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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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想说一句题外话。
植德律师事务所办了第三届法律AI极客大赛。一家律所，连续三年把内部的 AI 探索做成公开的比赛：八支队伍带着真实产品上台，请客户、科技公司、同行律师来当评委，赛后还把完整录像放出来。这件事本身值得行业尊敬。创新不是喊出来的，是一年一年办出来的。第一届聊工具怎么用，第二届聊场景怎么落地，第三届已经做到了作业本身——这个迭代速度，很多科技公司都未必跟得上。
我看完了四个多小时的录像。最打动我的不是产品，是闭幕分享。植德的沙律师讲了一个题目，《自当善任》，五个关键词。
听的时候我不断想到自己过去这两年讲过、写过的一些话。回来翻了一遍记录，把这五个词和我自己说过的话摆在一起——与其说他启发了我，不如说，我们各自走到了同一些地方。也有一个地方，我的看法不太一样。
一、自我表达：技术替你想的那部分，要得回来吗
他讲的第一个词是自我表达，警惕的是"数字封建化"：算法推送让我们习惯接受结论，而不是给出理由。他追问：你的意见，是不是真的是你的意见？
这个话题，我更喜欢用一个我们以前讨论过的理论框架来讲——技术中介。技术从来不只是工具，它是人和世界之间的中介：导航中介了人和道路的关系，推送中介了人和信息的关系，大模型中介了人和知识的关系。中介的特点是，它替你做一部分事，也替你想一部分事。问题不在于用不用中介——没人能不用——而在于，替你想的那部分，你还拿不拿得回来。
我在一次内训里，给这个意思起过一个更直白的说法：易用性可以是扶手，不该是围栏。扶手帮你跨过第一次使用的恐惧；围栏是让你不用选择、也看不见选择。你一路都很顺，顺到忘了问一句——我是不是正在为这种顺，付出额外的代价？当时我给的结论是：先用起来，被它照顾；但慢慢要长出自己的判断力。
之前我写过一篇《坦白说，我现在不太想聊AI了》，里面有句话，今天看就是这个问题的另一面：大部分人聊 AI，认知很浅，但输出的观点很重——浅认知加上强观点，对话就变得非常稀薄。观点的重量，应该和认知的深度匹配。那些张口就来的"我的看法"，有多少是自己长出来的，有多少是推送喂进去的，值得各自回家数一数。
二、独立判断：丧失的，真的那么重要吗
他讲的第二个词是独立判断，担心的是"能力断层"：年轻律师把本该自己训练的机会让给了智能体。
这个担心我有过一模一样的。今年一次同学会的讨论里，大家聊到导航，我当场说过两句话："就没有锻炼嘛""就他的锻炼机会少了"。在宁波的讲座上我也讲过，律师最值钱的是判断力，什么该争、什么该放，带一个实习生要三个月才能摸到门道——这种东西，AI 替不了。
但这件事，我后来有了一层不太一样的想法。
丧失一些能力，是真的。可丧失掉的这些能力，是不是真像我们想象中那么重要，值得再问一遍。导航让大部分人丧失了识路、认路牌的本事，但今天没有谁为此活不下去。还是用技术中介的框架看：中介重新分配了人和世界之间的工作——把识路外包给了卫星，把方向感还给了目的地。真正要紧的问题不是"我们丧失了什么"，而是"被释放出来的注意力去了哪里"。省下的时间如果流向了更高阶的判断，丧失就是进化；如果只是流向了更多的推送，那丧失才是断层。
所以对年轻律师，我的口径从"别用 AI"改成了另一句：用，但每一段被 AI 省下来的时间，你得说清楚花去了哪里。答不上来的，才是断层的开始。
三、持续学习：不是为了答案，也不只是为了问题
他讲的第三个词是持续学习，学习不是为了寻到答案，而是为了提出更好的问题。
学习这件事，我的笨办法是倒逼。我在同学会上坦白过：为了让自己学 AI，我天天跑去讲 AI，用讲课倒逼自己学。我这么高频地接触 AI，都跟不上，天天都是新东西，但底层逻辑一直没变。办夜校以后我又多了一条体会：教是骗不了人的，你说"骗你做作业"也好，说正向循环也好，学习的入口永远是动手，不是听课。在宁波我跟学员说，别在岸上学游泳，先跳下水，用到哪里卡住了再问——你缺的不是知识，是动手。
"为了提出更好的问题"这个收束，我同意一半。另一半我想补一句：学习更是为了建成东西。问题会过时，今天的好问题明天就是常识；但你建成的工作流、沉淀下来的规则库、跑通过的资产，会一天天累积。提问是学习的火花，建设才是学习的存款。
四、躬身入局：放大器里，你得先放东西进去
他讲的第四个词是躬身入局，智能体是能力的放大器，人机交互的核心是用心。
"放大器"这个说法，我在 LLMC 同学会的分享里也用过，几乎是一个模子：AI 不是在替代人，AI 是在放大差距——你往里面放一分能力，它给你放大成十分；你往里面放十分能力，它给你放大成一百分；但你如果不往里放，它什么也不会给你。那次闭门讨论我还有个更粗的说法：你只要下场，根本不需要别人抽鞭子，你自己跑得可快了，因为它天天都在给你送幸福感。
用心这个词，我用自己的话翻译一下。我现在每天跟智能体相处十几个小时，管它们就像管团队——那次同学会我说，你不仅要管碳基人，也要管硅基人，但你要把它当成一个人管，前提是你得懂它。懂它的脾气，懂它的边界，懂它什么时候在一本正经地胡说。这大概就是"用心"的操作版。
五、保持谦逊：承认可能不准，是准确的第一步
他讲的第五个词是保持谦逊，在远超人类个体的智能面前，抱一点敬畏。
谦逊这件事，我把它写进了自己的写作纪律。我有一个给自己用的规则库，其中一条是：写技术解读类文章时保持"外行求证"姿态——开篇明示我是律师不是工程师，多用"我理解""如果我没理解错"，金句留余地，承认可能不准。在那次同学会的开场，我上台第一句也是这个意思：技术相关的内容以他们工程师说的为准，大家觉得我讲错了，肯定是你对。
敬畏还有一层更实际的。我在宁波反复讲一个例子：AI 把"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写成"中国国际贸易仲裁委员会"，少了"经济"两个字——这个错误，三年级以上的诉讼律师不会犯，但 AI 犯了。听起来很合理，和真正是对的，在法律这个行业里，不是一回事。对这种"太会听起来很合理"的东西保持警觉，就是我理解的敬畏。
写在最后
那场分享里还引了一位美国人工智能学家的话，我记到今天：
AI 给我们最好的礼物，就是时间，以及让我们真的成为人。
五个关键词，他讲的是他的修行，我照见了我的。听说原本还有第六个词，"创意"，后来删掉了。我倒觉得有点可惜——也许恰恰因为创意最像"人"的那部分，反而最说不清。
"自当善任"四个字，我的理解是：在智能面前，先把自己活成一个值得被放大的法律人。
作者简介： 陈石律师，浙江海泰律师事务所副主任、高级合伙人、房地产与建设工程部主任，宁波市律师协会副秘书长、第七届宁波仲裁委员会仲裁员，聚焦建筑房地产、投融资、并购重组及商事争议解决。曾获多家法律媒体与专业机构认可，荣登 LegalOne 2025 中国区建工及房地产实务先锋 45 强、律新社 2025 年度管理合伙人 20 佳（华东），入选《商法》The A-List 法律精英，获评 ALB China 区域市场十五佳长三角地区律师新星，并获律新社 2024 年度并购领域品牌之星。长期为万科、华润置地、信达地产、保利置业、招商蛇口、中海地产等企业提供法律服务，承办"首宗百亿地王""长春第一高楼""台州第一高楼"等代表性项目，累计服务项目投资额超千亿。近年来持续推动 AI 与法律实务融合，强调以结构化方法打通技术逻辑、法律判断与商业场景；著有《赋能法律人：AI 底层思维与应用范式》，并在多地开展相关主题讲座与分享。四明山法师 AI 夜校（legalAGI.cn）发起人。
