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是发生在一个由不同性别和性取向的人所组成的、讨论进步主义的微信群聊中的聊天记录。我们深感其内容对于很多认同进步主义的人面临的真实困境、广泛的进步社群建设具有积极的参考意义,在征得当事人授权后将对话内容进行整理、发布。
群友A:
最近我意识到,自己有点“怀念”几年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那时候,我可以不带太多道德评判地看一部电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只是自己的感受。后来接触了女性主义、反种族主义等进步思想,我当然认为这些启蒙是必要的,它们让我开始理解许多过去没有意识到的问题。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意识变了,它变成了一种类似于“自我监控”的机制。我会不断检查自己的想法、感受,以及自己喜欢的电影、音乐等文艺作品是否足够“政治正确”。面对一部作品,我越来越难只是去感受它,而会不断追问:它是否符合女性主义?是否涉及种族主义、厌女等问题?我应该支持、批判,还是保持距离?久而久之,我的内心越来越觉得疲惫。
更让我困扰的是,我的很多朋友都是因为相似的进步立场认识的,我也很珍惜这些关系。但我发现,在和这些朋友相处时,我总会格外谨慎,担心自己说错话、想错事,或者流露出某种“不够正确”的倾向,否则就可能被误解,甚至失去一些朋友。
群友B:
我非常能理解这种内耗,真的会让自己很辛苦。我之前在上学时曾经陷入一种“原子化”的生活状态,只能每天靠着看电影和上网来消耗精力。当时我也陷入了类似的心理状态,仿佛自己的每一次观影、评论、发帖都要赋予一种进步主义的意义感。后来我结交了很多真实的朋友,就逐渐走出来了。我感觉,很多时候这种“进步标准造成的内耗”,与自己处在原子化状态有很大关系,这时自己会给自己定一个“标准”,而且这个标准会比来自外界的标准要更严格。
群友C:
我最近一直在和AI聊类似的心理问题和社群建设问题,让我们来问问AI吧!
【输入提示语:(省略群友具体情况)对于以上的问题,你有什么建议?我想到两点:如何面对那些带有种族主义、厌女等历史问题的文化作品,有没有一种既肯定进步主义立场、又不演变为内耗或自我审查的方式?近年来围绕“取消文化”和进步主义圈层文化的讨论,又有哪些值得借鉴的理论资源?】
AI(思考三十秒):
我觉得,你朋友面对的并不是简单的“政治正确太多”,也不意味着进步主义启蒙本身错了。更准确地说,是政治意识从认识世界和介入世界的工具,逐渐变成了持续审判自我的装置。
ta 原本获得的是一种辨认权力关系的能力;后来却仿佛必须不断证明:我看的、喜欢的、想到的、说出的东西,是否足以说明我是一个好人?
当政治判断、审美经验、个人欲望和社交归属被捆绑到一起时,看一部电影就不再只是看电影,而像是在参加一场没有结束时间、没有明确规则、也没有无罪推定的道德考试。
首先应当区分:
政治意识与道德强迫并不是一回事
ta 的描述中发生了三种转变:
①. 从分析结构,转向检查个人纯洁性。
原本的问题是:“这部电影怎样呈现性别暴力?”后来变成:“我喜欢它,是否证明我厌女?”
②. 从允许复杂理解,转向必须给出单一判决。
作品似乎只能被归类为“支持、批判性支持、中立或反对”,而不能令人同时着迷、厌恶、困惑和受到启发。
③. 从共同政治实践,转向私人化的风险管理。
怎样面对带有种族主义、厌女
或其他历史污点的文化产品?
我不建议用“作品有没有问题”作为唯一入口。可以把判断拆成至少五个彼此不等同的问题:
①. 作品呈现了什么?
电影中出现厌女、种族主义或暴力,不等于电影认同它。需要继续分析叙事视角、形式、人物认同机制和观众位置。
以你朋友举例的影片来说,它的确以男性做出的极端暴力为中心,但“描绘变态杀手”“让观众接近其意识”与“赞美杀害女性”仍不是同一个命题。作品也完全可能既批判男性自恋,又在审美上剥削女性受害者;这两者可以同时成立。
②. 作品在形式上让什么变得有快感?
这比寻找一句正确的“主题思想”更重要。例如:镜头是否将受害者变成观看对象?观众被邀请认同谁?恐怖、幽默和美感建立在谁的痛苦上?作品是否让暴力既令人反感又具有吸引力?
承认作品制造了某种有问题的快感,不意味着观众必须否认自己感到快感。相反,只有先承认它,才可能分析这种快感如何产生
③. 制作过程发生了什么?
演员是否遭到虐待,剧组人员是否遭到剥削,劳动条件是否恶劣,创作者是否实施了现实侵害,这属于生产伦理。它可以影响观看和消费决定,但无法完全穷尽作品的意义。
④. 作品在历史上如何流通?
一个作品可能在创作的时代具有进步性,后来被保守力量挪用;也可能本来包含偏见,却被边缘群体重新解释和占用。作品意义不是作者一次性封存进去的。
⑤. 我现在具体要做什么?
这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问题。私人观看、课堂教学、公开推荐、花钱购买、授予奖项、恢复某位仍在伤害他人的创作者的权力,是不同层次的行动。
不必把所有行动压缩为同一道德判决。例如:
我可以观看,但不宣传;我可以研究,但附带历史语境;我可以喜欢某些形式,同时批判其政治;我可以拒绝资助仍在实施伤害的人;我也可以暂时只看,不形成公开立场。
感受不是行动,观看不是认可,理解不是宽恕,批判也不等于必须驱逐。
一种较少内耗的观看方法
可以尝试“先体验、后分析”的两遍法。
第一遍只允许自己记录:什么使我着迷?什么让我不适?哪个画面留在我脑中?我对哪个人物产生了出乎意料的认同?暂时不问“这是否正确”。
第二遍才问:这种快感是怎样被制造出来的?作品遮蔽了谁?它在哪些地方复制了权力,又在哪些地方扰乱了权力?我是否要据此采取某个现实行动?
这并不是把政治分析赶走,而是取消它对感受的抢先审查权。
还可以规定:不是每次文化消费都必须生产立场。有些作品可以只是暂时没有结论。伦理成熟并不表现为随时能够判决,而可能表现为有能力承受矛盾。
文化理论方面:
最适合 ta 的几条资源
①. 伊芙·科索夫斯基·塞奇威克(Eve Kosofsky Sedgwick)-偏执式阅读与修复式阅读
这可能是最切中问题的理论。
塞奇威克所说的“偏执式阅读”并非精神疾病诊断,而是一种批评习惯:预先假定权力无处不在,批评的任务是抢先揭露、避免被蒙骗,并证明自己从未无辜。它有真实的政治价值,但一旦垄断阅读,就会使所有对象只剩“揭露其隐藏暴力”的用途。
“修复式阅读”并不是否认压迫,而是允许读者从不完美乃至有害的文化对象中获取安慰、知识、惊喜、快感和可以重新组装的材料。塞奇威克明确将修复式阅读作为对犬儒式、偏执式批评局限的回应。
ta 可以这样问:我已经知道这部电影哪里有问题;除此之外,它还对我做了什么?
这不是撤回政治意识,而是拒绝让揭露成为唯一的认识方式。
②. 贝尔·胡克斯(bell hooks)-“反抗性凝视”
胡克斯提供的不是“拒看有问题的作品”,而是发展一种不被作品完全规定的观看位置。边缘观众可以观看主流文化,同时抵抗它要求的认同方式,甚至从中制造自己的意义。
这比“观看就等于支持”更有主体性:观众不是会被作品意识形态自动污染的容器。
③. 斯图尔特·霍尔(Stuart Hall)-编码/解码
霍尔的重要意义在于,文化产品的意义不会从作者或工业直接灌输给观众。观众可以采取主导式、协商式或对抗式解读。作品具有结构性倾向,但接收过程并非机械决定。
因此,重要的不是建立“接触污染物即受污染”的模型,而是研究观众如何与文本协商。
④. 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反对阐释》
桑塔格并非反对思考,而是反对一种让解释完全压倒感官经验的批评。她强调重新学习观看、聆听和感受作品的形式。
这特别适合你朋友目前的状态:ta 并不缺少解释,反而需要重新取得感受不必立即为自身辩护的权利。
⑤. 克莱尔·戴德勒(Claire Dederer)-《怪物(Monsters)》
这本书直接处理“我们应该怎样对待由糟糕的人创作的伟大艺术”。它的优势是拒绝制造一个万能公式,而是保留作品、创作者行为、个人依恋、社会权力和消费行为之间的矛盾。
它不是纯理论著作,但很适合从 ta 的切身困惑进入。
怎样分析进步派圈层中的取消机制?
首先要避免右翼式的简化。所谓“取消文化”的说法把许多不同现象混在了一起:
弱势者公开揭露有权势者;对仍在实施伤害的人进行组织抵制;普通人之间的冲突;社交媒体围攻;组织内部的纪律处分;私人解除朋友关系;权威或雇主的真正审查。
这些不是同一种行为。Asad Haider 也指出,把“取消文化”与国家压迫或法律审查直接等同,会遮蔽正式强制与非正式社会排斥的差别;但这并不意味着后者无需政治分析。
比较有用的批判不是“大家都太敏感”,而是追问:
①. 为什么政治冲突被人格化?
当一个群体缺少明确组织目标、民主程序和共同实践时,政治参与很容易退化为语言、姿态和人际关系的管理。成员能够控制的不是资本、国家或机构,只能是自己和身边的人。于是,道德纪律成为一种替代性的权力感。
②. 为什么惩罚比改变更容易获得可见度?
公开指控有明确的戏剧结构:受害者;加害者;证据;站队;驱逐。
而修复、教育、组织建设和关系转化通常漫长、含混、无法在一条帖子中完成。社交媒体的机制会奖励立即判断,而不是缓慢的社群工作。
③. 为什么群体越来越纯,却不一定越来越有力量?
纯洁性竞争能够生产身份边界,却未必生产群众基础、制度能力或物质改变。一个小圈层可以在道德语言上越来越精确,同时在现实社会中越来越孤立。
这正是为什么对取消文化的左翼批判不能放弃反种族主义或女性主义,而应当反过来要求:
我们的实践究竟减少了伤害、改变了权力关系、扩大了团结,还是主要筛选了谁有资格留在圈内?
值得优先阅读的作品
最贴近 ta 目前处境的组合是:
关于阅读与文化经验
· 伊芙·科索夫斯基·塞奇威克(Eve Kosofsky Sedgwick)-《偏执阅读与修复阅读》(“Paranoid Reading and Reparative Reading”)。
· 贝尔·胡克斯(bell hooks)-《黑色目光》(Black Looks)中关于“反对性凝视”(oppositional gaze)的文章。
· 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反对阐释》(Against Interpretation)。
· 斯图尔特·霍尔(Stuart Hall)-《编码/解码》(“Encoding/Decoding”)。
· 克莱尔·德德雷(Claire Dederer)-《怪物:粉丝的困境》(Monsters: A Fan’s Dilemma)。
关于取消、冲突与运动内部关系
· 艾德丽安·玛丽·布朗(adrienne maree brown)-《我们不会取消我们自己》(We Will Not Cancel Us):从转化性正义和运动建设内部反思取消机制,不以否定进步政治为前提。
· 洛蕾塔·J·罗斯(Loretta J. Ross)-《邀请式问责》(Calling In):区分公开羞辱与邀请改变。
· 莎拉·舒尔曼(Sarah Schulman)-《冲突不是虐待》(Conflict Is Not Abuse):分析人们如何把冲突、不适和权力差异全部翻译为加害与受害;但她的一些案例和概括存在争议,适合批判性阅读。
· 奥卢费米·O·塔伊沃(Olúfẹ́mi O. Táíwò)-《精英俘获》(Elite Capture):分析身份政治和激进语言如何被拥有较多文化资本的人占用,并与群众性的物质政治脱节。
· 艾德丽安·玛丽·布朗(adrienne maree brown)-《爱的纠正》(Loving Corrections):继续探索不以驱逐为默认方式的纠正实践。
· 丹·埃文斯(Dan Evans)-《漫长的退却》(The Long Retreat):从更广泛的左翼政治角度批评宗派主义和意识形态纯洁性对集体力量的削弱。
其中,塞奇威克(Sedgwick)+ 布朗(brown)+ 舒尔曼(Schulman)+ 塔伊沃(Táíwò)基本能够构成一条完整的学习路线:从阅读心理、关系冲突、运动伦理,一直到阶级与组织结构。
对 ta 最现实的建议
不要要求自己立即宣布“我不再政治正确”。这种反转往往只是把原来的自我律令更换成新的自我律令——从“你必须足够进步”,变成“你必须足够大胆、反政治正确”。
更实际的是逐渐恢复几个权限:
不公开汇报每一次文化消费;不对每个作品形成最终判决;允许思想实验和不体面的第一反应;区分幻想、快感、言论和现实伤害;只在存在具体利益、权力和后果时投入相称的伦理判断;寻找至少一两段能够容纳犹豫、错误和修正的友谊;对于重要的人际冲突,优先私下询问、说明影响和提出改变要求,而不是立即进行身份定性。
ta 可以给自己一句很简单的许可:
我可以保持政治意识,而不把自己的内心变成监管辖区。
ta 真正需要放弃的不是女性主义、反种族主义或进步立场,而是这样一种幻想:只要把自己的思想、欲望和文化消费检查得足够干净,就能确保自己永远不会伤害任何人,也永远不会被共同体抛弃。
这种保证不存在。成熟的伦理更接近于:承认自己不纯洁、可能犯错,也承认作品和他人不可被一次性判决;在真正发生伤害时承担责任、修复关系、改变行为,而不是通过无休止的事前自我惩罚来证明清白。
群友C:
【输入prompt:你还有什么其他想说的?】
如果是我,我会对他说一句话
我不会说:“别想那么多”。因为 ta 的焦虑是真实的。
我也不会说:“坚持政治正确”。因为那正是 ta 已经做得过头的事情。
我更愿意说:不要把自己的生活变成一场资格审查。
如果你的朋友真正重视的是女性主义、性别解放和反压迫,那么最终应该问的是:
我有没有认真尊重别人的边界?我有没有利用自己的位置伤害别人?我有没有愿意学习和修正?我有没有参与现实中的团结、支持和共同实践?
如果这些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剩下的大量关于电影、第一反应、审美趣味、偶尔表达疲惫、甚至思想上的犹豫,本身都不应该成为持续自我惩罚的理由。
从长远来看,一个健康的进步共同体,应该能够容纳善意但不完美的人。如果一个共同体只能容纳那些永远正确、永远不会流露困惑的人,那么它很难维持真正的信任,也很难吸引更多人参与改变现实。
编辑|热心读者
“LEP浮游光斑”致力于关注权力结构如何塑造并影响边缘人群的日常与生命经验,以理解与交互促进联结。
有收获,有共鸣,别忘了点赞、推荐与转发~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