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我在知乎刷到一个问题挺有意思：为什么卸载软件的时候，弹窗要写"残忍卸载"？就卸个APP，残忍什么了。
其实这个东西有名字，叫暗黑模式（Dark Patterns）。
2010年一个英国设计师提出来的，专门指那种故意把你往坑里带的界面设计。不是程序员写错了字，是有人盯着数据，一个字一个字挑出来的。
今天拆一下它的底。
↑ 暗黑模式12种分类，来源：deceptive.design（Harry Brignull创立的反暗黑模式网站）
咱们手机上有三种文字套路。
第一种是金额操控。
付一百块叫“小额支付”，领一毛红包叫“大额补贴”。参照系被颠倒了。
这个手段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撒谎。一百块在你的消费记录里可能确实算“小额”，但它故意不告诉你标准是谁定的。
银行APP从来不说“小额”，它说“支出”“转账”“消费”。因为这些词的功能是让你清楚知道钱去哪了。支付平台和电商平台正好相反，它们的利益在于让你模糊。
越模糊，越容易点下去。
第二种是道德操控。
卸载叫“残忍卸载”。关闭自动续费叫“狠心放弃”。取消订阅叫“遗憾离开”。
每一个操作确认都在启动一个道德审判。
不续费了？狠心。要卸载了？残忍。它没有在告知功能选择。它在暗示人和应用之间存在一段关系，而你在伤害这段关系。
问题是，你和它之间能有什么关系。
↑ App的卸载弹窗：“残忍卸载”与“我再想想”，典型的道德羞辱操控
第三种是关系伪造。
全行业都在叫你“亲”。隔着一千公里、七个服务器、六个中间件，上来叫亲。客服也是被培训出来的，全行业统一战术。
这个词的目标从来不是拉近关系。它要让你以为关系存在。商业接触被包装成私人对话，真实目的是降低防御。
你以为它在建立关系，它只是在伪造一个关系的错觉然后利用它。
↑ Confirmshaming——“道德羞辱型”暗黑模式。让取消订阅变成“承认自己不好”
还有“仅剩X件”和“X人在看”。薛定谔的库存和薛定谔的围观群众。
刷新十次都是“仅剩3件”，那3件衣服永远不会卖完。“87人在看这件商品”，真的有87个活人正在刷这个页面吗？还是算法吐了一个数？
无所谓。它要的不是准确，是让人觉得大家都在抢。
这个东西2010年就有了，和增长黑客同年出生。
英国设计师Harry Brignull提出“暗黑模式”，说的是“有人在操控你的界面设计”。同年，硅谷创业者肖恩·埃利斯提出“增长黑客”，说的是“怎么让界面设计更有效地操控你”。
这其实就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面。
2015年7月，中国出了本卖了百万册的书叫《增长黑客》。
↑《增长黑客》范冰著，2015年7月出版。让全中国产品经理学会A/B测试的那本书
全中国做产品的人都学会了怎么跑A/B测试、怎么做漏斗、怎么用数据优化每一个按钮上的字。到今天，任何一个你手机上的APP，它的提示文案在出厂前都经过了至少几十次实验。
同一个按钮，跑两个版本。“确认卸载”和“残忍卸载”。跑完看数据，哪个留存率高留哪个。
数据不会告诉你谁在骗人，它只会告诉你哪一版更好。
增长团队就照着数据选。你说他们坏吗，也不坏。KPI挂在那，你在这个位置上你也这么选。只要上面只看留存和转化，底下人就只能往那个方向卷。
不需要有人拍桌子说“我们来骗用户”，不需要的。规则往那一放，结果自然就出来了。
2019年，学术界开始出手。Princeton和Chicago大学爬了11000个电商网站，发现10%以上有暗黑模式。Zurich大学分析了240个免费APP，95%存在暗黑模式，平均每个APP有7种。
十年时间，从粗糙的弹窗进化到了每一个按钮上的每一个字都经过A/B测试。
大多数人对这件事没感觉，因为大脑来不及防守。
用了十年智能手机，被叫了十年“亲”，从来没有觉得哪里不对。那是因为大脑处理语言的方式让人没法防守。
人在读一个词的时候，大部分工作是自动的。看到“残忍”，愧疚回路已经启动了，然后你才“注意到”这个词。注意到的瞬间影响已经发生了。
看到“小额”，消费警觉已经被调低了，你觉得自己在读一个普通的词，你的大脑根本没进入判断环节。
语言在工作的时候不让你意识到它在工作。这就是框架效应。
单看一次不痛不痒。每天打开手机几十次，一年几千次，决策模式就被悄悄改写了。
就像水滴石穿，没有任何一滴水厉害，但每一滴都在打同一个点上。
认出它，它就废了。
后来我再看手机就换了一个视角。
看到“仅剩X件”，我就知道那是薛定谔的库存。看到“小额支付”，我会反问一句：你说的小额，是谁的标准。看到“亲”，心想你又不认识我。看到“残忍卸载”，按确认的时候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因为那个按钮上的字不是对人说的，是对转化率说的。
说实话，认出这些词之后我也没有因此少花钱，也没有卸载更果断。但有一个变化是真的：当“残忍卸载”弹出来的时候，我会笑一下，然后点下去。
框架这个东西，看不到它的时候它才是最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