匹配。

其三,版本依据所要。《中国之诞生:中国文明的形成期》,是目前新中国唯一正式出版顾立雅著作标准书名译文,亦是海内外汉学界几十年来学术引用的通用提法。

因而在博物馆顾立雅专章节介绍说中,应当将目前的著作名称由《中国的诞生:中国文明起源考察》,修改调整为《中国之诞生:中国文明的形成期》,与当前官方译本名称一致为好。

此次盛夏参观殷墟博物馆,带着“朝圣”般的虔诚,感受到商文明的华丽璀璨,泱泱风范。

片片斑驳的龟甲兽骨静静陈列,细密古朴的刻痕清晰可见;简单的字形,勾勒出先民的生活图景,见证了中华文明最早的成文信史;我们如今书写的汉字,一脉相承、生生不息,一笔一画都是文明的延续,这是独属于华夏民族的浪漫与底气。

馆内陈列的青铜礼器,更是殷商文明鼎盛实力的最好见证;冰冷的青铜无声伫立,却诉说着三千多年前王朝的繁华昌盛,让人们真切体会到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

参观宫殿宗庙基址相关文物的过程中,既惊叹于商代文明的璀璨辉煌,也看到了远古时代的局限与沧桑;残存的建筑基址遗存,让人们读懂了历史的真实与厚重。

文明从蒙昧走向开化,从稚嫩走向成熟,历经数千年沉淀,才有了后世绵延不绝的华夏文脉。此次殷墟之行,既是一次穿越千年向华夏文明的致敬之旅,更是一堂生动深刻的历史文化教育课。

         上图系作者“微信公众号”,欢迎您关注支持

(压题图片来自殷墟博物馆文物图片和作者文字初稿图片。20267月中旬提纲、下旬初稿,8月初修改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