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的鲜亮的,愉快的飞行员,从二十八楼毅然跳下,不是为了训练。我们某天擦肩而过,他告诉我,他仅仅是想要去死了。那一刻,他不会在意自己的身上缠着的是降落伞还是巧克力糖衣,也不在意自己的下方是外太空还是垃圾场。虽然可能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同质化的表达。美国NASA(读音“拿撒”)宇航局把宇航服和机器火箭设计的纯洁无瑕,完美无缺,淡淡的瑞士美学捆缚着生命,苟延残喘,窜动诞缘。我们可以注意到,生命是冷硬的,不可通融的片状固体,需要被臃肿的棉衣和靡乱的管道束紧。
而死者往往比生人更要鲜妍,在中国古典命理学的领域,对于亡灵的崇拜和纪念往往体现于艳丽的色彩,疯狂的焚烧和鲜血的货币流通。所以,在生的人死无葬身之地时,纸人马纳底金银鬃,人民币阴干闪闪粉,胭脂裙溶辱缂丝机……那些悲伤而必须活的人,浪催华锦,焚赴浴火,只为了求一头来自世界那头的空批复。真实不在生死之间,在仪式与遗忘之间。活人是没有墓地的,因为他们的身体还在被征用——被工作、被房贷、被社交、被“应该”和“必须”征用。 只有死了,才有资格被烧成彩色的纸马,被送到世界那头等一封永远不来的批复。一个故事:十年前,万物都卷着边,太阳晒到小小的枝头,小小的枝头慢慢钻进了小小的根,我挽着你小小的膊,你掐起我轻轻的佛,我们一起蜷曲,圆头圆脑的呐。
但那是十年前的事,如今你早已死去,留在我身边的只是一双手。于是我见人就说,我有两双手,其中一双为你触摸。我在代表大会上宣告了这一事实,有人枉然,有人欢娱,有人不屑一顾,更多的人则是选择放弃生命。他们用选票杀了自己,空转了竞选的基本结构。惊蛰时分,万物苏醒的时候,我把一本《南华》放进你的墓穴,你的墓穴小小的,长满了同胞的草头和水芹。十年后,那些植物长成大厦的时候,我来到你的墓碑前。如今这里是一家税务公司的灾难遗址,也是生命的遗址。死亡是生命的贷款,是税务缴纳,让人们所有活过的证据在十年百年内被统统收回,变成编程的边城,数字的署字,变成文件里死亡的公式和规律,而不是碎裂的颅脑,喷涌的鲜血和青涩的指尖。这有什么意义?如果你不过是国家大厦下必然压着的骨头,是这些骨头的简陋拼接,我又怎么从这些纪念碑和历史课里找寻到你脸上的笑和头上的毛?我会有你的双手,可是我再也找不到你的双手了。
是啊,现代社会可以记住很多东西,我们可以把人烧成灰灰,把灰灰塑造成人。但是我们绝对不能真正的说“这就是你”、“这就是我”。因为就像我们不能说一条婚纱是婚礼,一堆骨头是生命,你无法证明这是耦合还是必然,你也无法证明骨灰,骨殖,血肉,意识,哪怕是健康的身体就是“你我”。我们永远与自己擦肩而过,哪怕就差一毫米的距离,我们永远游离在自己的外部,哪怕就差一毫米的距离,哪怕就差一毫米的距离。你没有死,你当然还没有死,因为我无法证明死的人是“你”。死是一场悲剧,是一场盛大的梦,一场浪漫,一场华丽的邂逅,而不是“你”。当我们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时候,我们绝对不会死去,我们再也不会死去。但,我要问你:
为什么,当我们不再死的时候,我们不再剪下指甲,穿起最漂亮的西装裤和婚纱裙呢?
为什么,当我们不再死的时候,我们不再饮醉烈酒,吞下最美味的茴籽酱和蓝枣鱼呢?
为什么,当我们不再死的时候,我们不再折割鼻窦,摘取最动人的悬铃木和八月桂呢?
为什么,当我们不再死的时候,我们不再恍如隔世,相遇最后一次的擦肩呢?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